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存欲求(2/4)

幽冥宮殿的死者之王 1

「不、不許你,誘惑我,你這怪物。你對我做的這些提議,我之後,會向老爺報告——」

……看來交涉決裂了。露的語氣不同於她的外貌,成熟且頑固。

可想而知,畢竟我曾經害她被懲罰過一次。雖然嚴密而論那不是我的錯,是露自己愛多管閑事,但她似乎不這麼想。

看到露把畏怯藏在心裡故作堅強,我對她笑著說:

「沒用的,你應該很明白……就算你去打小報告,你的待遇也到死都不會改變。主人很清楚我會有這種言行舉止。」

所以主人才沒有讓我獨自上街。或許一方面也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走,但這種小事給份地圖就解決了。他讓我跟露同行,必定是因為我跟她不是一夥的。不愧是老奸巨猾的魔術師,想法真夠陰險。

露聽我這樣說,緊緊抿起發紫的嘴唇,表情緊繃。

她不像我是觸犯禁忌的存在,但似乎害怕這世上的一切,對什麼都不信任。

不像我好久沒上街……心情是如此神清氣爽。

這下要是能自由地買小吃或觀光,不知道有多快樂。

「這樣吧,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提議——當主人因為某些原因死掉,使我重獲自由時,我就護送你到鎮上。」

聽到我的提議,露一瞬間露出呆愣的表情,隨即變了臉色。她睜大雙眼,乾瘦的手緊握成拳頭,彷彿心生戰慄般渾身顫抖。從唇間冒出的聲音感覺似乎比剛才大了一點。

「老爺……絕對,不會死。他所向無敵。老爺是,很可怕的……一個人。我看過他,好幾次擊退敵人。要死,我跟你會,先死。」

她這些話聽在我耳里像是慘叫。

我毫無感慨,也不覺得她可憐。她的這些話只讓我感到失望。

看至今的情況,其實我已經料到,但實際看到還是很難控制內心情緒。

露的心靈已經屈服了。不,想必正是因為已經屈服,才能一直在邪惡死靈魔術師底下做奴隸。即使枷鎖寬鬆,她卻隨波逐流地活到現在。在面對死靈魔術師時死亡不會成為救贖,或許也是她畏懼主人的原因之一。

想說服露是不可能的。本以為如果能巧妙說服她就能成為一大助力,但她以幫手來說太過弱小。就連要請她幫一點點忙,都得先想好一番花言巧語。

「這樣啊……那真是……可怕。」

「…………」

在受到衝擊之後,烙印在我腦中的不是恐懼,是憤怒,是嫉妒。


啊啊,竟有這種事情。明明有我這種身罹怪病纏綿病榻,在痛苦中死去的少年,卻有老人能擁有這般充沛的生命能量。

但是,主人打算用什麼戰術對付那個集團?他有勝算嗎?

「……怎麼了?快把包裹,撿起來。」

聽見這冷淡的嗓音,一時使我窒息。我強迫差點自動開始發抖的身體使出力量,轉過頭去。

我一直以為將性命分成足足一百二十條的主人無所畏懼。


既然他們沒有冷不防襲擊過來,表示至少現階段應該還沒穿幫。他們的視線集中在露的項圈上,但奴隸不是什麼罕見的存在。雖然露瘦小得怎麼看都像個小孩,但兒童奴隸多得是。況且她只有這次穿著像樣的衣服,看起來還比平常好多了。


主人很強。但是,終焉騎士團也強悍到過分的地步。

不要緊,他們不會發現我。距離這麼遠,況且主人還借給我預防終焉騎士團的護身符。

那位女騎士有著剪齊的銀絲般秀髮,以及恍如紫水晶的深紫瞳眸。

我的防備應該很完善。據主人所說,終焉騎士能察知負能量的存在,從遠距離外捕捉我們的位置。既然我已用護符隱藏能量,他們就算懷疑我應該也找不出明確證據——

大腦與本能都在全力敲響警鐘。我想逃走,雙腳卻完全不能動。

結果,我沒能在街上到處逛。不過只要我能活下去,第二、第三次機會遲早會到來。我依依不捨地跟著露往城鎮外走去。

只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絕對不會……甘願受死。

不懂得如何感覺正能量的露也好像深受感動,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的身姿。

不,也許我剛才感覺光是靠近就會被燒光其實只是錯覺,從她身上迸發的力量餘波可能根本不具破壞力。在童話故事當中,我也沒看過有終焉騎士能光是靠近就把不死者燒成灰燼。

天性?她平常就是這樣?

雖然不到露那麼誇張,但我一直堅信主人能獲勝。然而此時此刻,我親眼目睹了那個存在,才打從靈魂深處理解主人為何會將終焉騎士團視作天敵。

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阻止身體發抖。

我往全身灌注力氣,彈開從這麼遠的距離就能侵蝕身體的光明。

不可能逃掉。我的體能雖然遠遠高過人類,但對方並不是普通人。

我握了握放在口袋裡的它,慢慢往城門走去,同時觀察他們的一切。

骷髏騎士的確很強,但恐怕連三級騎士都比不上。基礎能力差太多了。

不行,我得忍耐。我贏不了那個人。至少,目前——還贏不了。

「!」

怎麼看都不像人類。雖然容貌也比我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出色,然而存在感更是大幅異於常人。恐怕一旦與她為敵,我還來不及攻擊就會死在她手裡。

——然後,我遇到了活生生的太陽。

我手腳發抖,明明應該早已不需要呼吸,卻感到喘不過氣來。

要比喻的話,那就像是光明、月亮、太陽——像是奇蹟。

我做好了覺悟。既然反擊或逃走都行不通,那只能設法掩飾過去。

那是一位個頭高大的年老男子。主人也是老人,但那人不像主人,背脊挺得筆直,一身肌肉也絕非主人可以相比。全往後梳的整齊髮型滿頭皓白,容貌也刻滿了皺紋,但雙眼散發出溫和的光輝。

那個男人——如同太陽。是我只要靠近,整個存在就會被焚燒殆盡的太陽使徒。

哈克看到我跟露一起來只是睜大雙眼,什麼也沒說。可能是因為做非法買賣,看來他秉持著不介入委託人隱情的主義。我喜歡。

我必須贏。如果他們要來殺我,如果我為了活下去必須吞食光明,那我只能努力求勝。主人稱終焉騎士團為天敵,但沒有逃走。那個老奸巨猾的死靈魔術師不可能不了解敵人的能力,所以必然是有取勝之道。

——這世界——是多麼不公平啊。

我原本就知道他們是英雄,也崇拜過他們。但是,我從未真切理解過他們的本質。

所幸,我的肉體似乎承受住了這些能量。

長度將近一公尺,前端較細,越往底部越粗。以武器來說形狀很奇怪,重量也重到露拿不動的程度。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不過那個狡獪的主人寧可冒險也要派我上街來拿,可見一定有它的價值在。哈克沒有多說什麼,因此我無法推測裡面是什麼,說不定是主人的秘密武器。

我看著她那湊近一看依然毫無陰影的神聖身姿,心想:啊啊,假如像她這樣的美麗少女要殺我——那我必定是不被允許活在這世界上的存在。

年紀不到二十歲……應該在十五到二十歲之間吧。肌膚雖然白皙,但不像露那樣病態,若不是在這種狀況下,她那透露出智慧的容貌美得能讓人看得出神。

主人除了我以外還有無數手下,然而那種貨色對他們而言只是小角色。

光是看到,意識就一瞬間飛遠。我渾身失去力氣,主人的包裹從我手中掉落。彷彿貧血頭暈的一陣眼花使我雙膝一軟,急忙提醒自己重新使力。露轉過頭來看我發生了什麼事。


另有一名女子銀髮發尾剪齊,腰際佩帶著美麗的白銀寶劍。這名女子比剛才那四人年輕,但散發的光芒——遠比他們強。這只是我的感覺,恐怕強上不只兩倍或三倍。


我維持面無表情,讓心情鎮定下來。

「呃,好……」

「你在發抖,而且臉色——」

聽我隨口敷衍,露無言地微微看向下面,簡直像操線人偶一般往前走。我輕嘆一口氣,決定按照主人的命令跟著露走。

但是,但是我得說,他們還算比較好對付了。

他們只要靠我太近,就足以燒光渺小的我。

我最在行的就是逆來順受……忍氣吞聲。

但是,我理解到了。用絕望來形容都太溫和。

就是鑲嵌著大顆黑色寶石的護符——「暗影護符」,據說具有讓不死者隨時散發且終焉騎士團能夠察知的「負能量」不外泄的效果。

可能是一度撐過了衝擊的關係,往全身灌注力量之後就能抵擋沉重壓力,勉強走動了。

有三個體格高大的男人與一名金髮女子,一看就極具騎士風範。武器有錘矛、魔杖、劍與盾,以及弓箭。整體而論,都散發出遠比一般人強的光芒。

如果他不是一級騎士,誰還有那個資格?

簡直像變回了人類似的,我的頭陣陣抽痛。

除了啃食死屍之外一無是處的餓鬼,怎麼可能擊敗比太陽更耀眼的人?

終焉騎士團共有六人,男女老少都有。

露保持沉默。太陽般的男人沒有靠近過來,只是從很遠的位置神情和藹地看著我們這邊——靜觀被喚作芊莉的少女的反應。

據說終焉騎士團分成三個等級,他們大概就是所謂的三級騎士了。唉,確實正如主人所說,我實在不可能打贏他們。

這是弱者的權利,是唯一的強項。

我用思考蓋過憤怒。我挪動雙腳,跟著表情狐疑地偷看我的露往前走。

「芊莉,你真是愛管閑事。」

而問題在於——我之所以判斷一開始的四人是三級,並且不得不判斷這位超然脫俗的銀髮少女是二級,是因為令人不敢置信地竟然還有人在他們之上。

只見一位宛如散發月光的二級女騎士以及四名三級騎士,從極近距離看著我。

但是,這事另當別論——我無法容忍像他那樣的存在。就算不戰鬥,我也絕不願屈服於那種人。像他那樣得天獨厚的存在居然跑來殺我這種可憐蟲,光想像就讓我忿恨不平。

然後,就在我勉強排到出城的隊伍後面,以為接下來只要跟著前面的人走就好,正鬆了口氣時,忽然有人從背後叫我:

我的目的是生存,是生存與自由。只要能得到這些,我絲毫無意與終焉騎士團挑起爭端。

即使將其餘五人的光彩全加在一起,也比不上這僅僅一人。

不行,我腦子亂成一團。

那個集團散發的能量遠遠超過我至今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類。明明還有一百公尺以上的距離,卻耀眼得令我無法直視。

他們就在通往城外的大門附近。

強烈的噁心感使我雙腳踉蹌,視野為之扭曲。

她說話的內容在關心我,語氣與眼神卻冷淡如冰。

光看那位無敵英雄一眼就知道雙方的層次差距。他那所向披靡的威儀,令我覺得就算我苦練百年也絕對無法勝過此人。


露這句話讓我回過神。我一邊將那幅光景烙印在雙眼,一邊慢慢蹲下,撿起掉在地上的包裹。我用力咬住嘴唇,在做事的同時做好覺悟。

後面一個跟她一起的騎士——腰際佩劍的茶色頭髮男子傻眼般說道,湊過來看我的臉,皺起眉頭。

任何黑暗徒眾只要看到其英姿,就會逃之夭夭。想必天地諸神都對那肉身賜與了祝福。



可惡…………我猜不透。

主人讓哈克準備的東西用厚布包著。

實際上他們並沒有發光。沒有任何人的視線在注意他們。

我們很容易就領到了訂購品,扛著它前往城鎮出口。

「抱歉,你聽她口氣可能會以為她在生氣,但我們家公主『天性』如此。別看她這樣,她可是前途不可限量喔。」

——終焉騎士團。

一靠近他們,我就會消失。就算不會消失,光是與他們對峙我就會沒命。令我身體活動的詛咒在如此告訴我。

她——如同明月。就像超凡、強悍,卻散發靜謐清輝的月之使徒。

「請問…………你看起來好像身體不舒服,你……還好嗎?」

正可謂天上無雙之戰——光明與黑暗之戰。我不知道主人在與他們交戰時打算怎麼使用我,但我如果跟他們對峙……一定會死。好不容易得到的第二個人生將會一事無成地結束。

雖然個頭比我小,體態也纖細柔美,但感覺到的能量卻比剛才遠遠肉眼確認時更震懾人心。

身為不死者的我,能隱約感覺出作為食物的人類身懷多少正能量。

我必須遠離他們。現在……總之……我必須……離開這裡——

靈魂、肉體、存在,全都大放光輝。

我——贏不了他們。現在的我,絕對贏不了。

那是幾人組成的集團。他們身穿磨亮的純白鎧甲,腰際或背上各自佩帶著各種武器。乍看之下,那副模樣跟普通騎士無異,但他們與其他人類的最大差異——在於蘊藏其身的正能量。

那正是——不死者的天敵、英雄、勇者、光明使徒。是滅殺死靈魔術師之人。

還不是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