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外界」(4/5)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畫 2
又出現了。忒絲菲婭心中暗忖。
又是那樣的眼神——她憶起之前的某個夜晚,站在屋頂上的亞爾斯,也是以這樣的眼神睥睨著自己。儘管此刻被他凝視著的對象並不是自己……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亞爾斯只是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視線掃視著魔物。
然而,忒絲菲婭卻彷彿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極度的虛無寂寥……那是超越沒有感情的另一種狀態,好像世界的所有顏色都沒有映照在他眼中。
因此忒絲菲婭背脊感受到的那股寒意,肯定是來自這種「無懈可擊的空虛」,它欠缺了人類應有的某種東西。那股虛無寂寥的感覺,此刻正緊緊揪住少女的內心深處。那是一種光是目睹、便足以令人意志消沉的絕對空虛……因此面對這樣的無盡深淵,讓忒絲菲婭的心靈感到一陣戰慄。
也不曉得亞爾斯明不明白她的這番心情,只見他漫不經心地將短劍脫手擲出。黑色的劍刃足有一半插入外界的地面,宛如直接被地面吸進去
——以短劍為起點,整片地面在霎時之間化為凍土。
接下來在這個世界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人類在眨眼闔上眼瞼時,視野會產生一瞬間的黑暗。這個一瞬間的空檔是無庸置疑的認知盲點,在這倏忽即過的短暫時間裡,人類無從得知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就好比除非有意識地去進行計算,否則人類根本不曉得自己在一分鐘里眨了幾次眼。然而此刻的忒絲菲婭,確實能在眨眼的前後確認到,自己眼前的世界出現了劇變。
周圍的景色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就像是凍結的波紋向外無盡延伸。外界生機盎然的壯觀景象,在一個眨眼之間,全都化為銀色的冰雪世界。那是一個萬物停滯的世界。數量應有數十來只的魔物,全都在一瞬間化為冰雕——甚至從身上冒出了幾根冰錐般的霜柱。
忒絲菲婭在知識上認得這項魔法。這是凍結地面、從而封鎖魔物動作的【冰結】。可是,【冰結】說起來其實是未完成的魔法。而隸屬於該系列的最高階魔法,正是亞爾斯此刻在自己眼前施展的【永凍結界《Niflheimr》】。
忒絲菲婭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她有一瞬間以為,亞爾斯的適性和自己一樣是冰系統,但她馬上就意識到自己想錯了。因為在兩人相處的過程里,亞爾斯已多次顯露出他有能力使用各種魔法,即使是需要極高天賦的不同系統魔法,他也能毫不費力地施展出來。
不過,亞爾斯本人其實並沒有太深的指導意圖。他使出這項魔法,並不是為了促使忒絲菲婭察覺到這件事情。亞爾斯確實是配合了忒絲菲婭這名學生的適性,不過那也只是因為在他所習得的冰系統魔法里,【永凍結界】用起來最為稱手,同時也最適合作為接下來其他魔法的布局。
此刻被遺留在這個冰雪世界裡頭的,就只有亞爾斯和忒絲菲婭兩人而已。緊接著,亞爾斯朝插入地面的短劍劍柄踢了一腳。資質敏銳的忒絲菲婭,明確感受到劍柄發出一股音波般的魔力振動。但是當她環顧周遭的樹木時,卻發現樹木連半點搖晃也沒有。
【震格振動波】——這是從固體內部引發強烈振動的魔法。如果將振動的傳播限定在一定範圍內,更能透過疊加的增幅,產生更加驚人的效果。化為冰雕的大群魔物,從內部遭受堪比鐵鎚一擊的猛烈振動後,全都同時碎裂成冰塊,連同魔核一起土崩瓦解。
緊接著,亞爾斯從地上拔起短劍,冰雪世界登時恢複成原本的模樣。方才那一片凄冷蕭瑟的景色,伴隨著魔力的光芒煙消霧散。在一切都結束之後,甚至連化為灰燼的魔物殘渣都已消失無蹤。
「好……厲害……」
忒絲菲婭並不是因為受到震懾而使聲音無法出來,而是因為她合不攏的嘴巴,只能咿咿啞啞地發出這點聲音,說不出第二句話。完全是不同層次的力量……即使在喉嚨正常的狀態下,她也不一定能完整表達出這樣的感嘆。
亞爾斯驀地轉過身來。他並非轉向忒絲菲婭,而是朝向孤零零的大蜘蛛魔物。大蜘蛛的巨軀只有被寒氣剝奪行動,沒有化為四分五裂的冰塊,此刻正露出一副悲慘的模樣。而在凍結解除之後,它再次蠢蠢欲動了起來。
他朝忒絲菲婭瞥了一眼,彷彿在說「剛才那一波只是在清理垃圾而已」,接著隨口問了一句,也沒指望她回答什麼。
「要開始啰……你應該還醒著吧?」
「你的好夥伴們都不在啰。」
這項自動追蹤型魔法,是透過兩種魔法的並用來實現。不過,這兩種魔法對亞爾斯來說,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魔法。
聽到忒絲菲婭的溫柔呼喊,女學生儘管全身僵硬,還是勉強將臉抬了起來。
「就這點程度而已,別得意忘形啦。」
亞爾斯在腦海里回想她平日的倔強表情,對忒絲菲婭此刻的表情感到有些新鮮。不過,面對少女主動釋出的善意,亞爾斯的意外神色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接著他彷彿被忒絲菲婭的下一個動作所感染,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分。
大蜘蛛被勒緊的黑色長腳,發出「嘎吱」的刺耳聲響。亞爾斯更進一步地注入魔力,毫不猶豫地將蜘蛛腳扯斷。只見那捆長腳摧枯拉朽地應聲粉碎,濃綠色的體液灑落一地。大蜘蛛發出一陣慘叫,龐大的身軀向旁傾倒。它拚命地想用補充的新腳來支撐體重,但那也只為它爭取了片刻的時間。
「……!!」
魔力立刻包覆住整條鎖煉,亞爾斯用力將鎖煉拋擲出去。鎖煉所去之處和視野所及範圍內,看不到半頭魔物的蹤影……但短劍以猛烈的勢頭拉起鎖煉,穿梭於林立的樹木之間。適才那場一面倒的屠殺戲碼,應該引來許多魔物潛伏在樹叢裡頭。
「……不過嘛,嗯,姑且算是合格了吧。」
無論自己多麼努力,恐怕都無法像亞爾斯那樣冷酷無情、不帶任何憎惡地屠殺魔物。在亞爾斯戰鬥的過程里,簡直看不見一絲感情的存在。
亞爾斯擲出短劍。筆直飛出的短劍軌跡,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大蜘蛛半側身軀的幾十隻腳,全都被鎖煉捆在一起。亞爾斯以單手用力拉動散發出魔力光芒的鎖煉。
她的視野似乎被淚水弄得模糊。只見女學生不斷東張西望,窺探著周圍的情形。恐懼過度的她,大概一時難以相信已經脫離險境,非得親眼確認過後才能放下心來吧。女學生就像是膽怯的小動物一樣,只是一個勁兒地重複這個動作。
從亞爾斯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在理論上沒有任何失敗的可能性。他以緩慢的動作揚起揮舞而下的短劍。短劍的劍刃綻放出閃閃發光的結晶狀物體。那些結晶狀物體一接觸到空氣,便發出一陣陣「啪嘰」的碎裂聲響,同時化為一道不可思議的霧狀屏障,阻擋噴射而來的酸液。
因為忒絲菲婭低著頭的關係,沒能聽清楚她說什麼的亞爾斯,一臉納悶地反問道。
「剛才的那個,是什麼……?」
「那項魔法對你來說還太早啰……對了,如果硬要給它取個名字的話,應該要叫做【霧結侵蝕】吧。」
事實上,首次見識到的這項魔法,讓忒絲菲婭感到一陣心情激動。可是在繼續追問這個問題以前,自己得先把另一句話說出口才行。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亞爾斯。
亞爾斯面無表情的臉孔,此時終於出現些許波動。他的嘴角輕輕揚起,浮現一抹猙獰的狠笑。魔物原有的幾十、幾百隻長腳,此刻只剩下足以支撐住身體的數量,其餘全都遭到腰斬。那些變短的蜘蛛腳,連要攻擊到地面都已經辦不到。
果然是這樣子沒錯。唯有具備高度的魔法知識,並對魔法有著根本理解的人,才有可能創造出全新的魔法,忒絲菲婭本人也非常清楚這點。但她能知道的也就這麼多而已。只是這也怪不了忒絲菲婭,畢竟現代世界的大部分魔法師,其實連自己使用的魔法式的真正意義都沒有完全掌握。這就好比在駕駛魔動車時,即使不曉得其中的機械運作原理,也同樣不會有什麼問題。
看到亞爾斯的納悶表情,忒絲菲婭連忙補充道:
「咕嘰————!!」
身為魔法師幼雛的她,在見識到亞爾斯的各種神技、意識到魔法存在的無限可能性之後,已經情緒激昂到渾身顫抖。打從途中開始,忒絲菲婭便已入迷地盯著這一切,彷彿要把亞爾斯的神技深深烙印在眼底。
亞爾斯的鎖煉長度,也就是AWR的射程,頂多只有50公尺左右(並不是全部的鎖環都刻有魔法式)。因此為了彌補射程的問題,首先要透過【真實複寫】來複制鎖煉,將魔力作為實體物質具現出來。結果就是鎖煉得到了無盡延伸的長度,短劍能夠持續追蹤鎖定的目標——其射程別說50公尺,事實上只要亞爾斯的魔力供給無虞,鎖煉便可以延伸到任何一個角落。
原來你也能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此時膨脹擴大的冷凍波,已將酸液的激流盡數吞噬,並且一路延伸至吐出酸液的龐大身軀。大蜘蛛的所有細胞在一瞬間陷入假死狀態。它就這樣保持著吐出酸液的姿勢,停止了時間的流動,宛如化為雕像一般。
「呼~」
只見忒絲菲婭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比出勝利手勢朝著亞爾斯說道:
亞爾斯不發一語,用短劍收割了另一側的幾十隻腳。再也無法支撐住身體的大蜘蛛,就此匍匐倒地,而亞爾斯只是站在原地俯瞰著它。
「既然如此,那個,可以請您…………教我嗎?」
她忍受著再次湧現的痛楚,儘可能以開朗的語調說道。然而,所有組員里唯一有能力回應忒絲菲婭的,就只有最初遭遇魔物時失聲尖叫的那名女學生。整個人蜷成一團、猶如石頭般僵在原地的女學生,似乎終於從極度震驚的狀態解放出來,肩膀微微哆嗦了兩下。另一方面,幾名男學生依舊一動也不動,實在很丟人。
「哈哈,你到底是打算做什麼啊?」
這項魔法之所以被界定為【永凍結界】的退化型態,理由正是來自這個現象。雖然字面上說是「冷凍」,可是【永凍結界】的瞬間冷凍,其實是停止一切細胞核的生命活動。硬要說的話,就是凍結物體和物質的存在及活動,足以讓小型魔物當場斃命。
「各位,已經沒事了喔。」
忒絲菲婭對未知魔法的拙劣表達方式,讓亞爾斯不禁苦笑。不過聽了她的補充說明,亞爾斯也終於明白是什麼意思。除此之外,他也對忒絲菲婭感到有些意外。從說得出【永凍結界】的名稱這點來看,至少在知識方面,自己必須將忒絲菲婭的評價向上修正一些。亞爾斯一面如此尋思,一面裝模作樣地用手指抵著下巴說道:
魔物的力量根源在於魔核,因此只有破壞魔核,才能真正終結魔物的生命。眼前的這具龐大身軀,此刻只不過是細胞遭到凍結,從而限制住了它的活動而已。因此蘊含著詭異力量的魔核,也跟著暫時中斷供應魔物活動能源的魔力。這項魔法對魔力和細胞所做的束縛,只能維持暫時性的效果,因為它並不是【永凍結界】那種改寫世界法則的魔法。雖然隨著時間的經過,受到兩種魔法影響的對象都會恢複到原來的狀態,但其中的原因大不相同。【永凍結界】是直接扭曲世界,將以寒冰來替換魔物的結果化為現實,因此持續時間會受到發動魔法的魔力資訊劣化所左右。另一方面,這項新魔法則是直接凍結魔物,同時封鎖魔力的流動,可是覆蓋在魔物身體表面的冰層,依舊無法跳脫物理法則的限制。若是放著不管,表面的冰層早晚會自然融化,導致魔物重新清醒過來。當然,亞爾斯沒打算讓這種事情發生。
但是這項魔法和【永凍結界】不同。從能夠凍結目標這點來說,看起來是發揮了和【永凍結界】相同的效果。然而,這並非單純的凍結作用,而是連魔力的機能都會一併停止。因此嚴格說起來,這項魔法應該屬於束縛系的魔法。因為從性質上來說,這項魔法是將魔力及蘊含魔力的細胞,全數化為冰雪的結晶禁錮起來。也就是說,這項魔法不僅能通過冷凍波凍結目標,還能完全抑制接觸到的魔力機能。因此土崩瓦解的魔物身體,不會化為四散的灰燼,而是會以冰塊的形式逐漸溶解。至於魔物本身則是處於活著的假死狀態。倘若魔物存在著自我意識,甚至能夠認知到自己的這種悲慘狀態。
然而……
忒絲菲婭露出一個掩飾難為情的笑容;亞爾斯問了一句「站得起來嗎」後,為了拉她一把,順勢將自己的手握住少女的整個手掌。
「本小姐可是也能和魔物好好戰鬥的喔!」
但就在這個瞬間,緊繃的情緒剛一鬆懈下來,另一種感情便立刻涌了上來。忒絲菲婭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在發抖。這肯定是源自恐懼的情緒吧。感覺就像是如履薄冰一樣,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是僥倖撿回一命,至此才開始發自內心地顫抖恐懼起來。忒絲菲婭再次闔上即將吐出話語的雙唇,並且緊緊地抿住嘴巴,彷彿在忍受著某種情緒的浪潮。
大蜘蛛鮮紅的複眼微微閃動,像是在怒不可遏地渾身顫抖。
忒絲菲婭猛然倒抽一口涼氣,因為亞爾斯身披長袍、一動也不動的背影,彷彿是在面無表情地注視某種微不足道的東西,同時不知為何,還散發出一股寂寥的氣息。
儘管嚴格說來不算是什麼身體接觸,但兩根手指被對方握住的忒絲菲婭,瞬間慌亂地眨起眼來,眼巴巴地仰望著亞爾斯的表情。
「嗯?」
短劍的劍身長度,不足以一劍劈開如此巨大的魔物,不過對亞爾斯來說,這根本算不了什麼問題。最後揮舞而下的短劍,從劍尖延伸形成了一把長長的魔力刀,將8公尺長的巨大雕像輕而易舉地一刀兩斷。
你是要說這件事情啊——亞爾斯有些無奈地苦笑,一把握住少女做出勝利手勢的兩根指頭。
「我是說,謝謝你啦!」
「……」
女學生開始悶聲哭泣了起來——忒絲菲婭雖然腳步蹣跚,但她還是以嬌小的身體牢牢支撐住女學生,並將手伸到對方背上輕輕摩挲,彷彿在哄小嬰兒一般。
她硬是用發抖的喉嚨吐出了一口氣。然後,她那纖細的喉嚨終於發出了些許聲音。
宛如奇妙寶石的魔核,也在劈開的斷面之中。魔核瞬間出現龜裂,接著發出清脆的聲響破碎散落。亞爾斯從上頭縱身躍下的同時,那座陰森的雕像也連同冰橋一起轟然崩塌。
完全是天差地別的不同層次。忒絲菲婭曾經誇口,自己或許有一天能夠追上亞爾斯,但雙方的實力差距實在是雲泥之別。簡直堪比世外桃源和現實世界之間的遙遠距離。
亞爾斯驀地吐出這麼一句感想,以不帶任何感情的漆黑眼眸睥睨著魔物。不知為何,忒絲菲婭感覺那道披著長袍的背影,再次散發出一股寂寥的氣息。亞爾斯的聲音冷徹心扉,甚至飄散出一種對平淡世界的不滿,讓忒絲菲婭聽了都感到害怕。
「——!!所以這是全新的魔法啰?」
只要她願意下定決心,還是能坦率說出純粹真摰的感謝之語。一口氣說完之後,忒絲菲婭不知為何感到一陣喜悅。緊接著浮現在她臉上的,是一張愉快明朗的笑容。
忒絲菲婭既不明白這是什麼現象,也不曉得這是什麼魔法。如果是自身適性的冰系統魔法,無論會不會使用,她都已將全部的魔法名稱記了下來。然而……即使對照腦袋裡累積的所有知識,她依舊找不到和眼前的現象相符一致的魔法。
「…………真沒意思啊。」
「真的嗎!?」忒絲菲婭開心地破顏一笑。在放下心來的同時,她似乎也意識到全身的疼痛,難受地皺起整張臉來。精力和魔力姑且不說,身體的損傷果然還是沒有辦法立刻消除。
忒絲菲婭驀地抬起頭來,有些生氣地漲紅了臉。她那樣子看起來也像是好不容易才擠出感謝的話語。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子沒錯。隨著無可抵禦的恐懼得到控制,忒絲菲婭的精神亦回到了平常的正軌,高傲的自尊心讓她無法坦率地表達感情。滿是紅暈的雙頰,已充分說明少女心中的糾結。
只見它抬起幾十隻長腳,反覆地朝著亞爾斯用力踩踏,彷彿是在跺腳一般。飽含湖水的濕潤地面,濺起一道又一道的巨大泥浪。
亞爾斯舉起短劍,調整著鎖煉的長度,接著不發一語地展開移動。忒絲菲婭甚至看不清他是以多快的速度在奔跑。儘管她根本沒打算眨眼,但不知何時,亞爾斯的身影已迫近到魔物的跟前。
「…………到此為止了嗎?」
忒絲菲婭那雙直率的眼眸,已經重新散發出知性的光芒。儘管魔物造成的傷勢並不算輕,不過過度消費魔力所帶來的疲勞,在稍事休息之後應該略微恢複了一些。和剛才相比,她的臉色已經好上許多,臉頰甚至浮現些許紅暈——與其說是身體狀況好轉所致,不如說是魔法師的求知慾在感到興奮不已。
亞爾斯語氣冷淡地說道。然而,忒絲菲婭卻回以一個單純的疑問,像是根本還沒意識到戰鬥已經結束。
多虧傷勢不深的關係,忒絲菲婭的意識仍然相當清楚。即使還無法完全理解亞爾斯所做的實戰示範,但她身為魔法師的好奇心會被未知的魔法挑起也一點都不奇怪。更何況亞爾斯所施展的,還是她最擅長的冰系統魔法。
「就、就是,該怎麼說呢……剛才那項魔法……」
即使如此,該說的話還是得好好說出來才行。雖說有些笨拙,但身為斐培爾家的子女,忒絲菲婭擁有足夠的器量及胸襟。
而【自動追擊】能讓短劍本身化為無情的殺戮者,亞爾斯只需要用視野捕捉魔物,短劍便會自動殲滅目標。這項魔法會自動輸入座標,追蹤魔物獨有的魔力波長。直到目標被完全消滅為止,短劍都會對其窮追不捨。因為距離的關係,短劍的動作不可能精密到以最短路徑狙擊魔核,但由於波長本身是由魔核發出,即使得花上一些時間,最後終究會完成任務。
亞爾斯本來就不指望魔物能做出回答。他的這番低語,既是「你以外的其他傢伙全都死了」的冷酷宣告,同時也摻雜了獵人的殘忍期待,想要欣賞獵物垂死掙扎的模樣。
「【真實複寫】、【自動追擊】。」
亞爾斯的迴避動作相當巧妙,不難看出他早已料到大蜘蛛的這波奇襲。他之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解決大蜘蛛,確實有部分理由是要作為給忒絲菲婭參考的教材。儘管這頭魔物對普通的魔法師來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強敵,但同樣存在著多不勝數的應對方法。他只是從眾多選項裡頭,挑選了最適合忒絲菲婭效法的方式。
大蜘蛛的答覆是一聲激昂的咆哮。它那張和昆蟲軀體格格不入、宛如長著人類齒列的大嘴,噴洒出一陣唾液的飛沫。
「不只是我而已。謝謝你救了我們所有人!」
一股貌似帶毒的氣息,從大蜘蛛口中傾泄而出。伴隨一陣怪異的聲響,它脖子的根部一帶隆起形成體節,很快就補充上了新的蜘蛛腳。不過新增的數量還是遠遠不及失去的部分。
亞爾斯唐突地咕噥了這麼一句,隨即揪住了兩個鎖環,像是在說掃蕩作業還沒結束似的。
亞爾斯隔著晃動的劉海,將不帶感情的視線投向魔物。他的那雙眼眸就像是見到腳邊死了一隻蟲子,不但對此毫不關心,更沒打算讓這件事情留在記憶里。
「要回去啰。」
沒錯,亞爾斯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運用既有的魔法構築出新的魔法。他立刻伸指輕彈的那個鎖環上頭,刻有【永凍結界《Niflheimr》】的魔法式。魔力毫無阻滯地遍布整個鎖環,讓凝縮的魔法式發出強烈的光芒。緊接著,就在這項需要多重階段構成的最高階魔法,馬上就要發動的那一瞬間,亞爾斯硬是在途中取消了魔法。原本應該要在AWR上頭跑完的魔法式構成,由他在意識里確實地反芻了一遍。
在膨脹收縮下去的那一剎那,自大蜘蛛口中疾噴而出的黑色液體,朝著亞爾斯直奔而去。那些液體似乎是高濃度的酸液,不過連一滴也沒有碰著亞爾斯。
些許黑色的液體像是唾液一樣,從大蜘蛛的口中流淌而出。那些液體在接觸到地面的瞬間,立刻冒齣劇烈的白煙。緊接著,大蜘蛛一口氣將腹部鼓脹成方才的兩倍。
重複了幾百下都被輕易躲過的連續踩踏,在不知不覺中連地面都無法構著了。魔物似乎意識到了這樣的異常狀況,就這樣抬著長腳停住了動作,以深紅色的複眼愣愣地注視著前方……
「……謝謝你。」
在忒絲菲婭的屏息注視下,亞爾斯緩緩走過冰橋來到魔物面前,並將短劍舉了起來。
忒絲菲婭伸出手去,輕輕碰了碰對方依舊僵硬的肩膀。女學生直愣愣地盯著那隻手好一會兒後,眼中豆大的淚珠忽然奪眶而出,接著用力抱住了忒絲菲婭,將臉埋到她身上。
「所以就跟你說沒事了嘛。」
從原理上來說,這是讓【永凍結界】的構成,停留在類似液態氮冷凍作用的發動階段,並將其壓縮為魔法粒子的結晶。而這些結晶在和物體發生碰撞時,會進一步地增幅擴散。
「就是剛才瞬間凍結的那招!那項魔法是什麼啊……?也不是【永凍結界】。」
亞爾斯的眼神漆黑深邃,臉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忒絲菲婭不曉得他是抱著何種想法說出這句話來,不過她還是一臉無奈地嘀咕了一句:「在看到那樣的魔法後,怎麼可能還會睡得著啊……」
忒絲菲婭低著頭忸怩地囁嚅道。從她很稀奇地使用敬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她的請求有多麼認真。或許是覺得自己的行為很沒節操,忒絲菲婭雙頰的紅暈擴散到整張臉上,就連耳根子也漸漸紅了起來。亞爾斯姑且還是肯定她這份熱心向學的態度。
亞爾斯之所以在途中取消魔法,是為了在接下來的構成環節進行加工改造。他沒有變更定義冰系統的基礎魔法式,而是在意識里繼續半途中斷的魔法式構成。正確來說,亞爾斯是把能夠改寫周遭世界法則的【永凍結界】,刻意「退化」到尚未分化的狀態。他將資訊量龐大的構成術式獨立出來,在自己的腦內重新進行組建。而他所組建的構成要件立刻得到了沿用,就如以AWR來輔助構成環節一樣。想做到這樣的事情,不僅需要對魔法式瞭若指掌,同時還要有無比精深的技術,但這對亞爾斯來說,只不過是將黏土作品重捏一遍的程度而已。
宛如是在回應亞爾斯那聽起來甚至有一絲失望的聲音,大蜘蛛的腹部微微鼓脹了起來。那最一開始看起來只像是臨終的喘息……然而,亞爾斯的嘴唇突然動了一下。瀕死的魔物展現出垂死掙扎的模樣,似乎讓他感到興味盎然。在那之後,亞爾斯立刻向後縱身一跳。
「你還能做到這種事情啊?那麼,剩下的這幾條腿也不需要了吧。」
「…………你這是在幹嘛?」
坐在遠處的忒絲菲婭,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此刻的亞爾斯正在恣意玩弄魔物,就如魔物在不久之前對她所做的事情一樣。
其結果就是,霧狀結晶在發生碰撞的同時——接觸到酸液水流的那一剎那——其急劇擴大的效果,逆轉了酸液的來勢,反過來將酸液全數吞噬了。猛烈的冷凍作用在瞬間發生連鎖反應,將所有的酸液都凍結在半空中。伴隨一陣怪異的聲響,酸液就這樣固定下來,成了一道從魔物口中延展而出的拱橋。
「嗯,過一陣子再說吧……先不說這個。」亞爾斯將視線從忒絲菲婭身上移開,轉向在外界算是頗為開闊的這一帶某個位置。害怕地蜷起身體的幾名學生,此刻依舊縮成一團僵在那裡。陷入茫然自失或不省人事狀態的他們,仍然沒有恢複過來的樣子。而亞爾斯重新從長袍里掏出面具的動作,似乎讓忒絲菲婭意識到什麼才是當務之急。新魔法的事情必須先擱到腦海角落(說是這麼說,但她其實還是有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這上頭),我得通知大家救兵已經來了——她踩著還有幾分蹣跚的腳步,朝著同伴們走了過去。
「咦!?」
亞爾斯頓時露出納悶的表情。因為他不曉得忒絲菲婭所說的「那項魔法」,究竟是在指哪項魔法。無論是【永凍結界】或【震格振動波】,又或者是【真實複寫】或【自動追擊】,在亞爾斯的感覺里都只是雕蟲小技。附帶一提,即使是隸屬最高階魔法的【永凍結界】,他也不會吝惜和忒絲菲婭分享其中的奧秘。畢竟他原本就是為了給忒絲菲婭參考,才選用冰系統的魔法解決魔物。
而這項技術也被其他魔法師用來驅使召喚獸、靈獸,或使魔。只要以魔法塑造出能夠自由操縱的眷屬,並且輸入一定程度的自動化程式後,便能實現和亞爾斯的短劍相同的效果。
手被亞爾斯拉住的忒絲菲婭,雙頰頓時染紅,不過還是順著對方牽引的力道,怯生生地站起身來。順利站穩身子並端正好姿勢後,她立刻甩了甩頭,忸忸怩怩地向亞爾斯開口說道:
「你們也得負連帶責任。」
然而,兩者在質量上有著壓倒性差距,要用這道霧狀防壁來抵擋足以溶解一切的酸液水流,看起來實在是有些靠不住。但是,儘管霧狀防壁給人這種不太可靠的印象,現實的結果卻出人意料。【永凍結界】的瞬間冷凍能夠改寫世界的法則,並作用於廣大的範圍;相對的,亞爾斯此刻施展的應用魔法所產生的霧狀結晶,則不具備這樣的作用。雖然在空間上存在些許限制,不過這些霧狀結晶具有連鎖反應的作用。
一切都結束之後,亞爾斯隨意望著那座嘴巴吐出巨大冰橋的詭異雕像。接著他縱身一躍,跳到方才還是酸液水流的冰橋上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那座冰橋宛如一道橫亘於天際的彩虹,一路連接至徹底化為冰柱的大蜘蛛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