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霜露消散的少女(4/5)

處刑少女的生存之道 2 White Out

──拚了命也要忍住啊。

那個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握著從背後貫穿到胸口那把利刃的神官,在母親的耳邊低聲細語。

──要是在這裡發動那個的話,小孩會死掉喔?

母親睜大了眼睛。嘴角不斷顫抖,然後很快咬住了嘴唇。差點失去意識的雙眼恢複光芒,凝視著瑪儂。

第一次,瑪儂有種母親只看著自己的感覺。

即將發動的魔導構成消失無蹤。紅黑色神官將貫穿心臟的利刃拔出。

母親跪倒在地。瑪儂小心翼翼地將手伸向母親。

已經死了。鮮血從母親的遺體緩緩流出。隨著漸漸擴大的血泊,母親的體溫也不斷降低。不知為何,淚水流下瑪儂的臉頰。紅黑色神官只瞥了一眼,隨即轉身離開。

──……找到……了。

就是這個。

母親在臨死前想要施放的魔導。瑪儂知道,那就是周遭的大人在她身上尋求的東西。

接下來應該是自己吧。那柄利刃應該會貫穿自己吧。然後在臨死之際,一定也會從自己體內泄出的某物。她終於找到自出生之後,周遭的人一直在自己身上尋求,卻遍尋不著,讓他們失望的原因了。

──請等一下。

所以才會拚命想要留住她。大概,在那個瞬間,瑪儂渴求著死亡。

──……總覺得,最近這陣子跟小鬼很有緣呢。

紅黑色神官嘆了口氣。

──雖然我會殺人,可是不會隨便亂殺。我可是清廉正直又強大的神官喔?為什麼非得要殺像妳這樣的小鬼?

──我是她的孩子!

瑪儂說出連自己都完全無法相信的話。她無法接受。如果母親是活在這個世上就必須被殺死的禁忌,那麼被期待像母親的自己應該也一樣。

因為自己是母親的孩子,這個世界肯定不能容許自己的存在。所以周遭的人才對自己這麼冷淡。

很奇特的意見。聽著自己從未想過的想法,瑪瑙皺起眉頭,但她完全沒有減輕手上的力道。

「瑪瑙小姐自己做的不就是傷害他人的工作嗎?」

「我是這麼想的。在我出生之前就有的東西,決定了我的人生。這實在很討厭。因為我就是我啊。雖然我很喜歡母親,但是我並不是母親。」

「妳……對這個世界感到不滿嗎?」

「我很開心喔,瑪瑙小姐。」

第一次聽到瑪瑙大吼讓瑪儂驚訝地睜大眼睛,接著她笑了。

鏘地一聲,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瑪瑙投擲的短劍隨著短促的呼氣聲被鐵扇彈開。用導力絲將短劍拉回手上的瑪瑙毫不留情地進行追擊。很好。瑪儂心想。再來。繼續出招。還沒有結束。

即使不知道導力迷彩是什麼樣的技巧,但她還是察覺瑪瑙是利用導力光的色彩變化來欺騙對手的視覺。

衣領被揪住,無法呼吸,儘管表情因而變得扭曲,但瑪儂依然露出笑容。

瑪瑙筆直地凝視著瑪儂。那雙眼睛讓瑪儂欲罷不能。看著那淡色雙眸中的光彩,讓她興奮地直發抖。那麼,接下來瑪瑙會怎麼做呢?正當她用發熱的腦袋如此思考的時候。

「也有人是因為某些人的需求而被召喚的啊。轉移到這個世界的人,並不全都像妳母親那樣是出於自然現象。」

變成禁忌,變得自由。

「──喔啊、噗──!」

瑪瑙臉上的厭惡表情,似乎在抱怨對手的性格很差勁。瑪儂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彷彿在告訴瑪瑙:戰術的要點在於做出對方所討厭的事。

自從知道「陽炎的繼承人」來到這個城鎮,瑪儂就有種直覺。就像殺死了母親的「陽炎」一樣,她相信「陽炎的繼承人」一定是來殺死自己的。

「因為我是壞人啊。」

瑪瑙的顏色與背景融為一體了。

「……呵呵。原來如此。」

彷彿一口氣將氣體灌進氣球般膨脹起來。肩膀無法承受體內產生的內壓,整個炸開。

原本應該在視野中的瑪瑙,她的身體輪廓突然變得模糊不清。

無法言喻。瑪儂只是領悟到了。今後即使這樣成長下去,周遭的人對自己的失望也不會消失。

「吶,瑪瑙小姐。妳想過這些事嗎?覺得雙親還有周遭的大人都討厭到不行。為什麼這些人要高高在上地命令他人?為什麼要來妨礙自己?是否曾經因為這些事感到厭煩呢?」

刻在瑪瑙短劍上的魔導之風,從插進瑪儂體內的利刃吹出。

她驅使著已經形同自己手腳的影子。並未瞄準特定目標,只是盡情地用影刃蹂躪周遭的一切。

瑪瑙毫不留情地抓住瑪儂的衣領,將失去了手臂的她舉了起來。

瑪瑙與瑪儂同時落下。

「不管權勢有多麼強大,這個世界都存在著能夠呼喚出足以將其打敗之力量的手段。想要改變,就需要來自外界的力量。需要不被當成是理所當然的邂逅。就像我不成為禁忌就無法改變一樣,這個世界上也有不是禁忌就無法改變的事物。」

瑪儂的無差別攻擊讓舞廳的牆壁崩塌。大範圍的崩塌讓陽光從外面照射進來,照耀著瑪儂。

她是一把尖銳、輕薄、隨時都被磨得發亮的利刃,但也因此脆弱得只要受到衝擊就會折斷。

想將那一刻重新來過。

「就像我的母親一樣,偶爾會有人從異世界造訪這個世界。或許這些人被賦予了為人類的歷史帶來變化的職責,妳不這麼認為嗎?」

「不管是什麼樣的禁忌,我們處刑人都會一直處理下去。想要改變的話,請透過正規的手段,付出嘔心瀝血的代價。傷害他人的做法,根本不會有正當的理由。」

「結束了。」

該怎麼形容那個時候呢?

勝負已分。

『導力:連接──短劍•紋章──』

瑪儂在成長過程中一直面對著空虛。

地板崩塌了。

明明無處可逃,抵抗的力量也被削弱,瑪儂卻變得多話起來。

──啊。

看到瑪儂就可以理解了。在這個世界,日本人不論跟誰生下小孩,生下來的孩子都跟這個世界的人類沒有不同。不會繼承異世界人所擁有的純粹概念。

紅黑色神官離開了。再也沒有出現過。被留下來的瑪儂心中出現了虛無。以為自己會被利刃刺穿的那道傷口,一直在心中留下空洞。

她討厭殺人。

瑪瑙這把利刃,一定會插進瑪儂的心臟吧。

「他們被賦予的純粹概念是這個星球的一部分概念。是星之龍脈與人類歷史創造的【力】。妳明白嗎?當『迷途人』造訪時,這個星球的人類總是尋求著作為起爆劑的職責,將決定了方向性的能力賦予給他們──我是這麼認為的。」

雖然並不是討厭陽光,但瑪瑙移動到陰影處,拉開彼此的距離。

簡直像是離家出走被找到的年輕少女會說的話。可是,結果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看著堅定不移卻又因為自己的發言而受傷的瑪瑙,她笑了笑。

「沒有那種事。」

瑪瑙的動作很快、很合理,準確地將瑪儂一步步逼入絕境。節節敗退的瑪儂卻很不可思議地有種身體變得很輕盈的感覺。

瑪儂第一時間做出反駁。被炸開的肩膀依然在流血。與逐漸失去的生命力形成反比,她的語氣越來越強硬。

兩人著地的場所是寬敞的舞廳。昨天舉辦晚會的地方。沒有準備任何裝飾的會場,寬敞得令人感到冷清。

喉嚨被壓住了。瑪瑙的身體覆蓋著導力強化的磷光。瑪儂的身體被高高舉起,與影子分開。這樣一來也無法操縱影子。因為路徑被切斷了。

「然而在這一千年,世界卻一直受到壓抑。自從異世界人形成的古代文明消滅後,站在世界頂點的第一身分就一直壓抑它到現在。連異世界人這種星球給予的外在壓力都能應付,讓世界獲得了安穩。正因如此,才需要改變。」

瑪瑙一言不發地舉起武器砍了過去。瑪儂則以燦爛的笑容歡迎著她的攻擊。

「來吧,讓我們盡情地戰鬥。」

「職責這兩個字真的是罪孽深重呢。正因如此,想要從某種束縛中解放出來、得到自由的時候,這個世界的人們才會選擇染指禁忌。」

「力量、知識、思想三者具備的異世界人,本來應該是這個星球送給世界的革命家。」

獲得影響物質之力的影子化為許多刀刃,朝瑪瑙發動攻擊。不光是瑪瑙而已。連周圍也被波及,幾乎毫無區別地破壞著屋內的一切。

「……什麼嘛,瑪瑙小姐意外地好懂呢。」

如果要說還有什麼依戀的話,就只有還想跟瑪瑙多玩一會兒而已。

面對訴說著自己執掌之職責的瑪瑙,捨棄作為第二身分之職責,並墮落成禁忌的瑪儂這麼告訴她。

──告訴妳一個好消息。異世界人持有的純粹概念是固定在靈魂上。而靈魂跟肉體不同,完全不會遺傳。徹徹底底是個人與生具來的東西。所以就算妳有日本人的血統,不要說是純粹概念了,就連擬似概念也不會固定在妳的靈魂上。

──妳不是禁忌。

導力迷彩。術者依照自己的意志,改變在進行導力強化時產生的導力光顏色,使其映照出虛像的技巧。不用紋章、教典也能欺騙對手雙眼的秘技,可以說是瑪瑙的王牌。

「現在在妳身邊的那個女孩,只要妳願意改變的話,應該隨時都肯成為妳的【力】喔。」

在那一瞬間,瑪儂一定可以變得比任何人都要自由。

「喝!」

同樣是人類,應該擔任的職責卻不一樣。

「然而我卻被周遭的期待束縛住,連自己到底想做什麼都搞不清楚。被周遭的人用『希望妳變成這樣』來決定自己的人生,不是很無聊嗎?所以我才會走火入魔。」

「我一點都不開心。」

紅黑色神官一邊將短劍收進綁在靴子上的劍鞘,一邊對如此相信的瑪儂這麼說。

這是個多麼不穩定的少女啊。她的表情是多麼令人心痛啊。外表上看起來很堅強,似乎擁有堅定的信念,但她一直在迷惘。明明內心與矛盾戰鬥著,卻沒有迷失方向,知道刀刃的方向該朝向何方。那個少女懷抱著瑪儂早已失去的某樣東西而活。

『發動【疾風】』

「──哎呀?」

對瑪儂而言,這兩件事是同義的。

雖然想馬上做出反應,但太遲了。瑪儂完全沒有看見融入背景的瑪瑙做了什麼。注意到的時候,瑪瑙已經出現在眼前了。

「……請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嘛。」

在意識到自己的虛無的那一瞬間,心中有什麼東西斷掉了。看著失去眼中神採的瑪儂,紅黑色神官眯起眼睛。

引發騷動將里貝爾捲入的主犯,說出愚蠢的動機。

「就算是那樣,召喚異世界人的那些人,也擁有想要改變現狀的意志。」

「這個世界的支配者毫無疑問是第一身分。想要從外側將第一身分理所當然地強加上來的蓋子打開,需要相應的刺激。就像瑪瑙小姐從外面刺激這個城鎮的『第四』一樣,現在的世界需要足以對如此龐大的框架造成壓迫的刺激。不論會造成多大的損害,即使要吞噬島嶼、挖穿大地、將大陸溶化到海中,都是必要的。」

從被母親臨死時釋放的導力光照亮的時候開始,直到現在。

大概是因為失血過多,她的眼神變得渙散。

並未預設目標,是為了不讓攻擊軌道被預測。

瑪儂有點困擾地苦笑道。抓住衣領的力道毫不留情,但瑪瑙不知為何露出悲傷的表情。看到她的臉,瑪儂隱約理解了。

至少比起像那樣過著一事無成的人生要好太多了。

好不容易相遇的少女跟瑪儂料想中的不一樣,可是卻擁有遠遠超過期待的魅力。

「我要出招了喔,瑪瑙小姐。」

「可是,千年前不是改變了嗎?在千年前,改變世界的也是異世界人。所以,我覺得瑪瑙小姐也可以改變喔。因為妳的身邊也有異世界人。妳也有反抗世界的權利。」

短劍的利刃深深地插在肩膀上。

「哎、哎呀哎呀──嗚。」

所以,看到睽違十年造訪這裡的處刑人亮出的刀刃,瑪儂的內心充滿期待。

根本不是一場像樣的戰鬥,但是勉強可以接受。這毫無疑問是她的真心話。從瑪儂的角度來看,她對自己的結局很滿意。

那個時候感受到的空虛,不管跟誰說都無法得到理解吧。那個時候的瑪儂知道了什麼叫虛無。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被周圍的人要求,年幼的心靈為了回應大人的期待而不斷尋找的某物。原本深信不移,以為藏在自己體內的某物。

瑪儂看見不可思議的現象。

可是並沒有。

瑪儂的影子浮了起來。

在刺下去的同時,導力已經灌注到短劍的紋章中。瑪儂領悟到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魔導發動。

「有啊。安穩理所當然地奪走了自由與自立。讓像我這樣的人不斷出現。世界越是安穩,就會造成越多的停滯、腐敗。」

「別跟我開玩笑!」

生命正在流逝。面臨即將到來的死亡,瑪儂像個得到天啟的信徒一樣,滔滔不絕地訴說著。

瑪儂的說辭被完全否定。

然後,禁忌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她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得到了答案。

原來如此。瑪儂眯起眼睛,發現看不清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