第四章 人在古都(10/11)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1 於是,她將甦醒

大聖堂的結界在一瞬間發動,閃耀的導力光鞏固著歐威爾的防禦。

瑪瑙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剛才的魔導並不是歐威爾發動的。那是在大聖堂的結界中,以條件起動式編入的功能。恐怕條件是當來自外部的攻擊使外壁的結界被破壞的時候,為了保護內部的要員,會構築出堅固的結界。

不妙。瑪瑙感到焦躁。

守護大聖堂的堅固結界只為了守護一人而集中起來。那種堅固程度,就算借用燈里的導力也無法打破。正因可以看穿發動的魔導所蘊含的導力量,瑪瑙才明白這點。

應該要預測到的。瑪瑙懊悔地咬著牙。在瑪瑙最初訪問這裡的時候,有看到大聖堂的魔導紋章。雖然無法全部解析出來,但是她有注意到,除了對外的結界之外,也有干涉內部的紋章式。

她小看了這件事。

歐威爾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從容地將導力送入聖杖。

『導力:連接——』

瑪瑙猶豫了。

她明白那是不能做的事。

可是,不能選擇手段。要不擇手段。這就是導師的教誨。

瑪瑙立刻判斷不使用禁招就不能獲勝,於是下定決心。

『時任·燈里·純粹概念【時】——』

比起在列車上連接時,瑪瑙更深入地潛到燈里的內面。光是借用燈里的導力無法突破歐威爾的障壁。所以才要利用非正常固定在燈里靈魂上的純粹概念。

就在瑪瑙將【力】連接到燈里靈魂的瞬間。

她的精神被打入令人不寒而慄的深邃地獄中。

連抵抗的時間都沒有。瑪瑙的精神完全被吞噬。瑪瑙意識的時間軸變得亂七八糟。現在的瑪瑙與過去的瑪瑙,一切都變得沒有區別。何時的自己身在何處?這種對自己內面時間的認知已經完全消失。

當然也不會有可以構築魔導的餘力。那裡不是人類可以碰觸的領域。

自己賭輸了。

瑪瑙醒了過來。


每次在殺了人的日子作這個夢,早上起來的時候,都會心不在焉地這麼想。

因為從最初開始,瑪瑙就沒有在尋找什麼生存之道。

儘管召喚了惡魔、創造出天使、操縱著禁忌的三原色,但是歐威爾從頭到尾都沒使用過教典。

在說出祝福的話後,歐威爾就斷氣了。

自己生活的場所,活著的意義——就在現在的手中。

三原色的輝石的確是很驚人的道具,不過若是她再使用能夠成為許多魔導發動媒介的教典,應該就能將瑪瑙逼上絕路,連逃都沒辦法逃走。

「……是啊。」

歐威爾的臉上浮現微笑。

「我、跟你不一樣。我幫助了許多人,沒有殺任何人,所以,會活下去,今後也——」

「歐威爾大主教。」

夢到自己在日本某間從未去過的學校教室里。

在白色的景色中,瑪瑙開始漫無目的地徘徊。

然後,一直在殺人。

看著自己的軌跡被染成紅黑色,一股可怕的空虛感支配著瑪瑙。

跟瑪瑙所知道的樂天派燈里不同,她的語氣真誠得令人難以置信,而且有種不容分說的感覺。

瑪瑙忽然回頭望向自己走過來的路。

「謝謝你,燈里。」

剩下的只有一具穿著神聖的主教服,乾枯的老人屍體。

不可能會明白的。

結束了。

這是瑪瑙連一次都沒有見過的光景。可是,不知為何卻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被【時】所吞噬的瑪瑙,走在體感時間混在一起的內面世界中。走著、走著、不停走著,結果還是沒找到。

所有人穿的制服都不一樣。有的人穿立領學生服,有的人穿西裝制服,有的人穿水手服。說是制服,卻又五花八門沒有統一,但不知為何沒有不協調感。

「——啊。」

「必須扔掉才行,我是這麼想的。因為就是教典讓我開始抱著一種心情,想要成為可以幫助其他人的人。可是這樣的心情,不知何時變成了極端的自我主張,令人感到噁心。我的心在救濟的糾纏下受到侵蝕。」

她拯救了許多人。秉持著信念一直擔任神官,衰老、腐敗,承受不了重壓。

「跟我走在相反道路上的你,是否能夠明白呢?」

「我都是瑪瑙的摯友喔。」

瑪瑙的意識從外界到內面,然後更進一步被時間的彼方吞噬。

「啊啊……呵呵,是啊。」

瑪瑙偶爾會作夢。

將短劍拿走、隨手扔掉的燈里從正面緊緊抱住瑪瑙,做出保證。

「……我不明白。」

瑪瑙並不是沒有想過,自己或許就像導師說的一樣做錯了選擇。

時間幾乎可謂沒有流逝。

看著自己一直處於矛盾之中的人生,瑪瑙輕輕地將短劍抵在自己脖子上。

趴在地上瀕臨死亡的老婦人朝瑪瑙伸出手。

那是瑪瑙的頭髮還很凌亂的幼年期。然而自己卻左手拿著教典,右手握著短劍。

面對渴望著活下去的歐威爾,瑪瑙將短劍抵在她的額頭上,看著她。

「啊。」

同時,自歐威爾的聖杖也施放出魔導。

開口打聲招呼,所有人都用溫柔的笑容接納自己,開心地聊起無關緊要的話題。

【時】的純粹概念將原色概念的繽紛色彩一腳踢開。

擺脫迷惘的瑪瑙目不轉睛地看著歐威爾。

因為這個夢實在太愚蠢了,所以不敢告訴任何人。

確認事件的終結,瑪瑙抬頭望天。

歐威爾的魔導絢爛奪目,相當強烈。即使晚了一點仍順暢地被施放出來的繽紛色彩極具威脅性,是能夠讓碰觸到的物體失去所有顏色並崩毀的魔導。


自己走進教室時,原本各自在閑聊的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看向這邊。

自己在某個建築物中。正面有塊留著粉筆塗鴉的黑板,房間里排列著充滿了使用感的桌椅,夕陽柔和的餘暉從窗戶外面映照進來。

這裡是地下,卻有光線傾瀉至此。

和平,沒有爭執,沒有人持有武器,只要稍微花點心思在學習上,剩下的都是自己的自由時間。

「我以為只要捨棄過去相信的事物、正確的事物、美麗的事物,就能找到生存之道。我以為可以找到在只走在正確的人生道路上所無法找到的生存意義。……瑪瑙。」

自己尋求的道路並沒有讓她自己得到救贖。

『發動【極色極樂色取取色】』

短劍匡啷一聲掉在地板上。

嘴巴說要成為壞人,卻無法割捨掉所有的東西。誇口說要為他人沾滿污泥,卻又想成為僅是清廉正直,而且強大的神官。

她已經將構築完攻性魔導的聖杖指向這邊。

「是嗎。要是你能找到的話就好了。雖然很不甘心,不過你一定能找到的。盡量向前走吧,為了把它找出來。」

不知不覺間,白色世界已經消失了。注意到自己站的地方跟剛才有著完全不同的景象,瑪瑙環視四周。

『發動【老化】』

歐威爾的身體一口氣老化了。充滿皺紋的皮膚失去更多水分而乾裂,急速萎縮的肌肉很快就讓她只能趴在地上站不起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瑪瑙以年幼時的外觀站在變白的地方。

「……。」

「沒事的喔。」

想知道是誰而抬起頭,燈里不知為何出現在眼前。

她連這裡是哪裡,現在是什麼時代都不知道。瑪瑙的時間軸已經彼此混合得亂七八糟,全部都變得相同。

瑪瑙從燈里身上引出、發動,起源於純粹概念的魔導筆直朝著歐威爾飛去。

雖然班上所有人都是朋友,不過其中有一個人是最要好的摯友。

瑪瑙與燈里兩人施放的導力光直接命中歐威爾。

很自然地浮現了這樣的想法。

那是神官最熟悉也最習慣的武器。

在日本的教室里,穿著水手服的燈里用彷彿知道瑪瑙的一切似的眼神看向她,慢慢地將瑪瑙握著短劍的手指扳開。

「啊啊啊啊啊啊~,只差、一~點就可以~、靠這雙手~……!」

「既然你是如此渴望,如今目的也近在眼前了,你為什麼……不使用教典呢?」

在白色的景色中,只有自己走過的路被短劍滴下的液滴染成紅黑色。

忽然間,對各種事物的執著從歐威爾的表情中消失了。

死掉的話,是不是就能去那間教室了呢。

歐威爾,為了逃避衰老而染指禁忌的異端者。將燈里的純粹概念引出來的瑪瑙,施展了與尋求年輕的老婦人最相稱的死法。

那是很溫馨的空間。

找不到自己出生的故鄉。

瑪瑙意識的焦點被拉回現實。差點被純粹概念吞噬的精神又回到自己的控制之中。

放棄掙扎的歐威爾在最後笑了。

在離自己稍遠的地方,空手將天使型魔導兵打死的桃子耗儘力氣,倒在一旁。她身上並沒有明顯的外傷。只要睡個一晚,應該馬上就會變得活蹦亂跳吧。

只在一瞬間將眼睛用力閉上,再睜開。

短劍尖端不斷流淌出的液滴,將白色的風景染成紅黑色。

或許是因為被他人碰觸到靈魂,燈里失去了意識。瑪瑙緊緊抱住她的身體,因為知道燈里聽不見,才在她耳邊輕聲地細語。

瑪瑙的手被某個人的手制止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

自己只是消滅禁忌的處刑人。

一死了之?

沒有目標。不知道方位,也沒有目的地,只是讓雙腳往前走。走啊走著,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白色雪原。腳被雪纏住,前進變得非常困難。周圍看不到任何東西,只是一片雪白無邊無際。不知道是走錯了方向,還是向前走本身就是錯誤,瑪瑙迷失了正確性,但依然繼續向前進。

連一瞬間的抗衡都沒有發生。完全沒有發生任何競爭現象,瑪瑙與燈里施放的純白導力光就把歐威爾的原色魔導徹底啃噬了。前進速度絲毫沒有衰減的純粹概念之【力】,甚至突破了大聖堂包圍在歐威爾身邊保護她的要員結界。

在夢中的世界,不可能會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即使故鄉連同記憶一起失去了,但自己仍然踏出步伐,繼續前進。那是當年幼的自己抵達白色的鹽之大地時,抬頭仰望著紅黑色的導師所做出的決定。

所以在瑪瑙準備動手將短劍的刀鋒划過頸動脈之際。

過去應該存在的親人、朋友,都只是變成白色,堆積起來。連踩在白色的他們身上走過來的道路,都只有紅黑色。

跟這樣的摯友聊著無關緊要的事,等待上課時間的到來。

「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是誰做了什麼,今後不論是什麼『時』候。」

在緩慢但確實地邁向死亡的同時,為了抵抗衰老,甚至不惜殺人的大主教平靜地送給瑪瑙一句話。

兩個人的感情非常好,好到彼此之間沒有任何的秘密。如果對方露出笑容,自己也會感到開心;自己開心的話,對方也會跟著開心。因為自己知道對方悲傷的過去,對方也知道自己懊悔的過去,所以才能夠接納彼此。

如果這些就是全部了,瑪瑙覺得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的自己果然還是沒有價值。

「找出你的,生存之道。」

因為從一開始,她就一直為了他人在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