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談 十二歲時間接的「那件事」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5
那個傭兵團的名號廣為人知。
他們的人數並不是特別多,和各國的正規軍隊比起來只是小型集團,戰場上碰上他們的所有敵軍卻都膽戰心驚。
他們的破壞力有如疾風怒濤般席捲戰場,親眼見證他們的鬥爭心教人身體深處發顫,不論多麼優秀的戰略,面對這個傭兵團壓倒性的力量都只能無力地潰散。就連友軍都不寒而慄,可以說是暴虐的聚合體。
也有許多國家想盡辦法要馴養他們,但他們從來不隸屬於任何勢力。哪個國家出的錢多,他們在戰場上就跟誰合作,這個傭兵團一次也不曾違背過這個原則。
正因如此,鮮少有人知道他們會優先幫助自己中意的人——當然,該付的錢還是得付。
「…………」
一個男人佇立在平原上,舉目所及沒有任何障礙物遮蔽視野。
他的臉色像死人一樣沒有生氣,慘白毫無血色。混濁的雙眼仰望陰霾的天空,腥暖的風吹動他的頭髮。
「隊長,這一帶已經掃蕩完畢啦,敵兵全殲。」
「……我看也知道。」
「也是喔。」
沒有任何東西遮蔽視野,是因為敵兵都被他斬殺了。吹來的風腥暖黏膩,是因為他們正處於戰火當中。男人踩在數量駭人的屍體上,一手握著鮮血濡濕的劍佇立原地。
他瞥了前來報告的下屬一眼,以摻雜嘆息般乏力的聲音回答,然後接過下屬遞來的布,擦拭劍上黏稠的血糊,白色的布轉眼間染上鮮紅。
「不愧是咱們傭兵團的最強戰力,第四兵團的『死神』隊長,經過這場混戰竟然還毫髮無傷!」
傭兵團由數個部隊構成,人數不多卻都是精銳戰士,擔任隊長的更是其中萬中選一的佼佼者。即使在那些隊長當中,這男人仍然是大放異彩的人物。
他是這個傭兵團史上最年輕的隊長,在這整個大陸首屈一指的傭兵團當中,坐擁「最強戰力」的名譽,不過從他死者一般的臉色,難以想像他壓倒性的實力。
「那些稱號煩死人了……團長呢?」
「正在最前線突擊。咱們要去支援嗎?」
「…………」
每次有人要他判斷戰況的時候,有張臉孔一定會浮現在這男人的腦海。
「晚上來打擾你們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能不能擅自進去……」
「你自己也是小鬼啊,小傢伙!」
「不過,對方還沒有拿出實力啊。」
他混濁到極點的雙眼忽然燃起光芒,下屬見狀臉頰抽搐,倒退一步。
團長一口氣灌下盛在大啤酒杯里送來的麥酒,愉快地說道。
「這樣不是會赤字嗎……」
下屬轉著肩膀走近。
「現在講話越來越囂張啦!」
而且沒發作多久就會冷靜下來了,所以大家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正因為有所警戒,他們才會在酒場一邊歡快喝酒,一邊討論明天以後的行動方針。假如對方只是雜兵,他們哪會討論什麼方針,只會用一句「反正殺進去就對了」帶過。
男人的慟哭戛然而止,活力又立刻從他臉上消退,傭兵團裡面已經沒有看見他這種急遽的變化還會感到驚訝的人了。
或許是傳聞中那個沉穩領主的影響,都市裡的居民全都溫和開朗。雖然傭兵裡面以粗莽的漢子居多,居民還是親切相待,在少年印象中,那是個待起來很自在的地方。
「但明天我們就離大本營很近啰。」
團長露出猙獰的笑容這麼說。少年聽了,混濁的雙眼轉向他。
「……幹嘛跟那個都市作對……」
印象中的都市,和這個駭人聽聞的別名完全連結不起來,少年忍不住喃喃重複了一次。團長一聽毫不客氣地笑了,周遭的傭兵也紛紛露出「原來你不知道」的意外眼神,看來這在傭兵之間是常識。
回想那個人的身影果然非常有效,只要假想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判斷,男人就能想出好策略。按照過去經驗,他大致猜得到伏兵躲藏的地點;而且沒有人從旁介入戰局,在最前線享受的團長也會很高興吧。
「啊?誰啊?」
仰頭一望,混濁的雙眼看見一片灰濛的天空,他想起兩人初次見面時的情景。
據說自從遇見某人之後,隊長這種行為已經大幅減少了,但大家都聽說過這個平時像幽鬼一樣有氣沒力的男人,以前在面對敵兵的時候常常像這樣性格丕變。即使如此他們還是願意跟隨這位隊長,除了因為他擁有所有習劍之人都不禁嚮往的強大實力之外,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雖然這副德行,平常其實還滿照顧下屬的。
速度還算不上快速進攻,不過形勢確實是我方較為有利,大本營已經近在眼前也是事實。今天,他們已經看見了進攻目標,也就是敵國主要都市的城牆。
那個時候,他們傭兵團的名號才剛開始傳開。
從前,他們曾經到那個都市補給物資。城牆環繞之下的街區和平無爭,看不出軍事方面特別強大的跡象。
「……」
但是他們沒心情為此歡騰喧鬧,疑點實在太多了。這是值得期待的對手,因此每位傭兵臉上都帶著樂在其中的笑容,同時不疏於警戒。
僱用傭兵,每日支薪是常識。傭兵並非國家的正規士兵,就連付錢僱用的國家本身都不信任他們,所有人都知道傭兵會視情勢輕易倒戈。
「啊,隊長在笑欸,真難得,你是想到宰相大人的事情嗎?你們感情真的很好欸,雖然宰相對我來說是很遙遠的人。」
雖然挂念,但男人並不擔心。以那個人的能耐,不論到了哪裡都能找到方法自保,他懂得用人,會為人們引領前路,讓人寄望於他。
「每次都是這樣啦!領日薪的好處就是虧錢之前天天都能享樂啊!」
在傭兵的圈子盛傳他們是一支猛將雲集的兵團,但是對僱主而言,也不過是眾多傭兵團當中的一個而已。他們和現在並無不同,滿足於奔赴戰場賺取酬金的日子。
「那座都市看起來好像和平日子過太久,疏於防備,其實一有人對他們動手,他們可是很不客氣的。」
「突然消失不見!誰會相信這種鬼話!」
「你們都給我準備好了,苗頭不對咱們馬上撤退!但是能打下的戰果也不要客氣!」
團長的笑聲符合他獅子般的外表,聽起來像野獸的咆哮,周遭其他傭兵聽了也跟著笑。「好啦,喝酒。」少年接過酒瓶,直接仰頭一灌。要是跑去找酒杯,傭兵們會笑他裝模作樣吧。
放著不管他就會自己離開吧。但是周遭大聲喧鬧的其他傭兵好像沒注意到,還是跟大家說一聲好了,少年低頭看向正仰頭灌酒的團長。
即便如此,傭兵實戰能力優秀,願意為錢積極立下戰功,因此還是有許多國家經常僱用他們。
「好。」
「……『逆鱗都市』?」
「付錢不手軟的好客戶難得啊!」
「天底下還有這麼帶種的小鬼啊。」
「利瑟爾……」
必須指示傭兵們從現在開始小心不要暴露動向,前往伏兵躲藏的地點才行。雖然只是猜測,但大概八九不離十,他在戰場上的經驗已經豐富到足以如此確信。
「大概兩年前吧?忘了哪個小國想了個餿主意要動他們,結果派去的間諜一個晚上就全滅啦!那次還真是精彩!」
「那傢伙還說,下次等我們到附近要一起吃飯!明明是那傢伙自己說的為什麼……,…………唉……」
那個除了傭兵團團長以外,初次讓他懷抱敬意的友人,直到現在還下落不明。
把幼小的孩童嚇到大哭這種事,自己也不只遇過兩三次了,少年邊想邊扶上門把,往外側推開。不出所料,門前的人影是個孩子。
團長揚起一道意味深長的笑容。換言之,檯面下發生什麼事沒人知道。
「就連闖進那個國王的地盤他也說他不知道還反過來惱羞成怒!我才什麼都不知道咧他懂個屁有什麼資格生氣,那個天殺的傢伙開什麼玩笑!!」
似乎不是埋伏,也不是來刺探什麼,那個人完全沒有藏身的打算,只是站在門口,就像附近的小孩子出於好奇,跑來看看傭兵團長什麼樣子而已。
「是在觀望吧。」
「那樣的人……卻突然……!」
「你太多話……好吵……」
當時,未來的第四兵團隊長才十二歲,已經隸屬於這個傭兵團了。他以令人屏息的劍術天分,毫不留情地斬殺那些看輕他只是個小孩的敵人,也是在這個時候,大家開始拿他那張死氣沉沉的臉開玩笑,稱他為「死神」。
擁有最強戰力之稱的男人一反他渾身散發的氛圍,以穩健的腳步離開腳下堆積成山的屍體。現在的第一要務是拿下戰果大賺一票,否則要被團長臭罵了。
了無生氣的臉上浮現笑容。在他看來這是最佳戰略,但那個人一定可以輕易想出更好的妙策吧。男人垂下眼瞼眯細雙眼,對著不在眼前的某人笑了。
團長笑著這麼說,正打算叫少年放著別管,但他剛說出口的話卻被敲門聲打斷了。
眾人以氣勢雄壯的吶喊回應,團長放聲大笑,砰地靠到沙發上,撞得體積龐大的沙發搖搖晃晃,少年不悅地站起身。
「這點成績又沒什麼好炫耀的……」
一旦將這個都市納入手中,等於將勢力伸進了原本無人能敵的大國當中。該都市本身相當繁榮,所擁有的豐富資源,令小國也可能藉此一躍成為大國。
「……領主是什麼樣的人?」
看來你還是個小朋友,團長大笑道,少年皺著眉頭把空酒瓶扔到一邊。周遭的酒一瓶接著一瓶開,以前他常常納悶,明天還要接著上戰場,喝酒沒問題嗎?不只沒問題,這些人喝了酒反而還打得更起勁。
被男人一腳踢開的屍骸在地面翻滾。縱然那是敵軍也不該如此,冒瀆亡者的行為會招致不必要的反感,平時上頭老是這麼耳提面命。「唉呀……」身為下屬的男人邊想邊望著自己完全喪失理性的隊長。
「……采游擊戰擊潰伏兵,事後再會合就好。」
喉間一股灼熱感,他注意到這是烈酒,但還是回應周遭的歡聲一飲而盡。這對他來說沒什麼。
下屬開始熟練地將四散的傭兵聚集起來,男人望著這一幕,呼出好長好長的一口氣,彷彿把命都吐了出來。他將劍刃明顯毀損的武器收回鞘中,喃喃說著該換了。
現在不就敵對了?但少年沒有這麼吐槽。
「……我是不覺得好喝啦。」
他知道那個人用不著操心,只是自己擅自擔憂罷了。
「對那個『逆鱗都市』出手的國家,沒有一個全身而退。」
「你要是表現出一點示弱的樣子還比較可愛咧,結果臉色完全沒變!能喝酒的男人能成大器!」
「在我們傭兵的圈子,『不要跟那個都市敵對』是大家的默契。」
「……」
沒錯、沒錯,其他傭兵紛紛大笑。聽著他們的笑聲,少年仍舊維持著了無生氣的表情,深深呼出一口氣。笑得這麼輕鬆也是當然的,一旦情勢對我方不利,他們早就決定二話不說開溜。
「……門口有人。」
「是率領那個大國的要人之一,公爵大爺。老子見過他一次,只看外表就是個溫文儒雅的小白臉。」
這時,他忽然察覺酒館門板的另一側有人的氣息。
團長握著酒瓶,悠然坐在沙發上叫他,當時還是個少年的他乖乖走近。團長收留了只剩最後一口氣的他,還把在世上生存的能力教給他,是他由衷尊敬的人。
「……哈哈。」
團長抬了抬下顎要他去開門,少年於是走向門口。如果是囂張的小頑童,稍微嚇唬一下就好;如果是有事找酒館老闆,那就趕快讓他把事情辦完,沒什麼大不了。反正來人看見眼前這群莽漢,自然就會嚇得逃跑了。
「喂小傢伙,過來!」
為什麼?因為他知道那個人擁有最優秀的頭腦,無論面臨什麼狀況都能做出最好的判斷,一方面顧及戰場上的尊嚴,同時又能以不拘泥常識的點子打破僵局。
「大概是小鬼吧……」
「……?」
「對方是大陸首屈一指的大國。享受可以,但別掉以輕心啊。而且也不是不知道這次咱們金主瞄準的獵物有啥傳聞。」
「還不是因為他們用了那種愚蠢的戰略,竟然想拿居民當人質。只要沒有實際出手,逆鱗都市也不會有所動作……表面上。」
但那孩子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大手使勁揉亂他的頭髮,少年看起來有點困擾,但並未反抗。
「…………你到底,在哪裡?」
團長一副看好戲的態度這麼說道。他該不會不相信自己說的話吧,少年聽了將那雙混濁的眼瞳轉向他。酒館裡的男人們開始起鬨著猜測來人是誰,興緻高昂得簡直要開始下注。
「隊、隊長,你冷靜……」
少年依著團長的招呼,在他身邊坐下。團長是個肌肉結實的彪形大漢,一坐在他旁邊,整個傭兵團當中最矮小的少年看起來顯得更嬌小了。少年的身高符合這個年齡該有的水準,只是比較對象不太恰當。
由那個小白臉所統治的,和平的「逆鱗都市」……聽起來實在不像棘手的強敵。
所有人都這麼想,因此明知這個都市駭人的別名還是照樣出手侵犯,卻在每一次吃虧之後領略到這個別名真正的涵義。既然團長這麼說,這肯定是事實不會錯。少年接受了這個說法,不情願地喝光旁人接二連三塞過來的酒。
「男人嘛,有人邀請就勇敢赴約才夠有骨氣!」
不曉得那座都市是哪個貴族的領地?印象中居民相當尊敬領主,應該不是冷血殘酷的人才對。
「隊長,準備好啦。」
那一天,傭兵團也和平常一樣在戰場上大鬧一番,到了晚上就拿這天賺的錢包下整間酒館。
敵國是這座大陸上最古老、最強盛的國家,位於它領土最邊陲的繁榮都市,在其他國家眼中是絕佳的獵物。
對方——不是現在僱用他們的國家,而是敵方。只要有利可圖,他們傭兵可以幫助任何一方,根本無所謂敵我,不過也沒有更好的說法了。
「聽說你今天一個人擊潰了對方一整個小隊啊?」
「因為隊長都不說話啊,我多講一點剛好啦。話說回來,宰相大人真的很讓人擔心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