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存欲求(3/4)
幽冥宮殿的死者之王 1
她那銳利目光簡直像看穿了我的所有心思……你說這是天性?
聽到同伴這麼說,光用氣場就差點沒把我消滅的女人眉梢有些不服氣地下垂。
「話說回來,也難怪芊莉要擔心。這樣說可能不太好聽,你印堂發黑喔,臉色很糟。」
「勒夫利!你怎麼這樣說啊,很沒禮貌耶!」
身後的金髮女騎士打了他的頭,然後看向我的臉。儘管最糟的狀況似乎成功迴避了,但還沒脫離險境。
陽光很刺眼。我以自然的動作重新把戴著的連衣兜帽壓得更低。
「……沒、沒事,謝謝各位。我只是大病初癒,不要緊的。我直到前一陣子…………都一直卧病在床——現在總算能外出走動了。」
「卧病在床…………那麼…………現在沒事了?」
「是。」
隊伍往前走了一點,於是我們也跟著前進。但死神集團不識相地跟過來。
他們究竟想怎樣?難道是已經發覺我的真面目,想找機會消滅我?
幸好我是不死者之身。如果我還活著,現在應該已經滿身冷汗了。
月亮的使徒小聲說:
「我懂你的心情。因為……我以前,也曾卧病在床。」
「!……原來……是這樣啊……」
我面露淺笑後,芊莉同樣露出有些生硬的笑容。
我受到了兩種衝擊。其一是這個身懷奇蹟般力量的女人其實原本是病人。而她,竟然這樣就以為了解我——
換作是生前的我,早就拿東西丟她了。我現在聽到這種話還笑得出來,是因為我如今身體健全。而對我來說的健全,對他們來說卻不算健全。
可是,這真是令人意外。
聽見的話語讓我稍稍恢複從容,抬起頭來,重新看看終焉騎士團的各個成員。
我只不過是運氣好才沒變得一臉驚愕。之前站在芊莉背後,至今一句話都沒說過,有著一雙狡詐眼眸的藍發男子攔下了我。
我露出淺淺微笑後,慢慢把手伸向連衣兜帽,毫不遲疑地掀開給他看。
由於我才剛見過一群光輝燦爛之人,他這模樣顯得更可怖。
作戰計畫——我有。這是我在回程路上想到的最後一招。
死者之王?我才不要。我是知道自己分寸的死人,把我當成死人,別來理我就好。
說來窩囊,但層次差太多了。無論我如何模擬狀況,即使在尚未摸清對手實力的情況下,只有這點我敢斷定。儘管我還不太清楚下次位階變異能賦予我多少力量,但我不認為一兩次的變異能讓我打贏他們。
「奈畢拉!」
「你跟他認識?」
「那麼,謝謝各位的關心。有緣再會——」
儘管風險很高,但只能幹了。同時,我也需要幫手。
「不,不用了,我已經沒事了……謝謝你,芊莉小姐。方便的話……與其讓我回復——請你還是用在露身上吧。露——因為照顧我這個病人,累壞了。」
主人拆開包裹的布。從中出現的,是一根描繪出平滑曲線的棍棒。棍棒是黑色的,質感具有光澤,越往下越粗,越往上則越細——
當然,我無法與芊莉正面交戰,那樣做愚不可及。我完全不是芊莉以及太陽般的男人的對手。我得…………想想作戰計畫才行。
「嘖!猜錯了嗎?嗯,可以了,不好意思。」
她是黑暗生物的天敵,也是弱者的救星。比起她過人的力量,她的精神層面實在太有人性溫情……絕對有機可乘。至少從精神層面而論,她比不上我那狡猾的主人。
「!……當然認識,我們是長年以來的仇敵。我以為隱蔽做得夠完善了,想不到就在夙願以償的前一刻,『滅卻』居然來到這種邊境……看來那人無論如何都要破壞我的好事才滿意。」
芊莉忽然睜大眼睛,像是想到了什麼事。
原來如此……論實力雖是芊莉為上,但之間的關係似乎比較像是對等。他說的老師,十之八九就是那個靜觀這邊情況的太陽般的男人吧。
陽光射進雙眼,眩目地讓我眯起眼睛。不死者最怕的陽光照射肌膚,使我感到些微的熱辣刺痛。
我把整件事告訴了他。反正露都會報告,我來說也一樣。我說出了他們的人數、武器與渾身迸發的能量。唯一隱瞞的,只有我從芊莉等人身上感覺到的「心軟」。
「喔,抱歉把你攔下來。是這樣的,我們目前——正在按照老師的命令搜尋潛伏於這附近的死靈魔術師,就是玩弄死亡與靈魂的黑暗魔術師。」
那是——獸牙。是碩大無朋的生物的獠牙。
「但是!……要是再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獲得更強大的力量了!難道說——這是最後一道考驗嗎!不,或許還來得及。雖然有些不甘心,但對付那男人必須當機立斷。」
不死者有四種根源。
而當我提到散發太陽般能量的老人時,主人的情緒達到了沸點。
「什麼事?」
齜牙咧嘴的惡鬼臉孔,不同於終焉騎士團,讓人感覺到深沉幽暗的力量。
「你有勝算嗎?」
我要活下去。我已經決定就算變成怪物也要活下去了。
在我生前讀過的故事當中,有的終焉騎士也的確由於情緒激烈火爆而受人畏懼,但至少我眼前的這些騎士都太有人味了,對我這個只不過是滿臉病容,周遭其他人都絲毫不感興趣的人表現出關懷之意。
那男人展現出的威嚴讓我感覺區區護符擋不了他的法眼。
「哼,哼,哼,哈——哈,哈,這樣,這樣正是死者之王該有的器量!放心吧,恩德。你所感覺到的力量正證明了你的深淵之深!不死者——是反映光明的深邃黑影,一介屍鬼竟能感覺出來!看來器量是夠了!在那幫人到來之前,應該還有一點時間!高興吧,恩德!」
我不讓內心思維顯現在臉上,低頭致謝。無數英雄的眼睛都在盯著我。
「我要讓你——成為死者之王!然後讓那些阻撓我魔導大業的愚蠢神差知道自己的斤兩!」
下次相遇時——雙方必定會開戰。
亦即自骨骸誕生的「骷髏人」、自血肉誕生的「屍肉人」、自靈魂誕生的「惡靈
縱然那不是火星,而是凈化我的正義之光也一樣。
我要跟露談條件,我已經想好要怎麼拉攏她了。我明白弱者的心情,應該可行。
「這樣,就行了嗎?可能是因為長期躺在房裡,我皮膚比較敏感……」
他的雙眸在狂亂與狂喜中發亮。
「沒什麼,姑且不說我們幾個,芊莉可是號稱歷代以來最優秀的才女,只要被我們找到,死靈魔術師瞬間就會沒命。但是呢,就是遲遲找不到線索。陰陽怪氣的混賬總是擅長躲躲藏藏。」
不是恐懼。生存本能超越了恐懼。
主人大聲叫嚷。露嚇得縮成一團,就好像等著災難自己離去一樣。
他們的慈悲心腸符合光之使徒的形象,卻與我想像中的英雄不同。
要是被卷進怪物之間的戰鬥,那可吃不消。
……不對,「吸血鬼」好像有脈搏或心跳?
在這個當下,我露出了發自真心的笑容。
我心中如此決定後,帶著笑容向芊莉等人告別。
然而主人越是叫嚷,我感覺自己的思維就越冰冷。
我再次強烈體會到主人的危險性。雖不知道他在打什麼鬼主意,但眼前的男人是貨真價實的怪物。與太陽般的男人只是方向性不同,卻也是不輸那個人的……魔怪。
我待在主人宅第的中庭。月亮在夜空中靜靜散發清輝。
他們各自面露不同表情。傻眼、笑意、佩服。我受到的另一個衝擊就是他們的形貌。
記得吸血鬼只要心臟被木樁刺入,就會消滅。真要說起來,那種不死者可是靠吸血生存的怪物,就算體內有血液流動也不奇怪。
不是殺死芊莉等人以及太陽般的人,而是設法活下去。
「這還用說嗎!」
然而,即使有人在極近距離施放能置我於死地的魔法,我的表情還是不變。因為我明白了。
可能是沒想到我居然毫不遲疑地照辦,奈畢拉睜大眼睛觀察我的神情十幾秒後,蹙起眉頭,刻意地嘖了一聲。
「奈畢拉!……真對不起。」
我帶著笑容搖頭,重新把連衣兜帽戴好壓低。但是,我心裡卻不像表情這般平靜。
「什麼!你說你們……碰上了終焉騎士!」
主人小心翼翼地撫摸獸牙,皺起眉頭。
「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的臉色跟不死者非常接近。雖然感覺不到黑暗氣息…………不過吸血鬼都怕陽光。我要你掀開你的連衣兜帽,不願意也得做。」
「不會,職責所需,我能諒解。」
嘲弄我的口氣聽起來實在不像是名聞遐邇的終焉騎士團。但是就某種意味來說,這個人比芊莉更大意不得。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說:
我沒有脈搏、心跳與呼吸,體溫又低,就算不怕日光也多得是穿幫的可能性。他們只用日光確認我的身份,想必是因為那是不死者的最大弱點。智力高到能混入人群的強悍不死者全都懼怕日光,因此他們對不死者越是擁有專業知識,就越是想不到其他確認方法,如同主人也沒能看穿我的變異一樣。
主人氣喘吁吁地嚷嚷。從這句話可以聽出他的驕傲自大、憤怒與高昂的鬥志。
他——沒有說謊。至少主人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他有能夠取勝的根據。
我利用離心力掄起柴刀揮砍過去。在我面前慎重地擺好架式的骷髏騎士一邊後退,一邊運用雙手握住的劍巧妙擋開來自超人臂力的一擊。
「骷髏人」跟「屍肉人」一樣,都是最低階的不死者之一。
我不要什麼力量。我從不曾希望得到深邃的深淵。
「來的是一級騎士……而且還是那個男的?」
他的頭蓋骨戴著頭盔,空蕩蕩的眼窩深處亮著紅光。
他露出燃燒著憤怒與嗟怨的污濁雙瞳,一拳捶在桌上。那副模樣一如我心目中的死靈魔術師。他聽我說完詳情,睜大了雙眼。
這次的邂逅是偶然。不知為何,我有種預感。
骷髏人的性能,視骨骸原主的能力而定。使用老練傭兵的骨骸可以做出戰力極高的骷髏人,如果使用沒有戰鬥經驗的一般人骨骸,同樣是骷髏人,實力也會有天差地別。根據道聽塗說的故事,從神話時代的英雄骨骸誕生的骷髏人甚至曾成功屠龍。我是不懂其中原理,也許是經驗滲入骨髓里了吧。而聽說這就是製作骷髏人的好處。
自肉體湧現的力量波動得到凝聚,隨著小聲咒語獲得解放。我只要擦到一下就可能灰飛煙滅的過剩能量注入露身上,病態慘白的肌膚轉瞬間恢複了健康色彩。
「對了……我會用回復魔法——應該可以恢複一點體力。」
「但是,嗟怨的量果然不夠,我需要再來一根。雖然已經讓哈克準備了……恩德,你剛才報告時說過,你從終焉騎士團身上感覺到驚人的力量是吧?」
如果光是一顆牙齒就有我的手臂這麼長,本體不知道有多巨大。至少出現在這森林裡的魔獸都無法與之相比。
我無意主動攻擊他們,但沾上身的火星不能不撣掉。
芊莉的語氣帶有責備,但奈畢拉表情不變。
他的舉手投足都讓我感覺到長期的訓練與經驗的分量。
聽到我的報告,主人的表情變化十分激烈。
這時我才終於看出這玩意兒是什麼。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如果是我想像中的英雄——我早就死了。不,假如那個太陽般的男人靠近過來,那男人想必已經看穿我的真面目。
果然——很強,太強了。不只如此,芊莉明明使用了強大得可以把我消滅凈盡的回復魔法,渾身散發的氣息卻不見絲毫衰減。不同於不死者,終焉騎士運用的正能量應該是有限的,或許只能說每個人力量高低不同吧。
這些騎士無不光輝燦爛,但同時也令人不敢置信地——充滿人性。
這些不死者各有不同特性,但層次沒有太大差別。從「屍肉人」經過一次變異成為「屍鬼」的我,性能方面勝過「骷髏人」(雖然佩帶騎士的劍與盔甲,但本身是骷髏人)。在一對一的戰鬥中,我的攻擊遭到化解,只能說差在經驗。
理應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差點凍住。我沒有脈搏,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而且其實體溫也——遠比人類低。
「謝謝你。那麼,我們在趕路,失陪了——」
回去之後再重讀一遍不死者圖鑑好了。
然而,主人聽到我的回答,卻放聲大笑。
看到我這種反應,主人臉上浮現深沉的笑意。
這下子一刻也不得遲疑了。沒錯,正如主人所言,必須當機立斷。
芊莉這位慈悲為懷的少女微微點了頭後,將手掌心放在一旁渾身緊張僵硬的露身上。
「嗯,是啊……我這種小角色一瞬間就會灰飛煙滅,光是碰到就會化為塵土。就是那麼強的力量。」
但願——我們再也無緣相見。
「那真是……聽起來很不容易……」
回復魔法對不死者無效。豈止如此,現在芊莉正要使用的分享正能量的治療魔法甚至如同劇毒。
就在我推著露的背想往前走的瞬間,忽然有人把手放在我肩上。
管他是終焉騎士團還是死靈魔術師,誰敢打擾我的安穩生活——全都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