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和由宇的誓約，現在就宛如詛咒一般勒緊了我的全身。

瞬間，某種濕滑、暖熱的東西進入嘴巴里。些許苦味和腥臭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我拚命不讓牙齒咬上去。我覺得如果違背老師的指導，不小心咬到，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老師粗大的手指依然勾著我的脖子。

緊緊地閉上雙眼的我，不知道老師正在做什麼。微微睜開眼皮一看，只見老師的屁股從沙發上抬起來，胯間頂向我，正做出我從來沒見過的古怪動作。我害怕起來，又用力閉上眼睛。

老師激烈地喘息著，口中噴出的濕熱氣息纏繞在我的臉頰和頭頂。突然間，溫熱的液體在口中噴射開來。難道是尿尿？我想要吐出來，原本勾住我脖子的手不知不覺間移到後腦勺，箍得死緊，完全動彈不得。

我好不容易扭動身體別開臉去，把進入口中的液體吐了出來。潑灑在地上的不是尿也不是血，而是優格狀的奇怪東西。

「奈月，要好好『吞吞樂』才行啊。喏。」

老師再次抓住我的後腦勺。瞬間，視野一陣扭曲。

回過神時，我的靈魂出竅了，飄浮在天花板的高度，俯視著被老師按住腦袋的自己。

咦？我用了魔法嗎？我納悶。但我沒有動用粉盒或魔法棒，這太離奇了。

明明使出了這麼驚人的魔法，我卻沒有半分感動，只是默默地看著自己的肉體。看到老師抓著我的頭蓋骨，拿我的頭當工具，我總覺得茅塞頓開。我一直以為我還不是「工廠」的一分子，但原來我早就成為工具了。

老師對著靈魂出竅、只剩下空殼子的我的身體說話：

「這個『課程』呢，必須練習很多次才行。暑假的時候，家裡只有老師在家，所以可以特別只為你一個人進行暑期加強喔。」

「是。」

我的靈魂早已脫離軀殼在這裡，身體卻點著頭應聲。我飄浮在半空中，獃獃地看著和老師面對面的我自己。

「老師是在替奈月『上課』喔。懂嗎？這件事不可以告訴任何人。老師是大家的老師，如果大家發現老師只對你一個人偏心，特別幫你上課，老師會挨罵的，到時候連你都會挨罵喔。比起老師，奈月會被罵得更慘喔。因為是你拜託老師，硬是要老師替你『上課』的，對吧？」

「對。」

「你還要繼續來這裡『上課』才行。下個星期一，你還會過來對吧？」

「對。」

下星期是御盆，我不在東京。但我的肉體在點頭。靈魂出竅的我，從天花板一直注視著點頭的我。

我出聲，由宇回頭。

「出了什麼事？你要搬去很遠的地方嗎？」

我小聲說，父親看向我點了點頭。

我哭哭啼啼，被母親拖回自己的房間了。

我的雙眼灼灼發亮，清明得不得了。指頭上還殘留著祖父的手的觸感。

「今晚守靈，明天就是葬禮。」父親說。

母親嘆氣：「真是太突然了。」

「什麼叫壽終正寢？」

走到玄關，穿黑色長袖制服的由宇和美津子姑姑就站在那裡。

母親撂下話，下樓去了。

突然間，我強烈地渴望洗澡，帶著想吐的感覺爬了起來。

「不要——！」

我們四目相接，由宇有些擔心地細看我的臉。

「你要睡一下嗎？」

由宇驚訝地看我。

「到晚上還有點時間，你們累了吧？要休息一下嗎？」

「……好像在睡覺。」

我聲如細蚊地應著「好」。姊姊板著臉不說話。

我坐在被子上茫茫然地這麼想。

奈津子姑姑摟著祖母的肩膀，用手帕抹著眼睛說。

由宇的手腳變長了些，因此頭看起來變小了。但他還是比我嬌小，就像個洋娃娃。

「那個，我很快就沒辦法再過來這裡了。」

我低著頭說。

「佛壇房間」里掛了許多從未看過的大燈籠。沒有人在起居間休息，每個人都穿著黑衣，忙碌地走來走去。

姊姊纏著父親央求：

「奈月，你還好嗎？」

我握住祖父的手。冰冰涼涼的，已經不是人的手了。

母親問，我搖搖頭。

「嗯。」

「由宇，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咦……為什麼？」

不管再怎麼念咒語，今天我就是無法脫離身體。

「怎麼會？貴世，壽終正寢可是好事啊。好了，後面還有人要看爺爺，我們走吧。」

「雖然走得有點突然，但爺爺是壽終正寢。」

「你少任性了！」

「喏，很安詳對吧。看起來有點像在笑呢。」

喉嚨渴了，我想起我在攤販買了瓶裝柳橙汁，從小肩包拿出來。

「我也一起摘。」

我就這樣回家了。我浮游地看著往家裡走去的自己。

「咦，是這樣嗎？」

「你為什麼就是這麼任性！」

靈魂出竅，現在我必須用靈魂出竅的魔法才行。只要用靈魂出竅的魔法，就可以麻木無感了。

我問父親：

父親總是懦弱地被姊姊和母親牽著鼻子走，今天卻威嚴十足。父親叫我們跟爺爺打招呼，所以我想或許爺爺只是身體不舒服，人還活著，卻不知道要怎麼問父親才好。

「御盆要去奶奶家！要去秋級！我不要去溫泉——！」

進入祖母家的玄關，眼前是與過往的暑假截然不同的情景。

變溫的果汁流入口中的瞬間，我察覺到異狀。

「我可以摸一下爺爺的手嗎？」

母親用腳底一再地推搡我的身體。

祖父躺在「佛壇房間」里。他躺在墊被上，我從來沒看過那麼鬆軟潔白的墊被。我覺得祖父身上隱約散發出他平常的味道。一身黑衣的祖母坐在祖父的枕邊垂淚。

父親把我們叫過去，輕輕掀開蓋在祖父臉上的布。祖父的鼻孔塞著棉花，神情如常地閉著眼睛。看起來有點蒼白，但感覺隨時都會醒過來。

我回到房間，滿懷不可思議地環顧四下。就像昨天飄浮在空中時看到的那樣，浴衣和衣帶都折得整整齊齊，睡衣鈕扣也全部扣好。

「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由宇撫摸著姑姑的背，就好像她的丈夫。

「你姐穿制服就行了，你有像樣的黑色衣服嗎……？啊，穿那件洋裝好了。總之趕快準備，一小時後就要開車出發了。」

我尖叫起來。

我小聲地說，由宇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看著我。

入夜以後，我將鐵絲做的戒指戴上左手無名指，鑽進被窩。我用力閉緊雙眼，想要製造黑暗，然而眼皮內側卻看不見半點星光。我注視著自己的皮膚內側睡著了。

電視懸疑劇里常見的葬禮中，人死後好像都是燒掉變成骨頭，然後由親人用筷子夾起來。我原本模糊地以為祖父也會是這樣，但這下就無法想像接下來的儀式過程了。

「不用拿剪刀來嗎？」

「馬上準備，要去長野了。」

我看到母親在說話。她厭倦地說：你又迷路了是吧？我困極了，沒有應話，往床鋪走去。我依舊靈魂出竅著，看著一板一眼地脫下浴衣，換上睡衣上床睡覺的自己。我的肉體整個放鬆，臉頰貼在枕頭上睡著的瞬間，浮在半空中的我的意識也斷絕了。

「……有點恐怖。」一直沉默的姊姊開口說。

「你在做什麼？」

回頭一看，穿制服的百合和穿黑色洋裝的亞美淚濕了眼睛站在一起。

也許我不小心用了黑魔法，而不是白魔法。我祈求著無論如何、不管透過任何手段，我都想見到由宇。或許是我的魔法實現了這個願望。

「咦？」

我急忙衝進二樓廁所，但胃裡空空的，什麼都吐不出來。

「貴世，奈月，過來看爺爺。」

「你爺爺過世了。他之前身體就有點不好，沒想到會走得這麼突然。」

姊姊說她不舒服，穿著制服躺下了。

「是啊……」

「我不知道，什麼是土葬？」

我取出收在抽屜里的比特，緊緊地抱住他蹲下來。

我一點都不餓，一整天關在房間里念咒語。

我整個人昏睡過去，醒來的時候，意識已經回到身體裡面了。

母親踹我的背，用和姊姊一模一樣的姿勢踢我。

我納悶萬分，但還是想要刷牙洗澡，帶著換洗衣物下去一樓。

隔了幾秒之後，由宇才搖搖頭說：

昨天我沒有好好應話，或許母親生氣了。後來我和小靜就那樣走散了，她怎麼了呢？我擔心起來，但覺得全身都好噁心，輕手輕腳地往浴室走去。這時我聽見客廳傳來話聲。

我悄悄溜出鬧哄哄的屋子，去到由宇身邊。

姑姑在玄關就已經淚如雨下，緊緊地抱著由宇。

「不是燒掉，而是要埋在土裡。」

拜託，讓我再次使出靈魂出竅的魔法，飛到由宇的身邊去。

「就是安詳地過世。也可以說是活完應有的壽命了。爺爺不久前就住院了，但沒經歷什麼苦，是在睡夢中過去的，所以神情才會這麼安詳吧。」

父親曖昧地笑，我衝進客廳。

「由宇。」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到身體裡面。我完全無法思考，只能看著。

母親敲我的頭。

我搖搖頭：

我看見穿黑色外套的由宇在庭院。

「聽著，或許你們看了會有點驚訝，可是你們已經是大人了，應該可以承受。過來這裡，跟爺爺道別。」

「由宇，你找到太空船了嗎？」

「把行李放到二樓後，就去跟爺爺打招呼。」父親說。

母親吼我，但我繼續尖叫。

「摘庭院的花。你聽說了嗎？爺爺要土葬。」

「美津子，你還好嗎？」

「真是，你這孩子就是這麼自私！昨天也是，擔心你是不是在外面迷路了，卻悠哉地跑回來，睡得像頭豬……你真的是個廢物！」

沒有味道。我以為果汁壞掉了，但聞了一下，只有柳橙的甘甜香氣。

「不給我安靜，就不放你出來！」

隔天早上我被搖醒，微微睜眼，看見母親一身黑衣站在床邊。

我除了點頭，無法有其他反應。

「今年人家不想去什麼長野啦，人家想要出國旅行。」

「噢，可以啊。」

「姊姊這一年表現得都很好嘛。是啊，出國可能沒辦法，但或許可以去泡個溫泉。我也比較想去溫泉。長野每年都去，今年一年沒去也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