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7)
地球星人
「沒有。來這裡的路上,我去了一下神社,可是沒看到太空船。」
「那一定來不及了。由宇,你跟我是夫妻對吧。我實在沒有時間了。求求你,由宇,我想要你跟我做愛。」
「咦!」
由宇的聲音走了調。我徑自說下去:
「求求你,我這輩子就求你這麼一次,我想要在我的身體再也不屬於我之前,讓身體也跟你結婚。」
聲音發抖了。由宇好像整個人傻掉了。
「可是,那是大人做的事吧?我們沒辦法的。」
「……自己的生命不屬於自己——由宇,你有過這樣的感覺嗎?」
由宇語塞了一下,小小聲地說:
「小孩子的命本來就不是自己的,掌握在大人手中。如果被母親拋棄,就沒有飯吃,沒有大人幫忙,哪裡都去不了。所有的小孩都是這樣的。」
由宇把手伸向花圃的花。
「所以我們要努力活下去,直到變成大人。」
向日葵的莖被由宇的剪刀剪下。變成屍體的向日葵偎倚在由宇身上。
我對抱著花的由宇喃喃說:
「跟你說,我可能會被殺死。所以我想在死前跟你結婚。我想要名符其實地跟你結婚,而不只是小孩子的約定而已。」
由宇吃驚地看我:
「……怎麼回事?誰要殺你?」
「一個男的大人。沒有人可以反抗他。」
「沒有人……沒有人可以幫你嗎?」
「那個人很厲害,小孩子對付不了。大人只顧著自己活下去,根本沒有餘力去救小孩。這你也明白的,對吧?」
姊姊一下就上去二樓了。我也對在起居間喝茶的大人說「晚安」,上去二樓。
我們僅憑水聲,往河川走去。說是河川,也只是一條水深及腳踝的小溪流而已。
棺蓋闔上,每個人都用鏟子舀了一鏟泥土灑上去。
「這樣啊,我們是夫妻嘛,是一家人。」
我莫名地害怕起來,洗澡的時候都避免去看姊姊,姊姊也別開目光不看我。
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長的念珠,眾人圍成一圈,一起拿著念珠,邊誦經邊撥珠子。
結束以後,大家實在也累了,姑姑嬸嬸們準備就寢,叔叔們似乎也不想再喝了,換成茶水,聚在一起說話。
父親說:「等下村人會幫忙埋起來。」
熱鬧滾滾的宴席結束後,收拾了一下場地,變成小規模的近親聚會。
我和由宇躲在向日葵叢里,偷偷地牽起彼此的手。由宇的手就像女生一樣柔軟。
我指著枯萎變黑的向日葵說。
由宇嚼動著嘴巴說:
「那麼,接下來是自己人的第二攤。」
因為沒時間,我和姊姊一起洗。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姊姊一起洗澡了,覺得有點詭異。
「總之先去河邊好了。」
「你們小孩子也累了吧?輪流去洗澡吧。」
「夏天腐敗得很快。」
棺材放入洞穴以後,輝良叔叔說:
「可是奈月是女生……」
父親默默地看著棺材裡,只說了句:
「沒有被人看到吧?」
流水聲顯得格外清晰。
「要往哪裡走才好?」
眾人從檐廊脫鞋,魚貫排成一列,抬棺出發。
「還有點生生的。」
親戚小孩和姊姊發出睡著的呼吸聲。我在這些聲音里,默默地注視著黑暗。
「對啊,不過剛才看的時候,已經落下去了。」
姊姊的身體,胸部和屁股都很渾圓,很像課本上看到的史前土偶。
回家一看,不認識的人正在準備大餐。
我沒想到竟然會黑成這樣。送火和迎火的時候應該也是一片漆黑,但這與叔叔和孩子們一起照亮道路行走的那時截然不同。手電筒就只有一支,圓光頂多只能照亮腳邊,連由宇的臉都看不清楚。
「我也要抬。」
「由宇,你連伴侶是什麼都不知道嗎?……呃,就像搭檔,所以……就是家人。」
父親簡潔地解釋:
我正想著填土會是一項大工程,卻聽到叔叔說「那,大家回去吧」,嚇了一跳,悄聲問父親:「可是還沒有埋起來耶,沒關係嗎?」
由宇歪著頭,就像在表示不解,但最後還是說:
姑姑們看著祖父的臉,眼中噙滿了淚。
「這跟祖母寄來的葵花籽一樣嗎?」
「要去哪裡?」
由宇不說話了。向日葵的花瓣從他的臂彎落下來。
我從背包里拿出手電筒,小心地打開來。
「真的嗎?你沒有勉強自己嗎?」
由宇輕笑了一下。我俯視著比我還要嬌小的由宇說:
我很驚訝,原來村子裡有這麼多的人。
棺材被抬到御盆期間都會去的墓地。那裡有一個四四方方的洞穴。
「……嗯。」
「好了,出發吧。」
由宇戰戰兢兢地探頭看。
沒多久,來了一堆不認識的人,宴席沒完沒了。
我說,心想如果有詞典,就可以當場查字義了。由宇聞言開心地笑了:
「這是誰挖的?」
棺蓋打開,孝宏叔叔啞著嗓子搞笑說:「喲,老爸,看你變成一個老頭子了呢。」
我站起來,伸手搓了搓泛黑垂下的向日葵的臉。小小的種子灑落到手中。
「噓,有水聲。」
只剩下親戚的晚上九點左右,開始撥念珠了。
「那,你扶著就好了。過來這邊。」
「……奈月,我是你的丈夫,所以我會為你做任何事。你真的想要做那個嗎?如果那樣做,你就能得救了嗎?」
「小心別摔進去喔。」
「由宇也要抬嗎?」
山上沒有路燈,戶外只有月光和星光。手電筒照亮漆黑的腳邊。
「不會被找到的地方。」
「那由宇來這邊。呃,陽太的輩分比由宇親,所以再過來一點。」
「咦?什麼?」
我不懂輝良叔叔這話的意思,問父親:「土落下去是什麼意思?」
我悄聲問由宇。
「下葬以後,墳墓的土不是會堆成一座小山嗎?一段時間以後,棺材腐爛,泥土就會落下去了。」
孝宏叔叔一臉為難:
聽到由宇的話,我豎耳聆聽,確實有細微的流水聲。
夏季結束以後,祖母總是會寄葵花籽過來。每到秋季,我會坐在中庭吃葵花籽。
昨天眾人為了守靈忙到三更半夜,難道是叔叔們來挖的嗎?我問父親,父親說:「是村人合力挖的。」
我說,父親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姑姑說,小孩子們應聲說「好」。
「這還要再曬得更干一點。」
我和由宇溜出屋子。我背著偷偷藏在玄關紙箱里的背包。裡面放了一把手電筒,但萬一被看到光線就不妙了,因此我們手牽著手,摸黑走到馬路上。
隔天早上,我再次穿上黑色洋裝,前往和室,看見祖父已經放進棺材裡了。
輝良叔叔發號施令,「血緣親的來這邊」、「長男在那邊」,叔叔們移來移去,決定位置。
「那邊的,裡面的向日葵。已經枯萎了,有種子可以摘嗎?」
「什麼是伴侶?」
「沒有。」
我把手電筒交給由宇,兩人依偎在一起,靠著流水聲不斷地往前走。
我將手中的種子放入口中。
「洗好了。」我說。
輝良叔叔語帶玩笑地說,姑姑嬸嬸們應著「是是是」,去廚房做下酒菜了。
「已經可以了嗎?」
平常大家鋪上座墊、圍著桌子吃飯的房間里,今天則是有和尚與穿著喪服的親戚一排排跪坐著。和尚在誦經,眾人坐著聆聽。上香結束後,終於要出棺了。
這些會幫忙處理好一切事務的村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我納悶極了,但還是乖乖點頭,又跟著隊伍回家了。
明明是我帶頭吃的,卻高高在上地對由宇說。
由宇點點頭說「謝謝」。
我抬起頭,「由宇,那個可以吃嗎?」
「嗯。只要是身為丈夫能夠做的事,我都會為你做。」
「嗯,舅舅他們都睡著了。」
我們默默地洗完澡,出去走廊,看到由宇拿著毛巾站在那裡。
「來做最後的道別吧。」
「你也是。」
我回頭看後面,姊姊和母親依偎在一起走著。祖母身後,平輩親戚和姑姑嬸嬸排成一排。每個人都穿著黑衣,感覺很像螞蟻隊伍。
「好。」
凌晨兩點。我們約好兩點在土倉庫前會合,由宇依約站在土倉庫前的花草叢中,就好像躲在裡面似的。
「差不多該來撥念珠了。」
「由宇,我也一樣,身為你的伴侶,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我都會為你做。我一定會保護你。」
「應該一樣。由宇,你沒有採過向日葵的種子嗎?」
「對呀。」
被大人問道,由宇微微點頭。
輝良叔叔招呼我過去,我站在棺材後面,手輕扶在上面。
我的嘴巴依然感覺不到味道。完全嘗不出半點平常吃葵花籽時會感受到的芳香,只有口感,因此知道種子還沒有干透。由宇遲疑著,但也將種子塞進他的小嘴巴里。
「那一戶的爺爺那時候,土一直沒有落下去呢。」
「不好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