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4/7)
地球星人
由宇把手插進我的口中,將半溶化的藥片從嘴裡挖出來。
我想要將湧出來的唾液咽下去,由宇大叫:
「不可以吞!」
由宇兇悍的態度嚇住了我,我乖乖地含著唾液一動也不動。由宇把果汁瓶塞給我,嚴厲地說:
「用這個漱口,全部吐出來,一滴都不可以喝下去。」
我用果汁沖洗口腔,吐在草地上。
「沒有喝下去吧?一點點都沒有喝到吧?」
由宇再三確認,我點了點頭。
「美津子也做過一樣的事。她都會去醫院領葯,可是有一次她竟然把全部的葯一口氣吞下去。」
「姑姑嗎?」
總算擠出聲音來了。由宇點點頭:
「所以,我必須成為工具,讓美津子活下去的工具。」
「由宇……」
我的聲音啞掉了。
「由宇,你什麼時候要回去外太空?」
由宇垂下頭:
「我大概回不去了。我找不到太空船。」
夜黑籠罩了由宇的臉,看不清楚。
「我們必須不擇手段,掙扎求生才行。」
「要掙扎到什麼時候?」
1不可以和其他人手牽手。
「奈月那丫頭突然變得很叛逆……」
「奈月,你給我在這裡好好反省。」
笹本奈月
「到底有什麼好吵的?」
我話才一說完,臉頰便承受到強烈的衝擊,抬頭一看,我知道是被父親摑了一掌。
我光著腳被拖行,兩腳沾滿了泥巴。
「真是太棒了,完全就是在享用生命呢。哪像我,只看過超市包裝好的肉。東京真的很糟糕,完全學不到寶貴的生命情操。」
對世界順從的大人,被再也不順從世界的我們嚇壞了。大人們自己也都被麻醉了。就彷彿失去了麻醉前的所有記憶。看著氣急敗壞、幾近瘋狂的大人們,他們在我眼中就彷彿中了邪一樣。
「一定是的。」
「你們……你們在做什麼?」
大人拿小孩發泄性慾,然而小孩出於自己的意志做愛,大人卻慌得像蠢蛋一樣,教人好笑到不行。明明你們只是世界的工具。現在這一刻,我的子宮只為了我而存在。在被大人殺掉以前,我的身體都是屬於我自己的。
車子開了出去。我只朝主屋掃了一眼。窗中有人影,但我不知道那是誰。
「還說有什麼好吵的……」
3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輝良叔叔周章狼狽地擠出粗啞的聲音。
早上從陽台吹進來的風有些寒冷,所以我穿了薄風衣出門,但走在路上還是覺得熱。都已經快十月了,陽光卻依舊熾烈。
是我們結婚時寫下的誓約書。原來由宇一直帶在身上。誓約書的角落以由宇的筆跡潦草地寫著「一定要遵守」。
「不,不可能吧……」
「我也想上廁所。」
「我回來了。」
「不記得了耶。到我小的時候,秋級的祖母家應該就沒有養雞了。」
「怎麼會做出那種事……葬禮才剛結束……」
「你今天吃什麼?」
「奈月!」
我問,黑色樂福鞋被默默地扔了過來。
好像有蟲碰到腳,低頭一看,原來只是運動鞋的鞋帶鬆了。我兩手提著超市購物袋,懶得放下,心想無所謂,繼續往前走。我正走向離自己成長的家徒步約十五分鐘遠的新城站前公寓。
「你們……你們還是小孩啊!」
「那只是我聽我叔叔轉述而已,並沒有親眼看過。蠶房在秋級祖母家的二樓,不是很大,不過蠶都從那裡開始飼養。叔叔說,會在那裡放上竹簍,一開始只養在二樓的那個房間,但蠶會吃桑葉,愈長愈大,最後整個家都布滿了蠶繭……」
天空才剛亮起。
倉庫的門打開,提著行李的父母和姊姊抓起我的手臂把我拉起來。
姊姊在母親更後面的地方叫著。
我不曾闔眼,在黑暗中一直坐到天亮。
「把她拖回家!先關起來再說!」
丈夫就是都市人,所以對鄉下懷有強烈的憧憬。我因為在娘家幾乎不會提到秋級,因此丈夫興緻盎然地聽我說,讓我因為懷念而心頭溫暖起來。我一邊和丈夫聊天,一邊煮沸鍋中的水。
「……好,我保證。」
「不能再帶她來這裡了。不能再讓她跟由宇見面。」
我剋制住慘叫的衝動,喃喃問道。
「要是去到秋級,包你說不出『植物真厲害』這種話。住在那裡,隨時都有可能被植物吞沒。沒有人維護的房屋和田地,兩三下就會被大自然的力量淹沒了。」
「應該不會懷孕吧……」
結婚誓約書
我想問由宇在哪裡,但他們不可能告訴我,所以我沉默著。
丈夫非常喜歡聽秋級的事。他從陽台進入室內,開心地央求我說。
姑姑們驚疑未定。要是懷孕就好了。由宇應該還沒有經歷學校教的「初精」吧。我的身體沒有留下任何伊賀崎老師射出來的那種黏稠的液體。
土倉庫的門被關上,變得一片漆黑。外面傳來父親和母親的聲音。
「御盆的話,你應該也吃過吧?」
母親說「你別想打歪主意」,跟到廁所堵在門口。
聽到我的話,在父親身後手足無措的母親陷入啞然,呢喃說:
我聽見姊姊高聲尖叫。
父親吼道。我差點噗嗤一聲笑出來,按捺著笑意說:
「所以奈月,和我約定,一定要活到變成大人。」
我們發誓遵守以上的約定。
匆匆一瞥之間,我看見田地那裡,由宇被大人毆打拖行。我從來沒有看過叔叔、姑姑、父親和母親這樣驚慌失措過。這讓我覺得滑稽得不得了。
母親尖叫著撲向我,父親制止她。
「叔叔,你不知道做愛嗎?」
笹本由宇
2睡覺的時候要戴著戒指。
「不管聽你說幾次都覺得好厲害。像我們家,爺爺奶奶都住在東京,所以每次聽你描述,都覺得那裡好像夢境。真希望有一天可以去看看。」
「我還想再多聽一點。啊,對了,跟我說那個,蠶房的事。」
「明明還是小孩子,而且居然跟自己的表兄弟……!」
「等到變成大人以後,一定就可以不用掙扎了。」
大腿和膝蓋仍沾滿了泥土。父親老是罵說不許髒兮兮地上他的車,但今天他卻默默地把我推進去。母親和姊姊左右夾著我坐在後車座。明明車子一開出去,我就無路可逃了,但母親用力抓著我的手臂,抓得我骨頭都痛了。
總算回到住處,在陽台照顧觀葉植物的丈夫從窗帘間探頭招呼:「你回來啦。」
車子默默地開在高速公路上,姊姊說想上廁所,車子開進休息站。
「我沒什麼好反省的。就算把我關在漆黑的地方,我也不怕。」
「你們在做什麼!」
可是姑姑明明是大人,卻必須那樣苦苦掙扎才能活下去,不是嗎?我想這樣說,但把話吞了回去。
「一定是在學校交到壞朋友。她不可能有那種知識。」
母親規勸地說。
「少給我強詞奪理,給我在這裡冷靜到明天早上!天一亮就把你帶回家!」
不知為何,我的心情無比地平靜。一旁的由宇似乎也是,只是有些刺眼地眯起眼睛,文風不動。
「原來是這樣。植物真厲害。」
我重新提好陷進掌心的超市購物袋,後悔礦泉水應該像平常一樣網購就好了。看到在特價,就忍不住拿了兩瓶。
父親賞了我的腦袋一拳。我失去平衡,撲倒在土倉庫地上,但還是忍不住輕笑出聲。
「真的嗎?」
「對了,聽說每到春天,家裡就會買來五隻小雞,養大讓它們生蛋,過了兩三年以後,就在御盆和過年的時候殺來吃。」
是姊姊在尖叫。
「真的嗎?聽起來很好吃耶。」
我們赤裸地依偎在一起。
進入隔間後,我脫下鞋子。我想起以前常和陽太他們一起玩尋寶遊戲的事。我們會把貝殼或小石頭藏在家中某處,所有的人分頭去找。由宇最會藏東西,而我最會找東西。
丈夫沉醉地聽著秋級的種種,就好像在聆聽童話故事。看到他這種反應,讓我覺得叔叔說的事就像是自己的真實體驗,忍不住得意地繼續說下去。
丈夫個性直率,對任何事物都會天真地感動。聽到我的說明,他露出彷彿面對偉人銅像般的尊敬眼神,輕輕觸摸枝幹。
「小孩就不能做愛嗎?明明有那麼多大人想要跟小孩做愛,那為什麼小孩和小孩卻不能做愛?」
「回家了。」
大人們陷入瘋狂,沖向我們。
三年前,我在三十一歲的時候結了婚,父母建議我在生長的千葉新城的站前租公寓住。當時我很反抗,因為從千葉通勤去東京都很不方便,而且生活環境一成不變,令人沮喪,然而現在我卻覺得鄰近車站和超市的這裡住起來頗為方便。
「要掙扎到什麼時候才行?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夠不必掙扎也能活下去?」
「你給我乖乖待在這裡!」
「那棵就這樣放到春天不用澆水沒關係。書上說入冬以後,葉子就會全部掉光冬眠,到春天又會再冒出新芽。」
我背貼在廁所門上,閉上眼睛蹲了下去。眼皮內側是一片黑暗。胯間還殘留著昨天與由宇內臟相系的感覺。眼皮內側的顏色,就和昨天與由宇浸淫其中的外太空顏色一模一樣。我幾乎要哭出聲來,勉力剋制著,不斷地注視著那片黑暗。
大人都為了我不聽話而嘆息,這讓我覺得滑稽極了。
「本來想煮義大利面,不過還是吃蕎麥麵好了。跟智臣你說著說著,就忍不住想吃了。以前我叔叔說,家裡都會把自己殺的雞和蔥還有香菇一起煮成湯汁下面吃。應該就像南蠻鴨肉蕎麥麵的吃法吧。」
「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他們兩個黏成那樣,遲早會出問題。啊,真是太噁心了!」
我和由宇被拆散,我被推進土倉庫里。
「這棵枝幹粗的,泥土好像很乾了。」
早上我一穿上鞋子,立刻就察覺了異樣。我取下鞋墊,不出所料,裡面藏著由宇給我的寶物。是由宇昨晚藏進我的鞋子里的。
「我從剛才就一直很乖啊,吵鬧的是你們吧?」
由宇鬆了一口氣似地抬頭,就在這瞬間,一道強光襲向我們。
「我和由宇做愛,有什麼不行的嗎?」
「噁心!」
「暫時把她關起來吧。關到早上,她就知道怕了。」
「來人啊!來人啊!快來人啊!!」
「我的鞋子呢?」
匆遽的腳步聲之後,一道道光圈圍攏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