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存欲求(4/4)
幽冥宮殿的死者之王 1
對方只有骨頭,我則有肌肉。論力氣是我比較強,速度也是我比較快,論身手是對方比較輕巧,疲勞——雙方都沒有。
每當攻擊被擋掉,都增加了我的確信。
不行,我這樣絕不可能對抗得了終焉騎士。
假如我實際在戰場上遇到這個骷髏人,應該會是我贏。我的攻擊只要打個正著就能一擊粉碎骷髏身軀,況且我還有強大的再生能力。但是,那終究只是憑恃蠻力,對付力量比我強的存在不管用。
終焉騎士跟普通的傭兵可不一樣。他們——是英雄,想必擁有主人操縱的骷髏騎士望塵莫及的技能,以及經驗。這樣我如果與他們對峙,搞不好連爭取時間都辦不到。
主人答應我的請求,幫我準備了戰鬥技巧特別高強的手下,現在一邊觀察模擬戰一邊叫道:
「就是這樣,恩德。你要思考,智力才是你的強項。然後,爆發你的嗟怨、情感與負面衝動。隱藏在你體內的深淵深不見底,這正是不死者的精髓所在!」
這不是我要的。
爆發負面衝動或許的確能讓我變強,但我的目的不是變強。
戰鬥只是最終手段。我如果失去冷靜就本末倒置了,連逃跑都有問題。
主人似乎從我身上看出了天賦,但我沒信任他到會全面聽信他說的話。
不過,我需要某種程度的實力。假設我能活下來並成功逃出主人的手掌心,之後想必會有多次戰鬥的機會。我在這時候忽然熱烈要求跟骷髏騎士打模擬戰,而不是狩獵魔物收集負能量,是在為未來做準備——為了感受實力高低與技術落差。
以免未來的我妄自尊大,挑起有勇無謀的戰端。
這下我大略知道實力差距了,於是我使出足以扯斷筋骨的最大力量,高舉柴刀劈砍過去。以手臂產生的鈍痛為代價,骷髏騎士擋下這一擊的劍當場折斷,骨骸身軀連同盔甲一併被彈飛。
即使如此,主人的骷髏騎士畢竟訓練有素,他順勢一個翻轉,穩穩落地擺好架式。
但是,勝負已經分曉。
我如果在他采防禦態勢前拉近距離,早已打壞他了。繼續戰鬥沒有意義。
我放下柴刀。黑亮的刀刃不知是用什麼金屬做的,即使劈斷了劍仍然沒有一點缺口。
也許就像暗影護符或常夜外套那樣,注入了魔法力量吧。
「滿意了嗎,恩德?」
「那就算我欠你一次。假如有什麼狀況……我會幫你,所以……拜託。」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弄到的東西,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也不會抵觸你受到的命令。」
畢竟她就連面對與主人為敵的終焉騎士團——都沒求助了。就算是害怕違反命令造成全身上下劇痛好了,終焉騎士團應該有辦法幫助她才對。
我再確認一遍四周無人監視後,微微感到自我嫌惡,將我需要的東西告訴了露。
「…………我拒絕。」
「那麼,你為什麼要聽我說這些?」
露表情狐疑地抬頭看我,但她的臉龐比平時更無血色。
而生前的我有過那個東西——但是露,身為主人可悲奴隸的她,沒有那個東西。
「我一定……說到做到。怎麼樣?」
「不行。我沒有權利,讓你,欠我人情。更何況,你絕對,不會還我這個人情。」
很遺憾地,至少我三兩天之內學不會,就算學會了也沒時間累積實戰經驗。目前——就先放棄吧,還是用手裡的牌應戰比較好。
「……老爺,絕對,不會死。這種假設,毫無意義。」
「…………你說這些,是無聊的,玩笑話。我……才不會聽進去。」
我將嘴唇湊近偏著頭的露的耳畔,小聲說出遊說的言詞。
「為……為什麼……啊啊……講這麼,荒唐的話——」
她就像隨時可能發火,像是泫然欲泣,又像是想大笑一場,種種情感在她的表情中交錯。
「露!從武器庫拿備用武器給骷髏人。我必須為戰爭做準備……恩德,你狩獵到天亮之前就立刻趕回來。別忘了你在太陽底下使不出全力。」
縱然會受到劇痛折磨,也一定會完成我的小小請求。
「知道了。我也不想死。」
「露,我有事拜託你。」
露很弱小。繼續這樣下去她活不了多久,她恐怕也有自覺。
我試著稍微放低身段。
雖然骷髏人正看著露,但這種不死者沒有能說話的智力。我受到主人提防,隨時有使魔監視著,但露完全沒受到提防,也沒有使魔監視。
回答得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露小聲回答,皺起眉頭。
我彎下腰,湊過去看她那對疲憊不堪的漆黑眼睛,對她笑了笑。
「你如果沒有想要的東西,何必聽我說這些?充耳不聞走開就是了。」
露睜大眼睛,這是她今天頭一次表情顯露出動搖。
她是奴隸,是如假包換的弱者。只會淡淡地聽主人的命令行事,換個說法就像是有生命的不死者,而主人對她的觀感也正確到令人悲傷的地步。
的確是這樣,如果要我把恩情與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我肯定會選擇後者。
她那乾裂的嘴唇在辱罵我。但是,她再也無法反抗我了。
「既然滿意了,你就去狩獵吧。時間有限,但你有必要盡量增強力量。與其體驗戰鬥技術,這樣更能助你變強。成為『黑暗潛行者』之後,你的力量將不再是屍鬼所能比擬。不死者……就是這種存在。」
「…………什麼?」
不,歸根結柢……露根本不打算幫我的忙。
露聽了我說的話,理解了其中意涵,表情變了。那是相當戲劇性的變化。
「真是……太可怕了……老爺,赫洛司·卡門,怎麼會做出這麼可怕的……怪物!——」
主人言之有理。真要說起來,不死者受人畏懼的一個原因就在於我們能收集負能量,進行變異讓能力獲得飛躍性提升……聽說是這樣。
露不幸地知道了,知道自己渴望到會落淚的東西是什麼。
我按照預定,改變了提議的方向。我向可悲的奴隸問道:
我明白了。我——不可能練出劍士的素養。不知道是至今我都像野獸般憑恃體能戰鬥造成了壞影響,還是我根本沒有天分。
露吞了口水,渾身顫抖。但是,抵抗已經不具意義。
「嗯,謝謝。這下我大致明白了。」
我也不想做這種提議。只是,這根本不能跟我的性命拿來做比較。
露小跑步靠近失去武器佇立在原處的骷髏人。芊莉用魔法暫時緩解的臉色早已恢複成原樣。
我簡短回話後,主人用鼻子哼了一聲就回宅第里去了。
「我想做跟上次一樣的提議。只要你願意幫我這個忙,主人死後,我會護送你到城鎮,甚至要我陪你到你安頓好最低限度的生活都行。」
「其實呢,我知道的。我跟你同樣是弱者,所以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想要很久了。只要你把我想要的東西拿來,我就給你你想要的。」
我對她這種極具人性的表情感到意外,一邊用懷藏熱情的聲調繼續遊說:
也許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他對著急忙跑進來的露做出簡短指示:
「…………?」
露不像一開始那麼驚訝了,身體與聲音都沒有發抖。她的眼中跟之前一樣有著確信。恐怕就算露沒有因為我遭到打罵,也會回答同一句話。她的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
「…………」
見我老實地點頭,主人一瞬間露出狐疑的表情,但隨即大聲叫人。
機會來了。中庭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會用到,沒有主人的使魔盯著。它們幾乎都到外面去戒備外敵了。為防萬一,我一邊注意有沒有受到監視一邊用自然的動作靠近露,小聲跟她攀談。
沿著她的下睫毛,一道淚水從她的眼眸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