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銀色的邂逅」(7/8)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畫 1

理事長自己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她只是姑且把想到的事情說出口而已,此刻已經在思考下一個方案的樣子。不過,亞爾斯的腦海里隱約有靈光閃現。儘管他剛才立即否決了希絲緹的想法,認為她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但他總覺得這段話里有什麼線索存在。若是單純把它當成自己的錯覺,又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那……」

理事長仍想要開口出主意,卻被亞爾斯舉手制止了。沒錯,剛才那段話里的確隱藏著某種線索。他闔上眼睛,暫時沉思了起來。是啊,「填補」這個主意的出發點並不壞。既然露姬還存著最後一口氣,就表示代價並不是在瞬間一次支付出去……儘管如此,露姬的生命也確實在一點一滴地流逝。最後,亞爾斯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

「不對……!!的確還有一個最後的方法。」

「那就……」

以可能性來說只是有一絲希望而已,但這確實是唯一的方案。只是要執行這項方案,還得跨過一個阻礙。亞爾斯瞬間阻止兩眼放光的理事長發言,自己接著說了下去。

「但是人在現場的您,將被迫對接下來的一切事情保密。」

強迫且強制。希絲緹也馬上理解亞爾斯話里的意思。

「請您在兩秒鐘內做出決定。」

「——我知道了。」

希絲緹迅速操作起手中的機器,以隔板封鎖訓練場的出入口。不管亞爾斯想要自己保密的事情是什麼,希絲緹都已從他的眼神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當希絲緹向其他人泄漏這件事情時,亞爾斯恐怕會親自對她進行制裁。希絲緹不愧是前無雙魔法師出身,面對如此事態,居然能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裡,做出這般重大的決定。

排除狀況後,亞爾斯也立刻著手行動。只是他本人也不怎麼明白,自己為何肯幫這名少女做到這種地步……即使如此,他為了施行最後手段而動作起來的手臂及魔力,也沒有一絲絲的遲疑。

亞爾斯深知世界是被殘酷且毫不留情的嚴峻現實所支配,但他發現了出手拯救露姬的理由。將全副心力集中於魔力行使上的亞爾斯,無意間將目光停留在銀髮少女的臉上。

少女小巧秀麗的嘴唇,忽然反射性地抽動了一下。但那微張的嘴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再次輕輕闔了起來——只是銀髮少女此刻的嘴角,看起來似乎漾出了一抹淺淺的微笑。


◇ ◇ ◇

在昏睡之中,露姬慢慢喚醒了陳舊的記憶。那是她在迄今為止的人生里唯一倚仗過的東西,也是唯一能倚仗的東西。

場景來到軍方的訓練設施。待在裡頭的是一群年紀尚小的孤兒。在雙親慘遭魔物毒手之後,露姬自幼便成為孑然一身的孤兒。由於露姬的父母均是軍隊的相關人員,因此她會被託付給軍方照顧也是必然的結果。

露姬從未親眼見過魔物,很難以具體的形式展現對魔物的怒火,但毫無緣由的弒親之仇所喚起的憎惡情感,是她最優先的判斷基準。因此在收到魔法師訓練生的邀請時,露姬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而當她為這個決定感到後悔時,已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八歲便開始服役的露姬,每天都承受著嚴苛的訓練。憎恨淹沒了她的所有情感,就連幾許快樂時光的回憶,都被掩蓋了過去。露姬的精神無可避免地逐漸遭到磨滅。當她發現自己連憎惡魔物的餘暇都沒有時,露姬猛然自問道:

「我為什麼會待在這種鬼地方呢?」

在猶如囚犯居住的房間里,只有一張簡陋的床鋪。身上穿的骯髒衣物——原本是純白色的——是所有年幼訓練兵的共同服裝。露姬並未見過父母遭到魔物殺害的現場,手邊也沒有他們留下來的遺物。雙親甚至無法入土為安,至今仍只能暴屍於外界的荒野之中。露姬心中的憎恨情緒早已消退,只想為儘管生活拮据,依然深深愛著自己的父母修座墳墓,以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

當時的露姬,已強悍到無人能夠勝任她的訓練對手……除了一個人。即使從還是小女孩的露姬眼中看來,那名身材瘦弱的小男孩,怎麼看都不會是自己的對手。可是在每一次的模擬戰里,被打趴在地上的人總是露姬。她甚至有種自己是在和成年人交手的感覺。於是露姬開始苦心鑽研,每天都絞盡腦汁地思考要怎麼贏過那個男孩,不斷累積磨練自己的技術和心靈。

男孩的這句話,應該是想要照顧女孩害臊的心情——只要他沒補上後面那一句。

而在露姬接受訓練已過了兩年半的時候,魔物以超乎預期的速度,展開大規模的攻擊。人類的第一道防衛線遭到突破,造成了嚴重的災情。當時國內的魔法師全體出動投入防衛戰中,總算成功殲滅了入侵的魔物。緊接著,挺過了困境的大國亞魯法,立刻著手驅逐魔物的殘存勢力。但是已遭受巨大損害的亞魯法,陷入了魔法師人數不足的局面,於是軍隊高層把腦筋動到了露姬這些訓練兵身上。當然,訓練兵已大致完成訓練課程,也拿到了作為魔法師的特許證,因此不管何時對他們下達出擊命令,其實都不奇怪……前提是只要能假裝忘記這群孩子的年齡。

兩人在未能完成使命的基地近旁,找到了幾株小樹。他們將一顆飽經風霜的巨岩,移動到小樹底下作為墓碑。男孩站在露姬身旁合手默禱,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用介意啦。」

衣服能算是身體的一部分嗎?但這是亞爾斯認定的事情,對露姬來說,沒有比這更值得慶幸的讓步了。只是露姬之所以欲言又止,並不是想要爭論有沒有達成打賭的條件,而是因為自己犯下禁忌而感到不安。這件事要是傳到軍方高層耳里,自己肯定會遭到處分吧。比試結束後,似乎已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軍方的處分指示隨時有可能到來。身為軍人的魔法師若是觸犯了法律,不管受到什麼樣的處分都不奇怪。也不曉得亞爾斯到底明不明白露姬的這番心思,他徑自開口說道:

結果——在那之後過了幾個小時,兩人終於返回防衛線上的某個軍隊據點。直到此時,露姬才清楚看見那名男孩的臉孔。儘管當時夜幕已經降臨,在幽微的月光映照下,只能見到對方的輪廓。他正是那名比露姬年長一歲的黑髮少年,露姬原以為他已經自訓練中脫隊。由於男孩稍微長高了一些,因此露姬沒能馬上認出來,但眉眼間依稀可見過去的影子。

「我想你應該還沒辦法走路,上來吧。」

「我……」

還未從恐懼中恢複過來的露姬,雖然發不出聲音,但她用力地以搖頭代替回答。過了一會兒,當露姬的視野變得稍微清晰之後,她發現男孩正背對著自己蹲下。

魔物不帶感情地持續吞噬著幼小的生命,而兩腿發軟的露姬,完全無法把視線從它的身上轉開。某人飛濺的鮮血染紅了她的臉。混雜所有夥伴鮮血而成的硃紅色,沾附在露姬發青的嘴唇和臉頰上。

但是,這樣的日子轉眼就結束了。似乎比自己年長一歲的男孩,在一段時間後,便驀然消失了蹤影。在所有的同期生里,能夠在身體能力及魔力操縱技術上贏過露姬的,就只有那名黑髮男孩。儘管是露姬一廂情願,但不想輸給那名男孩的她,一直追逐著男孩的背影,持續接受嚴苛的訓練。在露姬令人咋舌的成長速度背後,不得不說那名男孩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對露姬來說,那名男孩已在不知不覺間,成為連「宿敵」一詞都無法概括的特殊存在。雖然露姬從未和男孩說過話,也不曉得他的名字。

「你沒事吧?」

亞爾斯微微一笑,舉起右手向露姬展示破破爛爛的袖子。

露姬當然並不希望迎來這樣的結局,但這是她為了自己的唯一心愿,傾盡一切力量和手段而得來的結果。因此她只能選擇接受。或許她所用的方法的確無法被人饒恕,但無論自問多少次,露姬依舊毫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此刻出現於露姬等人面前的,是一頭外表近似大型肉食動物的魔物。它的容貌怪異無比,一身炭黑的皮膚,加上大得出奇的嘴巴,在在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彷彿不是應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東西。露姬的夥伴,一個接一個地慘遭魔物蹂躪。那張散發著惡臭的血盆大口,裡頭密密麻麻全是犬齒,宛若利刃構成的叢林。牙齒上頭到處卡著犧牲者的衣物碎片,不但被魔物強力的下顎撕碎,還在詭異的消化液及唾液的作用下逐漸融解,外觀和顏色都完全變了樣。

「好啦,這樣就算是原諒你了。今後就用你的工作表現來彌補吧。我可是會狠狠使喚你的。」

「為、為什麼……!!」

「可是……」

男孩驀然止住腳步,淡淡地說了一句「這樣啊」,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隨口附和。男孩沒有再多說些什麼,但露姬並不認為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因為在露姬耳中聽來,方才那句短短的回答,比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還要來得溫柔。

面對殘忍暴虐的魔物,露姬忘了方才還在反覆唱誦的無意義詠唱,只能在恐怖面前低下頭去。淚水如決堤般奔涌而出;牙齒抖個不停,連咬緊牙關都辦不到;最後大腿傳來了一股溫熱的感覺。

或許是因為看見男孩瞬間橫掃魔物的場面,露姬對魔物的畏懼之情暫時消退了下去。從某種角度來說,這類似於被震驚麻痹了腦袋,但露姬反而因此得以把握住機會。男孩本來打算無視露姬突如其來的請求,但在她的苦苦哀求下,勉強答應了她的要求。

結束報告之後,露姬在趕來的軍醫攙扶之下,憑著自己的雙腳離開。多虧了亞爾斯,露姬不僅保住了一命,還實現了長年的心愿。剩下來的……是已經沒有任何奮鬥目標的自己。

然而,理應隨著默禱顯現的魔法,並沒有被成功發動。因為精神遭到恐懼支配的露姬,已變得無法感知魔力。

「亞爾斯·雷金。」

語畢,男孩立刻把露姬輕輕放在近旁大樹的樹根上。露姬確認周圍之後,低聲自言自語道:

只會在比試模式的訓練里出現的男孩,總是若無其事地將同期的訓練兵一一撂倒,最後不發一語地和露姬展開模擬戰。

「是一年級生吧?我好像從來沒見過她呢。」

「因為你打中了我一招。」

「就三分鐘。」

男孩就這樣背著她踏上歸途,途中出現的魔物,都在眨眼間被他揚起單手殲滅。就算背上有露姬這個包袱,似乎也絲毫沒有影響到男孩的動作。露姬對男孩的身手感到瞠目結舌,那些讓自己陷入苦戰——不對,是屈服逃避的敵人,在男孩面前卻像垃圾一樣,輕易地遭到清除剿滅。不久之後,一棟眼熟的建築物映入露姬的眼帘,讓她猛然回過神來。那是她曾在地圖上確認過無數次,作為印記烙印在腦海里的地點。

「啊哈哈哈……」

橘色的陽光穿過窗帘縫隙灑落房裡。如今應該已是黃昏時刻。儘管無法掌握狀況,露姬還是憑著混亂的頭腦,透過進入視野的資訊來推測現況,並重新構築起記憶。模擬戰前後發生的事情,仍舊一片模糊。即使如此,露姬還是清楚記得自己犯下了禁忌。

露姬想起自己濕淋淋的大腿,立刻緊緊合上雙腳。肯定被他發現了吧……自己小便失禁的事情。

在那之後,露姬更進一步地磨練魔法,參與實戰、討伐魔物,持續累積經驗。但諷刺的是,隨著露姬實力的不斷提升,她愈加體認到如今的亞爾斯已處於遙不可及的高度。

對於自己愚不可及地染指禁忌一事,露姬感到無比歉疚,只能低頭盯著純白的棉被。

「……!」

亞爾斯嘴角上揚地朝露姬做了個微笑,接著突然轉身向後,向她招了招手,像是要露姬跟著過來。對露姬所做的魔力填補成功了。雖然她才剛醒過來,不過應該已經能正常活動了。露姬心底湧現一股強烈的喜悅,以及決心得到回報的幸福感,但她前一秒還神采奕奕的目光和表情,忽然就這樣黯淡了下來。沒錯,現在的自己……如果成了亞爾斯的搭檔,將成為危及他立場的存在。

(對不起。爸爸、媽媽……)

她踮起腳尖往室內看去,視線的彼端是藏在亞爾斯身後的少女。

即使閉上眼睛,她也很清楚魔物已迫近眼前。一股令人作嘔的濃厚鐵鏽味,乘著一陣濕熱的氣流包裹住露姬全身。意味著魔物已張開它那張通往地獄的大嘴。

一道不合時宜的咂舌聲,清晰地震動著露姬的鼓膜。然後是某個擁有巨大質量的東西倒下的聲音。接著是——

「————!!」

(再這樣下去,我根本不可能助他一臂之力。)

亞爾斯強忍住一個哈欠……他一臉疲憊地用手按了按自己的脖子。

為了開拓自己的未來,露姬決定朝著素有天分的探查領域發展。她沒有一絲絲猶豫。這是一心只想成為亞爾斯一臂之力的她,所思考出來的結果。

佇立在那裡的,是一棟外形陳舊但特徵明顯的建築。第四前哨基地——以獨特的顏色書寫上去的標記編號,如今已斑駁剝落。從那棟建築走出去,近旁的那塊地方,應該就是露姬「聽說的地點」。此處至今還殘留著鮮明的戰鬥痕迹。儘管規模不大,但這裡在過去應該是一座牢固的要塞。崩塌的石牆和生鏽的鐵板都被壓得粉碎,將這片土地掩埋在滿目瘡痍的崩壞景色之中。然而,這裡已經沒有露姬所要找的東西——或者說「人」——的蹤影。雖然露姬從別人那裡聽來的父母殞命之處,應該就是在這個地點沒錯。

不久之後,露姬的實力便比同年齡的訓練兵高出一截。不但掌握了對人近距離格鬥術及外界的行動準則,更將習得的魔法融入戰鬥技術的體系中。而支持她一路走到這裡的,正是那一天找到的目標和對雙親的思念。

「就是這裡沒錯……!」

「這裡有什麼東西?」

「為什麼?怎麼回事?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犯了無可饒恕的……」

露姬靜靜闔上眼睛,她已做好接受命運的心理準備。可就我一瞬間,頭頂傳來的明顯疼痛讓她皺起臉來。

「但是,你為了這種程度的心愿賭上性命,可沒辦法就這樣算了。」

露姬忽然挨了一記手刀。那記手刀「啪噠」地打在她的頭頂上。由於手刀的力道非常柔和,因此儘管她反射性地叫出聲來,但其實並不怎麼疼痛。然而……在這輕輕的一擊里,露姬能感受到明確的責備之意,同時彷彿還蘊含著安慰自己的意思。

露姬在心中默念道,接著像是放下心中大石般轉向男孩說道:

她從床上猛然起身,跑到亞爾斯的身後。露姬激動地想要陳述自己的想法,但亞爾斯伸手輕輕捂住了她的嘴。在感到驚愕的同時,露姬滿頭霧水地歪起腦袋來。亞爾斯就這樣「唰」一聲地把牆邊的門向旁一拉——

「……不用介意啦。」

「呃,這個嘛……」

不管怎麼做都無法發動魔法。當露姬回過神來時,現場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活著。露姬感覺得到,那頭兇惡魔物的注意力已集中到最後殘留下來、弱小而無力的自己身上。魔物的嘴巴形成了一條弧線,儘管不可能有這種事情,但露姬覺得它似乎在嘲笑自己。

因此露姬決定——

不可思議的是,露姬只有在最一開始的時候掉淚。毫無實感地佔滿她整個心頭的,不是快樂時光的記憶,而是雙親宛若睡臉一般的安詳表情。露姬理應不曾見過的這副表情,在不知不覺里成為救贖及希望的象徵,彷彿聖畫一般銘刻在她心中。這讓露姬重新振作起頹喪的心靈,再加上她從中找到了「最想要實現的目標」,因此開始比任何人都要熱衷於訓練。新傷不斷的嚴苛訓練,在整整承受兩年之後,也逐漸習慣了。而自訓練中脫隊的人確實不在少數。在嚴苛的訓練里,儘管也有訓練兵因為意外事故負傷,從而失去成為魔法師的可能,但並沒有出現人命傷亡的情形。所以至少可以說露姬身處的環境,在安全管理上做得相當徹底。

在忒絲菲婭發難之下,現場的空氣總算開始流動。彷彿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似的,忒絲菲婭冷靜從容地開口說道:

露姬試圖以顫抖不已的身體和手臂施展魔法。

從門後冒出了兩顆腦袋來。兩名少女一臉心虛的表情,說明她們不是出於一時衝動才幹下這種好事。出現在門後的是忒絲菲婭和艾莉絲,她們似乎一直在側耳傾聽房裡的對話。兩人的姿勢一看就知道是被猛然拉開的門扉帶動,就此跟著跌倒在地上。她們提心弔膽地抬頭看向雙手扠腰、眼神不善的亞爾斯。亞爾斯只是露出了一個頗為無奈的表情……兩人似乎覺得自己的罪狀無可抵賴,不管怎麼辯駁都免不了挨罵的命運,於是乾脆連道歉都省略了。取而代之的是忒絲菲婭非常刻意的一聲乾咳。真不曉得該不該用「光明磊落」來形容她這樣的表現。


每支部隊由十來個人組成。一開始每個人臉上都是自信滿滿,甚至還有心情互開玩笑。但這樣的歡樂時光,也只是在遇上魔物以前的短短時間……第一次遭遇魔物的他們,受到了壓倒性的衝擊及屈辱。親眼面對魔物的訓練兵,幾乎都因為恐懼而屈膝跪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畢竟他們還只是十歲左右的孩子,而魔物在對付普通的弱小生物及未成熟的心靈時,僅會以自身存在的壓迫感來威嚇對方。

自己也將和朝夕共處、寢食相同的夥伴們一樣,連半點抵抗也做不到地結束這一生……安葬父母的夢想,更在剛來到外界的當下便宣告破滅。我太天真了——露姬自認多少變強了一些的自信,被現實毫不留情地碾碎。


「我們兩個的打賭,是你贏了喔。」

進入據點的閘門之後,男孩立刻放下露姬,把她交給一名男子照顧,隨即再次溶入外界的夜色之中。和男孩交談的那名男子似乎是他的上司,對方在聽取露姬報告的過程里,提到了男孩的名字……露姬反覆叨念著那個名字,像是要把它直接刻印在記憶之中。

「我來晚了,對不起。」

「————!!好痛。」

露姬繼續叨念著空洞的話語。她的嘴唇微微哆嗦,重複著毫無意義的行為。露姬只是獃獃凝視著眼前這副凄慘的光景,另一方面則像是高燒患者在說囈語似的,唱誦著不可能顯現出魔法的未完成詠唱式。

露姬垂下臉去,閉上眼睛,強忍著嗚咽,在心裡默默地向父母道歉。

(現在才來找你們,真是對不起。)

露姬不曉得自己該如何運用往後的人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就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亞爾斯說得沒錯。露姬不僅差點送掉自己的小命,現在更已成了一名罪犯。就算是位居首席的亞爾斯,也很難包庇這樣的犯罪事實。露姬只能悶聲不吭地等著亞爾斯繼續說下去。更準確來說,是她想不到自己該說什麼才好。亞爾斯到頭來還是得把自己交給軍方處置吧。

「你不上來的話,我就用抱的了喔。」

「你們在搞什麼鬼?」

當露姬在學院的醫務室醒過來時,她的身旁有道人影。那名雙手抱胸、坐在床邊靠背椅上的黑髮少年,正發出微微的鼾聲。

「你別勉強自己,沒關係的。」

(沒錯,我已經竭盡全力了……所以我不會後悔。)

然而,露姬並不明白其中的理由。用手捂著頭頂的她,只能勉力朝亞爾斯投去怯生生的詢問視線。

就在此時,亞爾斯忽然宣布自己敗北。露姬反射性地看向亞爾斯,但她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終於醒來啦?」

「等一下!!在那裡放我下來。」

可是在某一天過後,男孩的身影便從訓練場上消失了。露姬認為他是從訓練中脫隊了。雖然他的身手強大到令人如痴如醉,但露姬很清楚在這個訓練設施里,這種事情是家常便飯。

「沒見過的生面孔呢,那個女孩是?」

他肯定能感覺到我的衣服下擺及內褲都濕透了吧——覺得太過羞恥的露姬,身體微微顫抖了起來,與之相對的,男孩的手臂牢牢地支撐住她的身體。

露姬的雙腳此刻仍顫抖不已,連踏步也無法做到。她像是倒下去似的,把自己的身體靠到男孩瘦弱的後背上,男孩的手臂便順勢伸到她的腰底下。

那道尚未變聲的童音,毋庸置疑是在對露姬說話。露姬好不容易睜開緊閉的眼皮,但她朦朧的雙眼只能看到對方的一頭黑髮。

(既然如此,我就成為他的一臂之力吧。我這條性命將為他而活。)

比試在多數情況下,都是露姬單方面挨打——她所習得的魔法及充分鍛煉的體術,全都被男孩輕描淡寫地躲開。但光是能與少年在場上對峙,便足以讓露姬明確地感受到自己又變強了一些。

男孩溫柔地按在自己頭上的小手,讓露姬感到非常溫暖。他環顧四周之後,一臉遺憾地開口說道:

在男孩有些不耐煩的語氣里,有一股不容分說的魄力。男孩的態度丕變,是為了應對目前的緊急狀況而採取的強硬手段,露姬意識到現在的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

「我父母就是在這裡去世的……正確來說,是我聽說他們在這裡去世……」

「謝謝你。」

「嘖……沒能趕上嗎?」

其實露姬多少心裡有數。畢竟都已經過了將近三年的時間。儘管露姬不願想起這個可能性,但要說她沒想過,那肯定是騙人的。遭到魔物殺害的人類都會被屍骨無存地吞噬下肚,露姬在知識上理解這件事情。而在方才的戰鬥里,她更是痛切地體認了此一事實。不管那是以什麼樣的形式,她都不得不接受父母沒有留下任何遺物的事實及光景。

或許是睡了一覺的關係,露姬覺得身體相當溫暖。她微微坐起身來,棉被發出一陣窸窣的摩擦聲。不對,或許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坐在椅子上打盹兒的亞爾斯,還是立刻做出了反應。

我就要死在這裡了。露姬的內心屈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