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談 十二歲時間接的「那件事」(2/4)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5

對方的年紀看起來跟他差不多,不過身高比他矮。那人影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神情柔和的臉,一眼就看得出是在和平的環境長大。

正因如此,見到人多勢眾的傭兵團,他的態度還如此自然反而更顯得奇怪。少年死氣沉沉的雙眼閃過一絲警戒。

「……這酒館我們包下了,你放棄吧。」

「不是的,我不是為了這間酒館而來的。」

對方原本筆直望著這裡,這時忽然興味盎然地將店內情景也映入眼中。這群粗魯的男人長得實在不算平易近人,不但在裡頭大聲歡鬧,還朝著門口這裡揶揄取笑,但那孩子眼中卻沒有浮現半點怯色。

反正立刻就要關上門了,少年的手一直扶在門邊沒有放下,就這麼目不轉睛地俯視著對方。

「我有事情想要拜託各位。能不能讓我見團長一面?」

「…………」

少年放出了足以搖撼夜晚樹影的威壓。

其他傭兵到了這時候也發現狀況不太尋常,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門口對峙的二人身上。「喂,這樣太過火了吧?」看著站在門口的夥伴,他們紛紛勸阻。

「…………滾。」

少年用飽含氣音,沒殘存半點稚氣的聲音說道。

「果然應該先派人來打個招呼嗎?」

少年的雙眼更混濁了幾分,但那孩子面不改色,細軟的髮絲輕輕飄動,只見他苦惱地偏著頭,沉吟著說出有點脫線的想法。

足以把成年人嚇得逃之夭夭的威嚇,這孩子卻一點也不介意。態度感覺也不像是小看了傭兵團的小朋友在胡說八道,反而像是理解了一切才到這裡造訪一樣。

「喂,小傢伙,讓他進來。」

聽見團長的聲音,他忍不住回頭。看見團長臉上興味盎然的笑容,少年隨即收斂了威壓,退後一步示意對方進門。

那孩子大概也聽見了團長那句話,安心的表情好像在說太好了,從容不迫地走過他身邊,踏進酒館。

「……」

少年關上門,目送孩子的背影往內走去。年紀看起來差不多,但兩人的體格完全不同,那孩子看起來很弱小。

「副指揮官,他負責率領國家派遣的正規軍隊,就在明天跟你們對峙的軍隊當中。」

「陪小鬼玩耍不是咱們的專長啊。」

團長大聲笑著說,那孩子朝他微微一笑,道了謝後,輕輕坐到團長正前方的沙發上。他在這個場合看起來實在太過突兀,完全無法融入這片光景。

「你們吵死啦!」

到了這時候,在場已經沒有人斥之為兒戲而感到不快,所有人都靜靜旁觀這場交易。

「我願意支付你們現在受雇報酬兩倍的價碼。」

比起他們想像中的貴族更加絕對,就連見過世面的傭兵一不小心都會被他的氣勢壓過。這是與上位者對峙的感覺,教人下意識認同他是真正的高貴之人。

「從很遠的地方,用望遠鏡。」

孩子悠然微笑說道,團長聽了開始思考。

「比起對我來說,比較像是……啊,不對。這個嘛,確實沒有錯,是我個人很討厭他。」

團長咆哮般的怒吼伴著拳頭揮下,少年勉強耐住這一擊,差點沒弄掉指著那孩子的劍。經過數秒的沉默,少年緩緩收回劍。

「這理由合理!」

嘴上這麼說,但團長看向那孩子的目光卻十分鋒利。

想請這個傭兵團在戰爭中殺死對方,表示他的目標隸屬於現在與傭兵團敵對的大國那一方。既然如此,眼前的孩子想必跟傭兵團屬於同一勢力——這是當然的,他人都在這個地方了。

「…………那該殺。」

傭兵們露骨地交頭接耳,團長笑著朝他們怒吼,一邊打量坐在面前的孩子。他冷靜的態度一點也不像小孩,但環視周遭、對傭兵團感到新奇的模樣確實是這年紀該有的舉止。當然,一般這個年紀的小孩早就嚇得發抖了,眼前這孩子要不是異常遲鈍,就是膽子特別大。

「不是指揮官,而是副指揮官啊……他對你來說很礙事?」

而且這孩子還是貴族,家人不可能允許他到戰場上閑晃,看樣子他應該也不是這間酒館所在村莊的領主之子。那他究竟是打哪來的?

「是的。」

「小鬼,你是貴族吧。」

「既然是討厭的人,那也沒辦法啊!」

「叫你住手你是沒聽見啊!!」

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少年俯視著邊說好甜邊喝著果實水的孩子想道。

「我拜託過父親大人了。」

「住手,小傢伙。」

少年繞到團長身後,望著那個小孩。

那孩子佩服地說,態度一點也不像幾秒前才被人拿劍指著鼻尖的樣子。剛才他毫不動搖,筆直望著對方,彷彿眼前那把劍根本不存在,在場所有人見過那一幕都對這孩子刮目相看。

這一定不是在和平當中成長,天真單純、不諳世事的孩子,少年也凝神俯視他。

好了,被這麼穩重的孩子討厭的男人究竟幹了什麼好事?團長晃著壯碩的肩膀大笑,少年則目不轉睛地望著那道身影。團長是自己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尊敬的人物,而這孩子竟然能以對等的身份跟團長交易。他到底是什麼人?

「啊,那我們同年耶。」

沒有人注意到,孩子聽了這句話一瞬間瞄了果實水一眼,心想:該不會這飲料不是免費請客的?

響起的嗓音里壓抑著錯綜複雜的感情。

「喂,這小少爺好可怕啊!」

「老子喜歡有膽量的傢伙。」

「(無法捉摸的傢伙……)」

但那孩子絲毫不介意,他沐浴在周遭好奇的視線當中,婉拒了團長遞來的酒。

「喔,要喝果汁嗎?」

「事前我會先付同樣價碼,事後再加上成功報酬,加起來一共兩倍。」

「怎麼啦,事情聽起來非同小可啊。」

「哪裡意外……」

「不是的,各位當然有權拒絕。」

孩子從斗篷中拿出一個布袋,動作看起來有點吃重。他在整個酒館的注視之下將布袋放上桌,袋中隨之響起錢幣的摩擦聲。

那孩子忽然對上少年的視線,微微一笑。這話什麼意思?少年皺起眉頭。

感受到氣場倏然消散,所有人都垂下肩膀鬆了一口氣。看見兩個小朋友彷彿有了什麼共識似地相視點頭,傭兵們也放鬆心情,甚至還有餘力去想:從剛才開始,這兩個小鬼好像就滿合得來的嘛。

即使使用望遠鏡,普通的孩童根本不可能來到能俯瞰戰場的地方。

「……你從哪看見的?」

團長也已經不覺得這是兒戲,開始展現出正視對方要求的態度。

無論如何,看就知道這孩子不尋常。

那孩子聽了興高采烈地繼續說下去。

「坐、坐!來,要不要喝酒啊?」

團長用拇指摸了摸自己的鬍渣。

下一秒,一股氣勢支配全場,所有人不禁屏住氣息。那跟少年釋放的威壓完全不同,和戰場上再怎麼強大的戰士對峙的感覺都不一樣。雖然只是一瞬間,但他們確實窺見了令萬物俯首稱臣的威光。

孩子說著有趣地笑了,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團長看了也露出極為愉快的笑容,總覺得自從這孩子踏進這間酒館以來,這是第一次窺見他真正的想法。

「你為什麼選擇找咱們辦這件事?」

「是的。我可以坐下嗎?」

「愛講就讓他去講啊,不行嗎?」

「如果你們聽了委託內容不感興趣,那就拒絕也沒有關係。拒絕的話,我會給你們跟事前同樣的金額當作封口費。」

「明明跟我同樣年紀,卻能使出那種奪取魂魄一樣的劍術,難怪擁有『死神』的名號,我忍不住看得入迷呢。」

大手遞來一個裝著果實水的玻璃杯,那孩子毫不猶豫接了過去,就這麼喝了一口。一點也不像貴族,在場所有人都這麼想。傭兵們想像中的貴族,應該會覺得這種東西不能喝而拒絕,要不然就是笑著接過杯子卻不就口才對。

「對吧?」

孩子點點頭,團長意味深長地笑著探出身子。

「這傢伙……在耍我們吧……」

「就算是小鬼,你好歹也是貴族吧?有的是人手,哪用得著特地跑來拜託我們?」

「他是絕對的傳統主義者,堅持只有長子可以繼承王位,否則等於擾亂國家的秩序,而且說什麼都不肯改變意見。」

「沒想到你的情緒這麼豐富,好意外哦。」

「雖然小朋友都怕他。」

那孩子直截了當地肯定道,周遭的傭兵聽了都啞口無言。

「…………我冷靜下來了。」

「我看了各位今天作戰的模樣,想說這件事一定要拜託你們。」

孩子露出燦爛的笑容這麼說。他笑起來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小孩,但從剛才開始逐漸增強的氣場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呀,沒辦法。」

「你的年紀跟我差不多吧?」

「因為對方的身份有點棘手,可以的話讓他自然戰死是最好的。」

「真是的,要是真覺得這小鬼只是在玩,你就不要發飆啊。」

「這應該不是小朋友拿零用錢付得出來的金額才對啊。」

孩子握緊了玻璃杯,緩緩低下頭。

團長咚地將兩條手臂擱到沙發椅背上這麼問。這彪形大漢光是坐在原處就足以形成壓迫感,那孩子卻低頭看著玻璃杯里喀啦喀啦轉動的冰塊。

「因為他想殺死我重要的人。」

踏遍無數戰場的直覺告訴他,這的確不是陷阱,就算聽完直接拒絕也穩賺不賠。只不過他有股強烈的預感:應該跟眼前這孩子打好關係。

「因為……」

周遭不約而同把酒噴了出來,團長則露出牙齒笑了。

「謝謝。」

「這還真教人高興,要是你能喝酒我就請客啦!」

「然後呢,你說要拜託的是啥事啊?」

「有事找我啊,小鬼?」

「目標是什麼人?」

「所以呢,你為什麼討厭他啊,小少爺?」

團長一笑置之,那孩子則說這一點也不好笑,看起來有點不滿。

「咱們沒有權力拒絕?」

「你今天好厲害哦。」

「跑來找傭兵卻叫我們做刺客的工作……明明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鬼,還敢這樣瞧不起人!看不順眼就想殺人,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任性要求耍著我們玩!你不要太瞧不起人了死小鬼!!」

「十二歲。」

他偏著頭,好像在想該怎麼開口比較好,接著立刻點了一下頭,抬起臉來。

「團長基本上很喜歡小朋友喔。」

「喂小傢伙,別亂來。」

少年睜大了那雙混濁的眼睛。這種感情和眼前這孩子真不相稱,他下意識這麼想。在一片靜默的酒館當中,少年喃喃開口。

這預感已經近似於確信。

「啊,團長願意聽我說?」

那孩子有點驚訝似地搖搖頭。

也許這孩子是在百般放任的環境下長大的?但如果真是如此,該怎麼解釋他冷靜穩重的態度?

「我想拜託你們殺一個人。」

「因為我今天第一次看到戰場,覺得你們是全場最厲害的。」

聽見少年這麼說,旁觀的傭兵們紛紛在心裡吐槽:這小子頂著一張死人一樣的臉說什麼呢。

唯有少年拔劍出鞘,劍尖直指著那孩子的臉。

只要以敵人的身份對峙,他就能看清對方的實力,也能輕易察覺對方的敵意,但他卻摸不清眼前這孩子的底細。團長一臉遊刃有餘地摸著自己的鬍渣,肯定也想著同一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