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理想的女兒是世界最強,你也願意寵愛嗎? 3

(我……死了嗎?)

在不知此地是何處的黑暗之中,猶如一隻被囚禁在蜘蛛網上的蝴蝶──

卡秋雅•維爾米歐尼被無數纜線纏繞,意識朦朧地思考。

(自我診斷……術式沒法使用啊。持有煉素一滴不剩……沒有嚴重外傷,但是無法行動。自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被會吸取煉素的侵蝕結界纏繞,在痛苦之餘拚命把情報資料傳送出去,之後就失去意識……從那時起,究竟過了幾分鐘、幾小時呢?

覺得自己好丟臉。居然在一名士兵也是重要戰力的時候遭受奇襲,被敵人一擊秒殺,輕易地囚禁起來。雖說當時處在無法使用王牌絕招的不利狀態。

(……看樣子,我已經老得不中用了──)

勉強可以呼吸。但是視野受阻,看不見四周,也發不出聲音。

被迫銜在嘴裡的粗大纜線讓人好痛。從被強行打開的口中流出的唾液讓人好不愉快。奇怪的是,比起遭桑亞囚禁那時,現在要來得像拷問多了。

(不過……這樣或許比較適合我這個無能的老太婆……)

明明受託留守、保護凰花卻一事無成的屈辱,令騎士不禁落淚。

卡秋雅不是為自己的命運和現在的痛苦而哭泣。而是以自己被賦予保護同伴、家人、人類的使命,卻沒能達成任務、遭到囚禁一事為恥,悔恨落淚。

「……!」

這時,忽然出現某個東西往這邊接近的氣息。

從腳步聲的反響來推測,對方是個年輕男人。那個踩著不像是誤闖者的堅定步伐、大大方方走來的氣息,恐怕和桑亞的那種遊戲不同,是真真正正的……!

(……!)

可怕的想像頓時掠過腦海。在揭發以逃避戰場壓力為目的的邪教,還有暗中流通違法藥物的現場,她曾好幾度見過脫離常軌的景象。

但是,一想到自己說不定會成為當事人……還是不免感到害怕。

(抱歉……冬真。對不起……!)

她拚命壓抑不由自主湧現的恐懼和緊張,咬住讓她發不出聲的纜線,一再道歉。

「那可不行,現在這種時候更應該要勉強自己才對……市中心的污染狀況如何?」

「利用延伸至全區的煉素傳導纜線,也就是『母核』的根,直接吸取污染物質。之後只要藉由單純釋放煉素加以焚燒或凍結,應該很快就能恢複原狀。」

「是啊……卡秋雅,你會冷吧?這個給你。」

「還是不要隱瞞吧。以正式的形式,誠實地發表自己做了什麼、犯了什麼樣的錯誤──然後接受懲罰。如果需要人幫忙贖罪,無論什麼事我們都很樂意去做。」

「但是,唯獨這一點我不能改變。假使我提升對自我的肯定,誤以為自己是英雄,失控的危險性就會上升。那樣比人際關係惡化的風險更大。」

『給我好好走,跟上隊伍!什麼?拘留設施沒有空位?笨蛋!那種設施哪可能容納得了這麼多人!先將他們姑且收容在駐紮地里……!』

「隆美爾學長正在處理。現在似乎正由伍德曼准將帶頭,呼籲他們投降。」

「啊啊,是嗎?回來第一句話就說這個,你嘴巴可真毒啊……雪奈。」

(或許就不是為雪奈好了……但是,好難啊。)

冬真也曾考慮過廢棄。但是就現階段而言,倘若失去扶桑,人類將失去能源。

主謀古蘭•瑪麗亞遭到「抹消」,「母核」再度被封印在中間層。前線(頂層)部隊從重新啟動的線性電梯出動,正在為最深(底層)和中心(中層)這兩層進行除染。

(你很痛苦是嗎?雪奈……自責的心情一定讓你很難受吧。)

「應該只是偶然吧……我是很想這麼說,不過獨獨略過下半身不拘束這一點實在令人匪夷所思。雖然感覺到其中有某種意圖,但是這話實在不方便說。」

「法庭鬥爭啊……老實說,我很不擅長這個領域。」

雪奈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輪流仰望卡秋雅和冬真。

「人類的危機已經遠去了對吧?冬真。」

「或許是吧……所以,除染的方法是什麼?」

有什麼方法可以適度地予以責備,卻不會對那樣的她造成更多壓迫呢?

『……我說沙嘉列文奇小姐,你也該站起來了吧?你一直用那副德性哭哭啼啼,老實說會對我的社會生命帶來很大的危機,這樣我很傷腦筋耶?』

叛徒,參與政變的愚蠢之人。

罪孽不會消失。

不是焦躁和嫉妒,最先感受到的是──放心。

「你不要勉強自己,先好好休息一陣子吧。」

『……怎麼辦?卡秋雅,你有沒有什麼法子?』

冬真看得出來。

毫無顧忌說出真心話。現在已經顧不得計較那麼多了。既然冬真在這裡,就表示──

以半埋入牆內的形式遭到拘束的卡秋雅,總算恢複視野,她把被迫銜在嘴裡的部分纜線吐掉後,低頭檢視自己的模樣。

「……找到了。卡秋雅,你沒事吧?」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不是受到天堂玫瑰影響時那種宛若冷酷妖精的樣子,而是平常去居住區塊玩時見到的孩子氣模樣。

「那樣幾乎等於是要我變成人柱去死。為了榨出煉素而遭受拘束這種事情,恕我拒絕。況且,那樣根本無法在緊急時刻即時做出應對。」

過度逼迫這件事絕對禁止。在環境惡劣的污染地帶作戰,被消除煉素後又長途跋涉,好不容易才返回這裡。這些都對她的身心造成很大的壓力。

見到雪奈邊附和邊盯著自己,冬真報以苦笑。

准將傲氣十足地哼了一聲。在他身旁,被戴上手銬、雙膝跪地的是……

「我讓空調系統的除染裝置緊急重新啟動了。從中心和最深散布出去的污染物質,應該幾乎都已被自動處理完畢。至於剩下的除染,我稍微有點想法。」

「只要是為了守護家人,我非常樂意弄髒自己。那種事情我才不怕呢。」

刀刃俐落地砍斷比男人大拇指還粗的煉素傳導纜線。

『你很笨耶,方法很簡單啊。你知道自己有多受這孩子喜愛嗎?』

由於之後吸取到的污染物質會轉換成煉素、化為能量,因此不會造成任何浪費。

「啊啊,你不用回答。在那個狀態下你應該也沒辦法說話。我現在就幫你解開束縛。」

雪奈的發梢結了霜。那個冰凍的結晶是煉素漏出的證據。

冬真邊說邊拿出來的魔法騎器里,映出表情茫然列隊的學生們。

『當然知道。雪奈是我在這世界上最愛的人,換句話說……』

那些影像、日記、紀錄都被收押,交由擅長這方面的分析官進行調查。

「……阿姨……對不起。雪奈是……壞孩子。」

「這件事要是真能辦到,那簡直就像作夢一樣。假使總數只有一千萬人,如今還減少了的全人類能夠復活……我們說不定就能逃離滅亡的危機了。」

「經過一番波折,我暫時完全掌握了煉素網路,然後在進行必要作業的同時,確認到你被囚禁的地點……幸好你沒事。」

眼罩被取下,視野頓時開闊起來。她一抬起頭──

(太好了……幸好你沒事……!)

這次的事件,損失最大的是人這項資源。

「唔~~~~!噗哈……!冬、冬真!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世人恐怕會做出,和之前將雪奈奉為女英雄時完全相反的輿論。

他們全都一臉空虛的表情──還有許多人正在哭泣,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受害者。大概是他們的精神支柱古蘭•瑪麗亞之死,帶來了如此巨大的衝擊吧。

「多少做些補償」這句話,被嗚咽聲壓抑下去。

「……把那個當成拒絕的理由不太對勁吧,你這個工作狂。」

「……唔……嗚……嗚嗚……」

換言之,就是孢子獸化的徵兆。

冬真簡短地說明狀況。

「雪奈……認為應該要去實行。假如煉素不夠,等雪奈復原了,到時就算是提供我所有的煉素也無所謂。雪奈只希望能夠……能夠……」

「被害人數雖然還沒有一個正確的數字……不過應該超過萬人吧。殘留污染的地區也將增多。今後預計連市中心也會出現孢子獸,還有餘黨帶來的紛爭。」

「我想一定會有人說出很難聽的話。究竟會受到多少令人傷心的言語攻擊……坦白說,我不知道。但是,不能掩蓋,也不能當作沒那回事。」

對於犯罪做出的懲罰不單單只是社會性的制裁,也是一種讓罪人更生的手段。假使周圍的人太溫柔,無論什麼罪過都予以寬恕,這樣到頭來……

雪奈幾乎不曾反抗父親,總是能夠體察冬真的想法,幾乎凡事都順從他。

深深的罪惡感。即便她逞強著,表現出和平時無異的樣子。

「也對,還是別那麼做了,我可不能又對雪奈造成壓力……抱歉啊,我大概是對自己的評價太低了,才會無意識地逼迫他人。」

「雪奈感覺好像窺見大人的世界了……阿姨好猛。」

「為了填補那項損失,可以考慮大規模使用復活術式。雖然有必要重新驗證古蘭•瑪麗亞所使用的術式……不過針對能一舉同時進行除染和生產剩餘能源這一點來看,我想這個方案值得提出。」

「……被捆綁的痕迹。你變得好像火腿,阿姨。」

「……那個蠢女孩還是一點沒變。照這個影像來看,我們好像會被當成壞人耶……」

本來就很珍貴的人類,而且是年輕族群出現了巨大的損失──

「這麼說來,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啊……感覺工作永遠做不完呢。嘖……!」

「現在連凰花也不安全了啊……真是太慘了。天堂玫瑰的情況如何?」

「真的?你打算怎麼做?」

「……你打算怎麼做?這次的事件,如果你想把帳徹底算清楚……嚴密地解釋法律,到時整個最深區域都得接受『凈化』喔。當然雪奈也是。」

更重要的是,不想把感情當成脅迫的手段。

『煩死人了!就跟你說我們不可能會那麼做了,你為什麼就是講不聽啊!啊啊我受不了這個蠢女孩了,把她給我關進單人牢房裡隔離!否則色情會傳染的!』

「涉案人數太多了。應該說很幸運嗎?古蘭•瑪麗亞留下了許多自己的活動紀錄影像。除了大眾傳媒的檔案庫,她個人的終端機里也有。」

「那些應該足以作為她誘導思想、操控心理的證據。另外,只要仔細調查演說時的紀錄影像,應該也能發現她使用了大規模洗腦術式。如此一來,就能將所有罪過……」

「沒關係啦,就算壞一點也無所謂。但話說回來,叛亂好像不只是一點點……總之,說到底你是受到那傢伙的控制,我一定會設法幫你找最好的律師,儘管交給我吧。」

「真是太好了,我好高興見到你回來……都已經失去賽莉卡了,要是連雪奈你也變成那樣,那我……我……我不如死了算了……!」

「根據隆美爾學長所傳來的資料,重新被封印在中心的活體煉素轉換爐──母核『扶桑』,擁有將污染物質轉換成煉素的功能。」

被他看見自己難堪的模樣了。儘管從學生時代起就有過好幾次類似的遭遇,但是無論何時,卡秋雅的內心始終像個小女孩,沒辦法習慣。

「我想也是。不過,這都是為了雪奈好,也只能去做了。再說,你我身為負責保護她的人,當然也有責任。從軍、公益活動,不管什麼都得接受……」

「唔……?」

被人痛罵反而比較輕鬆。人會把受到懲罰當成凈身儀式,藉此捨棄掉罪惡感。

「……要將它刻在心上,然後償還它、跨越它……你還記得這句話啊。」

『好好好,換句話說,你也是雪奈在這世界上最愛的人,對吧?既然如此……雪奈最害怕的就是被你討厭啦。只不過,這樣的懲罰太重了。』

基於這一點,卡秋雅自行駁回了這個懲罰方案──

「……現在還有相當數量疑似受到洗腦的學生正在逃亡。教祖之死也許會讓古蘭•瑪麗亞神格化,最壞時,說不定又會出現新的邪教。」

「全部歸在主犯古蘭•瑪麗亞身上,其他人則寬容處分……對吧?這麼做,難道不會讓她看起來像是背負信徒之罪死去的『聖女』嗎?」

「說得也是……因為你就是那種人嘛。唉……算了。」

魔法騎士這個容器龜裂,記錄在其中的龐大情報正逐漸外泄──

「呀啊!等、等等,這副模樣……那個色小鬼搞什麼啦!」

(現在的變異率是多少?詳情必須進行檢查才能診斷出來……不過若是給予她過度的懲罰,數值肯定會增加。可是,我該怎麼說才好……?)

「沒錯……如果是為了那種理由,雪奈不會讓父親那麼做的。」

「上衣?呵呵……謝謝你。不過,一想到復興重建的問題,我現在就開始頭痛了……」

「關於這一點,我也想請准將好好留意。因為通訊迴路一修復,記者和大眾傳媒就立刻採取行動了,而那些傢伙的力量足以和軍隊匹敵。」

結果,一道想不到會蘊藏著堅定和溫柔的說話聲,清楚地傳入她耳里。

『輸、輸了……古蘭•瑪麗亞輸了……不可能,不可能……啊啊!接、接下來,我將……濕答答地……被、被這樣那樣……!』

就看見雪奈身穿煉核武裝,拉著冬真的軍服衣擺,望向這邊。

(……她明明沒有布下結界式,卻……)

那是冬真自己也有自覺的愚蠢習慣。

雖然如果是短期,由冬真代理並非不可能的事,可是……

「……如果那件事情能夠辦到……」

壯年男性在最後微妙地含淚大吼。似乎是自主接受拘束的桑亞一被帶走,從他立刻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來看,想必他一定很辛苦──

冬真不懂得什麼是適度的斥責。究竟該怎麼做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