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外界」(5/5)
最強魔法師的隱遁計畫 2
「那麼,該怎麼處置這蠢貨才好呢?」
早已戴好面具的亞爾斯,朝抱頭昏倒的卡布索爾瞥了一眼,接著用腳尖撥了撥他的腰間一帶,向忒絲菲婭示意詢問。這頭短髮我好像有點印象啊——這是亞爾斯和卡布索爾第二次碰面。因為卡布索爾正是那名在昨天殺進理事長室的一伙人里,傲慢無禮的領頭三年級生。
「好!就把這蠢貨扔在原地吧。」
「……!」
聽到亞爾斯如此理所當然的宣言,忒絲菲婭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才好。雖然她立刻想說這應該是在開玩笑,但她看不到亞爾斯隱藏在面具底下的表情。實際上,亞爾斯隔著面具眼洞透出的目光,是以一種毫不關心的態度看著卡布索爾,儼然只是把他當成路邊的小石頭一樣。而在亞爾斯的聲音裡頭,也確實蘊含著一股他很有可能付諸實行的認真味道,以及一種感到厭煩至極的氣息。
事實上,亞爾斯甚至認為這是最低限度的懲罰措施。外界的活動固然總是伴隨著各種意外狀況,但若是由人為引發的混亂事態,自然得另當別論。「這傢伙給我添了不少麻煩啊……」亞爾斯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忒絲菲婭聽了連忙插嘴:
「等一下!再怎麼說,把他扔在外頭也太那個了……」
「哼。那隨便怎麼樣都行,不過要搬運這蠢貨可是很累人的啊。」
這句話似乎有很大一部分是亞爾斯的真心話。感覺他打從心底認為這是在白費力氣。忒絲菲婭有點摸不清他的內在價值基準。因為亞爾斯在權衡人命和搬運的勞力時,瞬間傾向能夠節省無謂勞力的一方。不過,考慮到卡布索爾的所作所為,這樣的處置或許也不無道理。
「我們會遇上這種事情,全都是因為這傢伙的緣故。如果讓他就這麼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忒絲菲婭立刻想出保留卡布索爾一命的理由。她原本認為這是一個切合情理的說詞,但想到自己因為這傢伙而嘗到的苦頭,以及由此而生的怒氣,忒絲菲婭本人也覺得這理由有點牽強附會。實際上,如何衡量罪行和贖罪之間的平衡,是因人而異的問題。即使是犯下殺人罪行者,也應該讓他活著贖罪,這是亞爾斯他們所處的國家——亞魯法的一般社會共識,但這單純只是「一般」的做法而已。
若讓亞爾斯來說的話,「一命償一命」才是最正確的做法。在亞爾斯看來,感覺這樣做最直截了當。因此在聽到忒絲菲婭的主張時,亞爾斯微微歪起了腦袋。
「是這樣子嗎……?」
雖然難以理解這種做法,但他最後還是接受了忒絲菲婭的意見。對於自己在某些地方「少根筋」的事實,亞爾斯還算是頗有自覺——更準確來說,是他最近終於對這件事情有了自覺。
軍方人員若是在外界犯下嚴重的抗命行為,被扔在外界自生自滅是理所當然的處分措施。因為抗命行為等同違逆軍規乃至全體人類。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指揮官即使「基於現場判斷做出即時處分」,事後也不會有任何人過問,抗命行為就是如此嚴重的事情。
儘管還是候補生的身份,但凡事都有限度。卡布索爾的罪行確實是不到需要立刻償命的地步,不過亞爾斯仍有考慮把他扔在外界不管。
——如果運氣夠好的話……不,肯定會掛掉吧。
亞爾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忒絲菲婭則朝著他小聲說道:
「而且啊,該怎麼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傢伙的心情……不,我並不理解他的心情……可是……」
忒絲菲婭語焉不詳地說道。一種既說不上是同情,也稱不上是憐憫的模糊情感,讓她感到焦躁不已。她想不通這種情感究竟是什麼。只要身為魔法師,或多或少都會受到排名束縛。卡布索爾這次採取的手段固然不可饒恕,但愈是年輕氣盛的魔法師,愈容易出現這種為了提升排名的專斷獨行,以及功名心驅使下的脫序行為。
所以她首先想要繼續追問的,是亞爾斯適才沒有正面回答的問題。不,她已經不是單純地想要知道這些而已。這已經超越純粹的知識或技術的範疇。忒絲菲婭有一股預感,這個答案將不僅止於單純的知識,而是會和自己的未來緊密相連。她感覺能夠從中得到線索之類的東西,從而和自己的魔法師之路連接在一起。
忒絲菲婭的語氣變得支支吾吾起來,大概是覺得自己沒節操的模樣遭到露姬質問會很丟臉。然而,亞爾斯卻不留情面地回答道:
「有三支小隊正在趕過來。應該差不多馬上就要到了。」
「我知道了,畢竟這蠢貨也已經算是受到充分的懲罰了。不對,應該說他的懲罰從接下來才開始……這蠢貨的魔法師人生,大概已經宣告死刑了。」
「魔物的大隊呢?」
亞爾斯一邊收回短劍的鎖煉,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儼然已經忘記兩人先前的談話脈絡。AWR的鎖煉在殲滅周遭魔物後自動發出通知,接著迅速收攏起來,收納到劍鞘內部,猶如狩獵結束的獵犬返回自己的小屋。
「真拿你沒轍……露姬,這傢伙就由我帶走了。」
「非、非常謝謝您!」
突然之間,樹葉沙沙的摩擦聲響起,忒絲菲婭嚇得立刻擺出架勢。緊接著,頂著一頭銀絲秀髮的少女,從草叢裡縱身飛躍而出。少女在空中滑翔了一段距離後,穩穩地降落到了地面上。
被亞爾斯唐突地橫抱起來的忒絲菲婭,先是錯愕了一下,接著小聲尖叫了起來。雖然在身體懸空的瞬間,她猛然伸手摟住了亞爾斯的脖子和手臂,但立即湧現心頭的羞恥感,讓忒絲菲婭倏地收回雙手交疊在胸前。
「抱歉,是我忘了回報。」
「要是被其他傢伙看到了,會很難處理。而且你可別搞錯順序了,先等你把傷養好再說。居然會打不過那種程度的魔物,看來我還得照顧你這個拖油瓶好一陣子啊。」
亞爾斯的本意是想要說笑緩和一下氣氛,但這似乎立刻勾起忒絲菲婭原有的好強性格,只見她惡狠狠地瞪了亞爾斯一眼,臉上還帶著方才的淚痕。
另一方面,忒絲菲婭的負傷儘管無法得到公開的回報,但她也不算是白白受傷。在戶外教學即將結束之際,亞爾斯抱著忒絲菲婭於外界奔馳……他照著兩人所約好的,將【霧結侵蝕】的構成要件,條理分明地解釋給她聽。只是忒絲菲婭能不能完全理解還是個問題。而她熱心向學的程度,連亞爾斯都感到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她身上若是有帶著筆記本或便條本,肯定會在以異常速度飛逝而去的風景里,將亞爾斯所說的內容一字不漏地全抄下來。
「非常抱歉。因為亞爾斯大人一直沒有……」
「我、我自己能走路……用走的就好了……」
露姬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即使她相信亞爾斯不會出什麼問題,心頭還是會湧現不安的情緒吧。只見她彷彿從擔憂里得到解放,表情頓時放鬆了下來。
「所以我才跟你說我想要變強啊!而且你說這種話是打算敷衍我嗎……」
在這次的騷動里,最後共有7名監督人員和4名增援部隊人員擅自行動……也就是說,他們幾個人的行動,違反了事先訂定的戶外教學規則和學院的秩序。學院一方固然也有思慮不周的地方,但這幾名學生肯定會遭到嚴厲懲處。他們的行為對一年級生的心理造成相當創傷,也是其中的部分原因。此外,在屢勸不聽這一點上,肯定會進一步加重處分。不過,以費莉涅菈負責監督的小組為首,大多數的小組都在未引發任何混亂的情況下,平安無事地完成了戶外教學。
露姬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看著這樣的露姬,亞爾斯冷不防地開口問道:
忒絲菲婭開口說道。她絕對不是因為被排擠在談話之外而感到不高興。
而且亞爾斯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配合忒絲菲婭的身體狀況,等到她恢複之後才慢吞吞地走回本部。
最後,第11小組的受害情形算是有驚無險,以僅有忒絲菲婭一人負傷的形式收場。
「不客氣。」
「請你趕快告訴我。我想要變強、變得更強……我想在這之後,我還會見識到各式各樣的東西,所以……」
無論如何,聽見忒絲菲婭話語的亞爾斯,這回沒有做出不解風情的回應,揶揄她的那副老實模樣,或是一如往常地出言調侃。這名一心想著趕路的天才年輕魔法師,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少女的感謝話語。
亞爾斯的問題問得相當突兀,但露姬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在這片廣大的未知世界裡,人類實在太過渺小無力。正確地理解掌握潛藏於這片世界之中的真正恐怖,以及自身的力量有多麼微不足道——忒絲菲婭隱約感覺得到,亞爾斯所說的「打倒魔物方法的本質」,肯定是蘊含在這樣的心理層面裡頭,而不是指技術層面的事情。但此刻的自己,無論在覺悟和力量上都有著壓倒性的不足,無法鍛鍊出這樣的心理。
「就是……請、請先教我那項魔法……」
由於全體組員幾乎都早早陷入昏迷不醒,又或無法行動的狀態,因此沒有向魔物做出抵抗或其他無謂的舉動,從而帶來了這樣的結果。這幾名組員都沒有什麼外傷,隨後便被趕來的3支部隊——總計6名隊員——保護了起來。
「我知道了。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緊接著,忒絲菲婭緊緊揪住了亞爾斯的長袍。儘管表情無比真摯,但其中也帶著幾分不願放過這次機會的頑固神情,彷彿在說自己的傷勢根本算不了什麼。
而她的這份情感,至少被亞爾斯理解成了同情之類的東西。因此亞爾斯代替她把話接了下去:
兩人做好這樣的約定之後,忒絲菲婭輕輕抓住亞爾斯衣服的下擺,再次低著頭小小聲地說道:
「是露姬啊。」
亞爾斯冷不防地伸出手臂,宛如一陣捉摸不定的疾風。
亞爾斯沒有和她繼續討價還價的意思。若是想要得到近在眼前的玩具,小朋友也只有選擇老實聽話一途。
「那麼,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
亞爾斯像是在誇獎小狗一樣,將手輕輕放到露姬頭上。微微垂著頭的露姬臉泛紅暈,但她隨即注意到另一名紅髮女學生在場,頓時回過神來。她連忙重新繃緊放鬆的臉頰,立刻恢複成平常面無表情的模樣。
最後,亞爾斯不僅將【霧結侵蝕】的魔法式全數披露,甚至還和忒絲菲婭約好,回到學院之後會詳細謄寫一份給她,才讓這名熱心過度的學生暫時放他一馬。不過為什麼傳授新魔法秘訣的人,反而會是主動妥協讓步的一方?亞爾斯確實覺得這在邏輯上有些說不通。但亞爾斯認為,如果這樣能讓忒絲菲婭暫時忘記傷口的疼痛,那倒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比在高速移動的過程中,看她在那裡亂動掙扎或鬼吼鬼叫要強得多。
「一年級生戶外教學的主要活動已經結束。根據理事長的判斷,這次的騷動已經得到控制,因此她裁示繼續實施戶外教學。除了這裡的幾名學生以外,其他所有小組都已經集合,準備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亞爾斯這番話的意思,指的是卡布索爾將被蓋上缺陷品的烙印。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在今後的人生里,將會遭到冷落或嚴苛的對待。只是被永遠蓋上二流烙印的人,和被公認一流、奔赴前線的魔法師相比,在待遇的高低及周圍人的態度上,還是會有一定落差。旁人對待自己的態度是輕蔑還是敬意、地位的優劣……這種檯面下的差別對待,的確是存在的。
「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些什麼啊?」
「好的!」
「謝謝……」
亞爾斯沒有多說什麼。因為他光憑這片樹葉便能知道,露姬是多麼著急地趕來這裡。
「果然是亞爾斯大人的傑作啊,我有看到飛馳而過的鎖煉。」
「你如果希望我教你的話,就乖乖閉上嘴巴。我會用別人打擾不了的方法好好告訴你。」
事實上過去的忒絲菲婭,同樣比別人更加執著於排名的事情。再加上她身為貴族,周圍的人都期待她、要求她取得一個亮眼的排名。儘管無法順利以語言表達出來,但歸根結柢,忒絲菲婭是在卡布索爾身上,感受到了不久前的自己也有的壓力。
只是作為監督人員的卡布索爾,完全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過往的傲慢嘴臉和貴族的自尊自大,全都蕩然無存。抵達本部的他,整個人已經接近奄奄一息的狀態。
「這一帶的魔物全都掃蕩完畢了。」
「謝謝……我知道了。」
露姬的語氣有些吞吞吐吐。前去救援最後一個小組的亞爾斯,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聯絡,她想必是為此感到坐立不安。
「等一下!咿呀!!」
「不會,沒事就好。」
亞爾斯的回答極其簡潔,但在進一步加速奔往本部的情況下,也不曉得是否有傳進連耳根子都紅透了的忒絲菲婭耳里。取得亞爾斯的口頭承諾,固然讓忒絲菲婭暫且放下心來,可是當她重新意識到目前的狀況時,不禁劇烈動搖。沒錯,自己被亞爾斯橫抱在懷裡穿越外界的這個姿勢,和每個荳蔻年華的少女都曾經妄想過的「那幅場景」非常相似。
原本相關處分的發表需要一段相當的時間,但這次的懲處發布非常迅速。不過,在戶外教學引發的一連串風波的後續處理中,最讓理事長頭痛的應該就是這件事情。
可是她在亞爾斯懷裡掙扎的動作,看起來卻無比孱弱。畢竟她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
這名自尊心強烈的貴族少女,只能將雙手交疊在小巧玲瓏的胸前,悄悄地守護著自己的尊嚴。
可是,這並不是單憑熱情就能夠有回報的事情。
「唔、嗯……」
儘管忒絲菲婭也很在意方才見識到的全新魔法,但另一股更為強烈的情緒是:她痛切地體認到,過去的自己是多麼地膚淺無知,同時也懊悔自己沒能阻止卡布索爾的失控舉動。就忒絲菲婭當時的立場來說,這或許是很難辦到的事情,即使如此,她認為自己還是太過小看外界的可怕之處。
「有幾個人正在趕過來?」
露姬恭敬地彎腰答道。儘管她應該是從本部一路疾奔而來,身上的制服卻連半點污痕都沒有沾上。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讓露姬一頭銀亮髮絲隨風搖曳的模樣,顯得如此楚楚可憐。可是,亞爾斯的目光突然停留在某一個點上。他露出有些愕然的表情,撣了撣露姬纖細的肩膀。只見一片翠綠的樹葉,從露姬肩上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