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談 十二歲時間接的「那件事」(3/4)
優雅貴族的休假指南 5
「只是嘴上談論的話當然沒有關係,反正目前殿下也無意繼承王位。」
他們突然覺得某些地方不對勁,這話聽起來非常突兀。既然這孩子要他們殺的人隸屬於敵軍,眼前的小孩當然就屬於我軍了——在場所有人原本都這麼以為。
「但是,即使殿下的魔術實力太過強大,他也不應該主張叛亂的種子應該儘早剷除,還擬定暗殺計畫,做到這種地步我也會生氣的。」
為什麼?因為他們想也沒想過年紀這麼小的孩子會跑到交戰中的敵國,不會在今天才剛殺死自己國家無數士兵的傭兵團當中神態自若地喝著果實水,不會像這樣沒有半點戒心,即使劍尖指著自己也毫無懼色,還露出孩子氣的笑容。不可能。
「把這種沒辦法羅織罪名、找不到破綻的自己人丟給你們處理,有點抱歉就是了。」
他們一心這麼以為。
「…………你——」
「小傢伙,別這樣。」
少年伸手探向劍柄,卻被團長制止了。
「現在是我和小少爺在談話。」
少年別開視線,仰頭望向天花板,藏起自己忍不住扭曲的表情。
團長果然沒把對方當成區區的小孩子,雖然帶著點玩心,這仍然是對等的正式交易。同年的自己對於團長只能在遠處憧憬,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孩憑什麼跟團長並肩?那孩子確實出身高貴,但他本身又沒什麼能力。
少年虛無的雙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紋,手背抵在嘴邊深深呼出一口氣。
「小少爺這個稱呼,聽起來好難為情哦。」
「你不就是貴族的小少爺嗎,都一樣啦。」
孩子一瞬間瞥了少年一眼,但少年沒有注意到。
「我記得你們那國的王子有兩個是吧,所以你屬於第二王子派啰。」
「如果殿下不願意繼承王位,我也不會幹涉,但目前還不知道。」
那孩子乾脆地這麼說道。
他接受、也理解了貴族的黑暗面,但絕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運用那些計謀,他的這些知識只為了唯一一人而存在。團長吊起一邊嘴角。
「這實在沒辦法啦!雖然對金主不好意思,咱們這場仗是打不贏啦!」
少年揪著領口將他扯過來,那孩子的身體好輕。
「咦?」
少年忽地放鬆了抓著他領口的手,茫然看著那孩子拍著斗篷整理衣著。
「所以,明天的戰略我全部都知道。」
團長是佩服他的忠誠心才這麼誇獎,沒想到那孩子立刻否認。
無論再怎麼成為傭兵團的戰力,再怎麼磨練劍術,自己還是無法和那位偉大的團長並肩。被他扯到近處的臉龐沒有驚愕,也沒有焦躁,只是凝神看著他,這表情反而更加激怒少年。
這人沒什麼足以拿來打擊地位的弊端,也不會輕易泄漏心懷不軌的計畫,就是因為他優秀所以才棘手。利瑟爾之所以知道他檯面下的企圖,正是因為假裝贊同他的想法才得以獲知。
「因為我只是來掛名的,他們派我當指揮官只是為了讓我多一個經歷抬高身價,順便領個軍銜而已。」
「馬車在郊區等我,我可以一個人回去。」
「啊,您是說昨晚的……」
他悠然回頭看去,一身全白的軍服映入眼帘,證明這位軍人效忠的對象並非國家,而是公爵家。他們是「逆鱗都市」真正的守護者,不過現在在前線作戰的是國家的正規軍隊,身為私兵的他們則在正規軍隊的後方待命。
那位傭兵遞出瓶子幫他倒果實水,那孩子捧著玻璃杯,露出輕飄飄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少爺居然是指揮官啊,你還真敢一個人闖進來!」
相較之下,他們的僱主為了短視近利的慾望而動輒侵犯的行為,顯得如此滑稽可笑。金主付錢僱用他們確實教人感激,但既然對方展現出格調上的差距,除了錢以外,他們就再也沒有理由支持原本的金主了。雖說傭兵本來就是為錢行動,但現在這種感受又分外強烈。
「現在我方略居劣勢,期待你們快速進攻扳回一城。」
笑聲吵鬧得令人受不了,全場沒跟著笑的就只有眨著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孩子,還有睜著混濁的雙眼凝視著他的少年而已。
「您這麼說,在下深感榮幸。」
「是,請您放心交給在下。」
那孩子把玻璃杯放在金幣旁邊,好像在表示他再也喝不下了。
孩子的兜帽掉了下來,同時少年的嘴唇碰到了什麼東西。
「而且雙方還是敵對關係,太好笑啦。」
「如果願意接受我的委託,我會提供手上所有的情報,幫助你們安全擊殺目標。當然,也會避免我方軍隊受到不必要的損傷。」
到了接近深夜的時間,談話終於結束。
「……」
平常傭兵團和僱主之間的交涉過程相當悲慘,為了壓低價碼,僱主總是拚命挑他們的毛病,要是挑不到就硬是自己編造。所以傭兵必須拿出不容置喙的實力,為自己爭一口氣。
「對了,先前您說很好吃的那家麵包工坊的老婆婆,說要把這個送給您。是剛出爐的哦。」
軍人遞出一個籃子,聞到籃中飄出的麵包香,利瑟爾綻開笑容伸手去拿。
「太大聲我會很傷腦筋的。」
「你明明這麼弱小……!」
團長對上那孩子的視線,揚起猙獰的笑容。他的笑法給人一種即將被猛獸吞噬的錯覺,但那孩子一刻也不曾移開目光。
「順帶一提,明天戰爭的指揮官是我。」
「謝謝你,但我說的不是這個。」
「真討厭……」
「因為你不打算跟他站上對等的地位吧。」
「為了某人這麼做,也就代表這是那個人的錯,對吧?我並不打算讓殿下為了這麼卑鄙的行為負責。」
他平常不會接觸到這種態度的人,這群壯漢卻把他團團包圍,逗著他玩,那孩子面對這種距離感有點不知所措,看起來很困擾的樣子。少年在一旁不發一語凝視著他。
「我說小少爺啊,你爸媽應該是很高層的傢伙吧?」
「你憑什麼跟他平起平坐?!你根本不懂我有多想站在那個人身邊!為什麼你今天就能爬上跟那個人對等的地位?!為什麼——」
「……要怎麼做才能到達那裡?」
到了這男人將計畫付諸實行的時候,深得王族信賴的公爵家嫡子將會扮演相當關鍵的角色。或許是出於志同道合的同志之間的信任,男人最後給了利瑟爾一個堅定的眼神便離開了。
團長大笑著說這孩子真是不可愛,傭兵們露骨地交頭接耳說,團長看起來相當中意這小傢伙喔。確實有幾道氣息隱藏在這些熱鬧的對話之下,或許是刻意讓人察覺的,意思是牽制他們不許出手。
少年聽了忽地探測周遭的氣息。
「沒差……」
團長忍不住迸出發自丹田的渾厚笑聲,周遭的傭兵們也不例外。
那孩子說到這裡露出苦笑。
「啊?」
麵包多得利瑟爾一個人吃不完,反正周遭只有自己人,身穿白軍服的青年也拿起麵包放進自己嘴裡。
「這樣啊。」
「沒什麼。」
聽見團長的話,少年俯視著那孩子一邊撥好亂掉的頭髮,一邊小步朝他走近。
「不,不是的。」
前往傭兵團據點的時候,這位青年也是與利瑟爾同行的其中一人。事態發展他全都知情,也知道利瑟爾做出了這種可說是背叛母國的決定。包括他打算利用受雇於敵方的傭兵團,排除我方軍隊其中一位高層的事情,青年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男人將手放在胸前,跪著這麼說,利瑟爾低頭看著他。
「要是能坦然這麼說確實很帥氣,但其實我還是準備了預防措施。」
「流程你們都知道了吧?」
不知為何,孩子沒有跟在他身後,而是並肩走在他身邊。少年俯視他一眼,深深吁了一口長氣,抬起頭仰望夜空。雲霧遮掩之下,月光也昏沉幽微。
「利瑟爾大人?」
「好久沒碰上這麼愉快的交易啦!」
少年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團長收留了他,把生存所需的技術教給了他,而他想成為跟團長對等的人——這種想法分明沒有任何虛假,為什麼他一個字也無法回嘴?少年目送那孩子搭上在村外森林中等候的馬車,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
「不用了,謝謝。話說回來,那個『小少爺』的稱呼實在是……」
「所以這只是我的任性,想殺他只是因為我討厭他而已。」
所有人聽了紛紛表示贊同,有這種小孩在的國家,他們怎麼可能打贏?
「………抱歉,拿你遷怒。」
站在近處的一名傭兵,把手肘撐在那孩子坐的沙發上問道。肯定是一國的要人,能夠左右國家動向的那種,傭兵在心裡猜測。這種大國的高官顯要,個個都是光憑武力無法對抗的怪物。
少年瞠大雙眼,他無法反駁。
「小少爺,你還要不要喝果汁啊?要換別的口味嗎?」
「各位不喜歡損失利益吧?」
那個正在重新披好斗篷的孩子,正以看透一切的雙眼望著他。撇除那雙眼睛,他就和尋常孩子沒兩樣,卻能和自己只能在遠處嚮往的團長登上對等的地位。縱然態度上把他當小孩對待,但是在那場交易的瞬間,他們二人確實是對等的。
「沒事。喂,開作戰會議啦!把桌子給我清空!」
那孩子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巴。孩子紫色的雙眸緊盯著少年那雙亡者般的眼睛,不論是誰只要看了一眼彷彿都要被扯進深淵一樣的眼睛。
「咱們要接受這委託,有意見的傢伙現在說!!」
男人對他行禮如儀,是因為利瑟爾出身於自古支撐這個王國的公爵世家,又是正當的嫡子。假如他是無法繼承爵位的孩子,這人的態度一定天差地遠——就像他對待利瑟爾主君的那種態度。
雖然這麼說,但他從利瑟爾還更小的時候就一直陪在他身側,一定已經看穿了一切。看見那道守護自己的柔和笑臉,利瑟爾的臉上也恢複了笑容。
「利瑟爾大人,您準備好了嗎?」
「哈哈哈!你說得沒錯,我只是說萬一啦。」
不僅可以賺到大筆金錢,還能擊殺敵軍的副指揮官這種大人物。打下如此輝煌的戰果,僱主想必也會致贈不少酬金以示感謝。
「是各位正在前往的那座都市的領主。」
「當然,我們會全力守護利瑟爾大人。」
接著,團長深吸一口氣大喊。
「你這麼做就是為了那傢伙啊。」
「有你擔任副指揮官真是太可靠了。」
利瑟爾忍不住喃喃說道,這時後面忽然有人叫他。
少年別開死氣沉沉的臉邁開腳步,那孩子也跟了上去。
「不會。」
「你不覺得咱們會把你交給金主?」
但這次不一樣,對方肯定他們的實力,以達成目的為前提,提出相應的酬勞。受到信任而戰——在場誰也沒想過,身為傭兵竟然有締結這種契約的一天。
「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那也只是表示我沒有看人的眼光而已。」
聽見利瑟爾忽然這麼說,青年也點點頭。
孩子露出了沉穩幸福的微笑。
那孩子一次也沒叫他們倒戈,他這項提議考量得相當周全,維護了傭兵團的名譽,這種雙贏的交易實在不像是一個小孩子想得出來的。
「哇,我好高興!」
隔天早上,利瑟爾忍住一個呵欠,回頭望向呼喚自己的男人,露出安心的笑容,彷彿從不安當中獲得了解脫。
談話過程少年也在一旁聆聽,他自己也密切參與這次的作戰計畫。眼前這孩子帶來的情報與提案,並不只是把聽到的訊息重述一次而已,從話題的鋪展方式聽得出他深入的理解。
少年邁開腳步,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那孩子也毫不介意地跟了上去。
傭兵聽了,手臂僵在原地,那孩子看見果實水倒得快滿出來了,連忙抓著瓶子往上轉正,然後低頭看著裝得滿滿的飲料。喝到肚子快要發脹了,他漫不經心地想道,一邊繼續說下去。
下一秒,傭兵之間爆出一陣歡聲。
踏出喧鬧的酒館一步,便是夜晚刺痛耳膜般的寂靜。與前一秒身處的酒場隔絕,感覺彷彿闖入了另一個世界。有別於原本充滿酒味的空間,外頭的空氣好像特別澄凈透明,那孩子的腳步聲緊緊跟在後頭。
「喂小傢伙,你送他回去吧,你去比較不容易引人注意。」
「交易成立了,對吧?」
意想不到的自白聽得在場大多數傭兵又噴出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