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2/4)

CARNIVAL 後傳小說

假若這份平靜能一直持續下去,殺人什麼的想必也不會發生,沒有人會受傷,也許三個人至今仍能夠普普通通的生活在一起。


「這樣下去的話,照片說不定在不久後就會被弄丟,所以給誰預先保管下會比較好吧。泉小姐你是怎麼想的?」


對於我的問題,泉小姐回復道。


「我覺得吧,還是把它放回原處比較好一點。有可能它對於木村君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東西。萬一他在未來的某天再次回到這個房間,發現照片不見了的話一定會感到很失望吧。」


儘管我並不認為木村學有朝一日還能回到這裡,但是出於對大人的尊重我還是聽從了泉小姐的決定。

總之就好像母親她將姊姊的房間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一樣,大概這也是同樣的用意吧。

翌日泉小姐有陪同富子婆婆前去掃墓的約定,而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著。走在瀝青路面上,腦袋中不停湧現出奇怪的思念感,實在讓我有些鬱悶。

天空湛藍,影子被拉得老長,繁華街上來往的年輕人們,正有說有笑地談論著什麼。換作平日,或許我應該能夠順利融入其中,然而對於此刻的我來說,連在朋友身邊隨心所欲笑出來的信心都沒有。一旦意識到自己是和大家不一樣的「髒東西」,我便再也無法保持著平常心。思考能力漸漸被汙穢感所侵蝕。

放在平常,我總能將這種負面情緒輕易地壓制下去。然而今天是有些不行了。或許去木村家根本就不是什麼明智之舉。儘管從新聞上來看他多少也有些富於人情味的軼事,但這也並改變不了他在多數人眼中依舊是一個奇怪殺人犯的事實。無論再如何辯解,也只不過會使人更加堅信他是個瘋子罷了。可是啊,事實上他也只不過是一個在祖母身邊平穩度過少年時期的普通人,孩提時代也曾與親人朋友們一起拍過寫真。想必也會時不時一邊注視著照片一邊回憶著過去吧。

每天為各種各樣的事情哀愁著。即便如此卻又不得不裝出一副我很好的樣子。但這些終究只是徒勞,最後徹底壞掉了。那時的他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呢。

我最終也不得不淪為逃避他人視線的那類人吧。不會有人願意接受我,這份期望大概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畢竟,「我真的很喜歡屍體,在我看來這可是很正當的愛好,所以希望你也能認可。」這種話根本無法對誰說出口。開口的同時結局也便可想而知了。

假若真正能被誰所理解的話,就算只是表面上做做樣子應付一下,雖說也許不會有顯著的變化但也說不定可以拯救我那隻剩下等死的人生了。這樣想必也能過上自由的每一天吧。如果這些都沒有發生,任性滿足自己願望的方法其實也有。如今,木村學將法律這些統統拋到腦後,還殺了人,倒也活了個逍遙自在。

如果說希望的到來永遠伴隨著苦痛。那麼這樣的希望不要也罷。白日做夢可是不行的。因為自己是個異類的緣故,我總會勸自己不要抱有任何的妄想。

要是沒向佐織她全盤托出一切就好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的我,說不定對她能夠理解這些抱有著期待吧。她自身早已是滿身汙穢,正因如此才會對我抱有這麼強烈的好感吧,相信著同樣「不幹凈」的我能夠和她互相理解。只不過當時我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面,自然也沒有意識到這點。

既然同為被世人所拋棄的「髒東西」,那麼相互之間舔舐傷口也就顯得合情合理了不是么?對此我就是這麼想的。想必廣田現如今也依舊只是將她視為一個蠢女人吧。真是根性惡劣啊。暫且不說我自己,佐織她直到現在也仍在被人瞧不起。這樣的我並沒有臉去見她。

儘管不停在解釋著這些,但我果然還是好想再見到佐織。想到了一些下流的事。反正,肯定又會在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我的內心一定是在渴望著同他人交流吧。再這樣下去的話,遲早有一天我肯定會把自己完全剝離開來。那之後的我,一定無法忍受自己良心上的苛責吧。這樣就足夠了。我這輩子,都找不到那個能打心底理解我的人,也無法向他人去尋求些什麼。

我大概會一直這樣下去吧。猶如被夏日的陽光所蒸發殆盡的水塘一般,多希望這一瞬間照射在背上的聖光能將我毫無痕迹地抹去。至今為止我已經背負了太多,就讓我這樣消失吧。

我將安眠藥取了出來。擠不出一絲唾液的我,只好先將藥片貼滿在口腔的內側,之後再用牙齒咬碎。在醫院提及自己失眠的時候,醫生說我的這種不安感完全源自於生活作息上的不規律,只要能做到按時吃飯的話癥狀自然會緩解。然而即便我向他道出實情,果然還是只會得到相同的答案吧。

說起來今天還什麼都沒吃的。雖說這種時候往嘴巴里塞點什麼東西會比較好,然而卻完全沒有食慾。從早上醒來開始,我便喪失了任何的生理需求。現如今在藥效的作用下則更加忽視了這些。如果不能再稍稍鎮定一點可就麻煩了。一想到這我愈發增加了藥量。不安定的心情彷彿像短暫的陣雨般,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我再一次冷靜了下來,重複著至今為止那不變的日常。忍耐早已成為了一種習慣。

不知不覺中街道已被染上了血紅色,太陽正從遙遠的地平線上緩緩墜落。凝視著夕陽的我忽然間感覺身體變得沉重起來,於是就這樣背靠著混泥土牆一屁股坐在了柏油路面上。藥效來得很快,意識即將被抽離。

「這樣看來,或許木村君他們真回來過也說不定。鄰居們呢?有沒有看到他們。」

突然間做出癱倒在地這種舉動,想必過往的行人們正注視著我吧。

話題的中心主要集中在如何在海灘上與美女搭訕,以及在那之後該做些什麼才好。「結局什麼的,肯定是要感受著她那柔軟的身子迎來天亮才棒呀。」其中一人笑著說道。此言一出,很快引起了周圍其他人一片附和。


「剛在這附近看到你的時候,你卻忽然間倒地不醒,真是把我嚇了一跳呢。感覺累了的話最好還是找上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吧。」


「沒關係哦。雖說這世界上也許並沒有完完全全的好人,但徹徹底底的壞人也絕不會有。理紗和木村君說不定只是弄錯了什麼,才不是什麼壞人喔。」


「我現在的心情也很複雜啊……」


可仔細一想除此之外也並沒有其他可能性了,說不定木村學他真的來過吧。從姊姊她之前的發言來看,有關她重返這條街道的推論基本屬實,那麼即便是會陪木村學來一趟這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說不定,其實想回來參拜才是他們的主要目的,而給家裡打電話只是附帶行為罷了。儘管現階段一切都只是猜想,但也不能排除掉他們大老遠特地跑回來參拜的可能性。我的這些想法,並沒有告訴一旁的富子婆婆。

眉頭緊鎖,嘟著嘴的她陷入了思考中。


睜開眼時四周已是一片黑暗。或許是藥效還沒過的緣故,此時的我依舊十分冷靜,與其說自己在感情方面就像石頭一樣遲鈍,倒不如說早已什麼都感受不到了。腦袋下正枕著什麼柔軟的東西,拿手摸了摸,似乎是毛巾。直起身來,也許是因為在柏油路上睡過的原因,亦或是前幾天的傷口還未能癒合,全身上下都痛得不得了。意識仍舊不怎麼清醒,上半身搖晃著。


這時有誰把我的上半身撐了起來,感到腦袋被某樣柔軟的東西所包裹著。


供上菊花,點上線香,雙手合十默默禱告著。富子婆婆嘰嘰咕咕地朗誦著般若心經。對於埋葬在這裡的人,我明明什麼都不了解,可為何會沒來由的感到難受。


「的確如此呢。不過,能聽到理紗她至今平安無事的消息真是太好了。」


「你還好吧?」

如此說道的她,把吉他放回到箱子中打算離開。站起身來的我因為腳步不穩的緣故只好用手攙扶著牆壁。「沒問題嗎?」麻里問道。


受害後的志村詠美在醫院度過了將近一周的時間。出院後的她身上依舊纏著繃帶,臉上也能隱約看到被施過暴的痕迹。她在看到麻里的臉後露出了微笑,然而就算是當時年紀尚小的麻里,也知道那隻不過是裝出來的罷了。

這些虛實混雜的謠言,如同常識一般在附近迅速蔓延開來。最終在老師的提議下,她選擇了轉校。


「感覺你說的也有道理誒。」


「也許姊姊她確實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可為什麼大家就不能稍稍體諒她一點呢。每個人都說著令人討厭的話,太狡猾了吧。從現在開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為什麼姊姊她非得遭受這樣的目光不可。」


由於泉小姐忽然有急事的原因,取而代之變成了我陪富子婆婆參拜。富子婆婆看起來步履蹣跚,藉助著拐杖駝著背一步步向前。攀登石階的時候也是一副行將欲墜的樣子,上前幫忙的我卻遭到了她憤怒的制止。


我們來到了車站前的某家咖啡店。麻里點了紅茶,不知為何我感到後背一涼。儘管之前有告訴她對我做什麼都可以,但沒想到這次端上來的竟然是滾燙的紅茶。戰戰兢兢地我就這樣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幸好這次並沒有出現「高空飛杯」的壯舉,一想到這我不由地鬆了一口氣。察覺到這一切的她,就這樣不怎麼開心地繼續默默喝著紅茶。


儘管詠美本人對事件一直抱著閉口不談的態度,然而有關於她的遭遇在經過他人的一番添油加醋後,很快便在學校附近傳開了。她和木村的關係也好,亦或是被迫做的那些事也好,全都遠遠比實際情況要誇張的多。雖說身為事件的被害者,但由於她長久以來虛浮的態度,導致認為她是不良的人佔了多數,很多與事件毫無關聯的往事也隨之被提起。

「真不是在盤算著什麼壞事吧?」

麻里以她那特有的開朗聲調說著。

結束誦經的富子婆婆自言自語般嘟囔道,而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再次扯開了嗓子,卻依舊只是徒勞。口齒不清的我並不知曉是否能將自己的想法準確傳遞給對方。那之後我失去了意識。


富子婆婆當即否定了住持的猜想。現在還與木村家有聯繫的人物,除開自己之外也就只剩下學了。他應該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來這裡的,肯定是有什麼搞錯了。「這東西我不能收。」

「當然沒有。再說了,身為家屬也應該有義務知道這些不是嗎?」

意識漸漸薄弱,身體使不上勁,無法確定此時的自己究竟是一副怎樣的表情。自上半身起力量開始逐漸減退,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能動。雖說有點不成體統,然而就這樣倒下我也不會在意。很快,腦袋就會撞上地面了吧,這樣就好。


那天夜裡我被泉小姐叫了出去。我將至今為止從未和他人提起過的和姊姊通話一事,以及在那之後的,以此為契機所進行的種種調查,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本毫無理由相信著對方是佐織的我,當意識到並不是她的時候稍稍有些失望。眼前的少女,正抱著一把白色的電吉他與我相視而坐。會打扮成這副的模樣的人,在這座小鎮上除了志村麻里應該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吧。

「富子婆婆回去後,我試著四處問了下,據說並沒有見到可疑人物。不過考慮到木村學現在的身份,本身就需要避免引人耳目,這樣一來就能解釋通了。」

「對我來說,時至今日依舊什麼都不知道。明明是親姐弟呢。當然,無論如何都不想說的話我也不會強求。但只要能告訴我,就算是再用果汁潑我也好,拿杯子砸我也好這些都行。不可以嗎?」

「慘不忍睹呢。這樣看來,姊姊他們所做的事該有多過分啊。對做出這種事的姊姊同情什麼的,想必也是不會被允許的吧。」


「會來這參拜的除了我以外絕不可能會有第二個人。」


老實說,我確實恢複了不少。至少之前那不安定的心情早已煙消雲散。若是現在的話,無論發生什麼想必我都能冷靜應對吧。

「我認為洋一君你的判斷是正確的。現在還沒到把一切說清楚的時候,再說假如讓婆婆知道他們到了這一帶卻沒有回家的事實,只會讓她的心情更加複雜吧。原本整個人每天就憂鬱的不行,還是不要給她再添堵了。」

「兩位是木村小姐的親人嗎?」

不久後詠美在離親戚家不遠處的學校開始了新生活。然而好景不長,關於轉校生的流言再次縈繞在她的身邊。這種情況下,不管再怎麼故作堅強,自己的內心肯定會缺失掉什麼吧。臨近考試之際她再次向學校遞交了退學申請,「現在的我只想過上普通女孩的平靜生活,即便是被那些一看就知道是人渣的男人所欺騙。」留下這麼一句話的她隨後離開家結了婚。包含家庭成員在內,誰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她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從這種被視線所包圍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了。

「感覺你很困的樣子。想睡覺嗎?」

「你完全不用對我道歉呀。而且,我也不該一聲不吭地拿杯子砸你。臉上會受傷都是因為麻里的原因呢。對不起。但是,看在我在這守你這麼久的份上,就算是彼此彼此吧。」


墓地位於鄰接寺廟的小山坡上,從山腳下的街道吹來徐徐清風。其中隱約夾雜著汽車尾氣的味道。


「那天夜裡,從警方那打來了一通電話。而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似乎是聽到了女人的聲音,但並判別不出來她是誰。我的腦袋恐怕此刻正埋在她的胸口吧。我很想回應她,然而從嘴裡發出的只剩下微弱的呻吟聲。

短暫的考慮過後。「好吧我相信你。那麼,去咖啡店坐著說吧。」


我首先向她道了謝。隨後向她告知了自己前幾日並不知曉她身為被害者妹妹,以及對於事件的重大性未能有正確認識的事實,並在此之上對我那不考慮後果的言行致以深深地歉意。


「沒問題。」

這個時間段對於掃墓來說還略顯尚早。放眼望去哪都見不到獻花的痕迹,空剩下墓碑和木牌林立的樣子著實有些煞風景。

最終在她的一再堅持下我只好把東西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泉小姐微笑著長舒了一口氣。


酒杯中的液體早已所剩無幾,試著傾斜過來,冰塊與杯身接觸之際傳出了清脆的撞擊聲。接著,我開始提起昨天所聽到的有關於志村詠美的近況。


緊接著,她開始了講述。


「嗚……」


吉他上有修理過的痕迹,看樣子應該是在取貨的路上恰巧碰到了吧。失去意識的我並不會那麼簡單就醒來,在這期間她似乎在一邊擺弄著吉他一邊等著我。看了看手錶差不多快十一點了,這麼看來她已經等了我將近四個鐘頭。

將手桶和柄杓歸還後,大廳里的住持朝我們問道。為了防止說明過於複雜化,我給予了肯定的答覆。「那麼請稍等片刻」向我如此吩咐道的他隨即消失在了深處,再次出現時手裡多了某樣東西。住持將它交給了我,那是一對由純金打造的上等袖扣。據他所說,是前幾天在墓碑旁撿到的,恐怕是前來參拜的人所落下的。木村家墓地的位置比較靠內,很難想像會有誰僅僅只是路過這兒。一定是和墓主有關係的人吧。想必住持也是希望能把它交給值得信賴的人來保管,所以才選擇了身為「親人」的我。

「我才不要。那麼過分的遭遇我不想談第二次了。而且,說到底你只是個敵人吧?為什麼我非得告訴你這些不可。」

「因為不道歉可是不行的。儘管自己的內心仍無法原諒這一切,一直生著氣。可在你還來不及辯解的情況下就對你做出了那種事什麼的,果然還是不行的吧?對你做了這麼過分的事,麻里一定會好好反省的。」

這是家風格古典的咖啡店,格倫·米勒那優雅的爵士樂流淌於店內。後方的年輕人團體中時不時傳來陣陣歡笑聲。仔細聽了聽,似乎是在討論著有關大學社團的話題。言語間可以聽到計畫去海邊旅行的字眼。(註:格倫·米勒,美國樂隊隊長。生於愛荷華州克拉林達,就讀於科羅拉多大學。曾擔任本·波拉克、瑞德·尼可斯等樂隊爵士長號手。)


「真是的,反正終究還是得進監獄贖罪,要是能早點回家就好了。如今他又在哪兒做著些什麼呢。會不會已經忘記這一切了。」

手持柄杓向著刻有「木村家之墓」的御影石上澆下水,如同剛經過雨水的洗刷一般,空氣中有股好聞的清香。

「你一直在照顧著我嗎?」


「志村前輩也回來了啊。雖說我之前也知道她轉校的事,沒想到會是這麼痛苦的經歷。」


「那個,能再問你些事嗎?有關你姊姊的。」

終於喝完的麻里把杯子放了下來。

帶著一副就要哭出來的表情,麻里說完了這些。很快淚水奪眶而出,她用手擦拭著,混雜著淚水與睫毛膏的雙眼四周被染上了黑黑的一圈,好像熊貓一樣。作為加害者家屬的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沉默著。將自己的咖啡杯取過來,仰頭一飲而盡,內心早已是一片空虛。身後的大學生群體們正放肆喧鬧著。


「這些話,會不會告訴婆婆她比較好?」


「醒了嗎?」

數年後,詠美突然又回到了老家。所交往過的男性不知不覺中都以離婚收場,肚子里還懷著不知道生父是誰的孩子。曾經那個散發著光芒的美少女在她身上早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那與年齡不相符的老態。時至今日依然對外出充滿著恐懼,不願踏出家裡一步,有時會邊哭邊抱怨著是誰的不好。隨著時間的推移,麻里撞見這種情況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那個溫柔的姊姊之所以會變成這副模樣,想必是經歷了許多十分辛苦的事吧。

吸取過前幾日教訓的我,這次將談話地點選在了一所昏暗偏僻的酒吧,這裡安靜優雅的氛圍很適合談論一些重要的事情。我們在吧台附近的長桌前並排坐了下來。泉小姐搖晃著手中的波本威士忌,躺在杯底的冰酒石隨之晃動,一旁的我則默默品嘗著Gin and Tonic。泉小姐對姊姊打來電話一事顯得十分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