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6/7)
地球星人
我勉強應道,低著頭免得被看到表情。
後來一年過去了。就像姊姊說的,由宇沒有找工作,還住在秋級的祖母家。
這時,家裡的電話響了。
「哎呀,好久不見!是、是……咦,什麼?呃,去秋級?智臣這樣說嗎?」
聽到丈夫的名字,我嚇了一跳,動嘴唇問母親是誰打來的?但母親好像一頭霧水,握著話筒,不停地行禮。
「是、是,不會,我們完全沒關係的。是、是……」
母親掛斷電話後,困惑地對我說:
「呃,智臣他媽說智臣要暫時住在秋級,拜託我們照顧了,喂,這是怎麼一回事?」
「咦?婆婆那樣說嗎?」
我大吃一驚。
「喂,那裡現在……」
「我知道。智臣……他很想去,可是我有跟他說不太可能。」
「那他媽怎麼會打這種電話來?」
「我也不知道啊。智臣可能誤會什麼了。回家以後我會跟他解釋清楚。」
姊姊抱起女兒,挑釁地說:
「要去就去啊,有什麼關係?秋級是最適合奈月去蜜月旅行的地方嘛。」
「貴世!」
母親厲聲罵道,但姊姊滿不在乎地看著我:
「有什麼關係?既然由宇可以住在那裡,奈月也有權利住那裡。由宇也是,未免太厚臉皮了。就算叔叔說好,居然也不付房租,一直賴在那裡,怎麼不把他趕走算了?」
聽到姊姊的話,母親一臉為難:
可能是沒有門鈴,叔叔敲打玻璃門:
「啊,我是做她丈夫的。」
「不愧是奈月。」
「要不要先去哪裡吃個飯?秋級那裡沒有半間店家,在鎮上買食物過去比較好。」
「我記得!跟記憶中的一樣!」
「對,以前是木頭的呢。你記得真清楚。手機訊號還是一樣收不到,不過孫輩來玩的時候很不方便,所以親戚也在討論要不要裝天線。」
「咦,秋級以後就可以打手機上網了嗎?」
「再過三個彎就到秋級了。再忍一下就到了。」
「有嗎?這條河的水這樣太淺,沒辦法游泳,叔叔小時候都會和朋友一起堆石頭把水擋起來,儲水之後在裡面游泳。你們來的時候,或許也像那樣游泳過吧。」
我舉起肩上的大旅行袋說,叔叔微笑:「不愧是奈月,準備得真周到。」
我覺得如坐針氈,但又不能離開房間,只能默默地站在客廳里。
「就算會開車,開不慣那條山路的人還是很危險。我媽也有駕照,可是每次上山,都一定會換我爸開。那條路就是這麼險。」
「這樣嗎……?」
叔叔指的方向,是令人懷念的土倉庫。
我覺得我的外貌已經不同了,所以鄭重其事地自我介紹。由宇微微眯眼,小聲喃喃:「奈月……?」
我一直浸淫在記憶中的秋級,因此感覺就好像突然時空跳躍了二十三年,無法將眼前的景象和記憶中的契合在一起,踩著虛浮的步伐經過河邊的路。有些地方如同記憶,也有些地方不同,就好像闖進了平行時空一般,感覺很不可思議。
我挺胸回答,但事實上,比記憶中更狹窄曲折的山路讓我內心七上八下,擔心會不會墜崖而死。不過我不想被叔叔認為我因為住在都市,就忘了秋級的山有多險峻。
叔叔駕駛的車子,靈巧地在連護欄都沒有的髮夾彎上拐著彎。山路比記憶中的更險更窄,每次過彎,我和丈夫的屁股就在後車座上滑動,擠壓彼此的身體。
「……那個時候的事,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們。」
「嗯,我沒事。」
沒有回應,屋中一片寂靜。
丈夫做了奇怪的自我介紹,低頭行禮。
由宇現身,細聲細氣地說。
「呃……那個時候的事,你先生知道嗎?我這樣問或許是多管閑事……」
母親好像很討厭由宇,語氣不耐,彷彿連提到他的名字都會弄髒了嘴。相較之下,父親冷靜許多,態度意外地淡定:「那個家那麼大,而且智臣也在,不會有事的。」
「由宇,我們來了!」
「叔叔,這條河是以前送火迎火的那條河嗎……?」
土倉庫和記憶中的一樣。我忍不住直奔過去。
「好了,到了。奈月,智臣,歡迎來到秋級。」
「……歡迎光臨。」
「對不起,突然跑來打擾。」
「哪裡,聽到你這樣說,我很高興。那裡現在已經變成所謂的極限村落,到處都是空屋,相當蕭條。知道有年輕人特地來玩,爺爺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是啊,你不記得了嗎?」
叔叔高興地說。比起剛闊別重逢時,緊張的氣氛減少了一些,我覺得叔叔變回了小時候那個特別疼我的、令人懷念的叔叔。
丈夫看著窗外喃喃:
「這樣嗎?如果撐得住,一口氣開到底反而比較輕鬆。這些彎道,不習慣真的很難受呢。奈月還行嗎?」
親戚間電話打來打去,就像在牽起聯絡網,母親和父親也嚴肅地討論我們真的可以住在祖母家嗎?是不是應該叫由宇暫時去別的地方比較好?
我提心弔膽地招呼著,走進玄關。
「那個家是你輝良叔叔繼承的,他要讓誰住,我們家都沒有資格過問。」
我輕輕抓住門板,想要讓蟲離開,結果門毫無抵抗地打開來。蟲子被門的振動嚇得飛走了。
丈夫也許是困了,倚靠在我身上。對於幾乎沒有肢體接觸的我們來說,這個真的是很難得的事。我感受著肩上丈夫頭部的重量,看著窗外。隧道一座接著一座,顯示山區已經近了。
「謝謝你特地來接我們。」
聽到叔叔這話,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我斬釘截鐵地說,叔叔聞言似乎稍微放心了,微笑說:「……看來,你找到一個很棒的丈夫呢。」
雖然心情沉重,但看到丈夫樂不可支的模樣,我又覺得或許這趟來對了。
「不會……呃,我現在也已經長大了,可以理解大人的苦衷。叔叔們並沒有錯。」
結果父親的大姐理津子姑姑說,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而且我是跟丈夫一起去,應該不會有問題。
記憶中的小紅橋另一頭,是無數次在腦中播放的秋級景色。
叔叔變得比記憶中的更矮小。我覺得是因為距離小學那時候,我已經長大了,但感覺不光是這樣而已。
「還好嗎?會想吐嗎?」
「不用,我可以。」丈夫說。
果然是丈夫曲解了我的話,然後轉告婆婆。光是可能可以去秋級,似乎就讓丈夫喜上雲霄,不小心說溜了嘴的樣子。
自從最後一次見到由宇,已經過了二十三年,然而他給人的印象卻沒怎麼變。手腳變長了,但髮型一樣,長相也沒什麼變化,與記憶中的由宇容貌沒什麼偏差地重疊在一起,反而讓人覺得古怪。
「電線杆不是木頭的了……」
我忍不住抬頭。
「哇!我好興奮啊!我從小學露營以後,就再也沒有去過山上了。我們家幾乎不會出門旅行,所以除了學校活動以外,搞不好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呢!」
「輝良叔叔去後門那邊了……」
「這樣啊。奈月也很熟悉秋級的氣候嘛。」
「……午安,有人在嗎……?」
陰暗的玄關很大,如果是在東京,光是這裡的空間,就可以成為一戶套房了。約六張榻榻米大的玄關里,擺著幾件農具、斗笠、水管、煤油桶和長靴。並排的長靴都蒙了一層灰,其中只有藍色運動鞋是新的,如果這雙鞋是由宇的,那他應該在屋裡——正當我這麼想,玄關旁邊的樓梯傳來了吱呀聲響。
「……由宇那邊,我跟他說過了。由宇本來說要暫時去其他地方住,可是因為有點突然,找不到可以借住的地方。」
「那種破房子,就算賣掉也不值幾個錢啦。」
我一下車,便忍不住跑近這條又小又淺、實在稱不上河流的水渠。
「真奇怪,昨天已經打電話說今天中午會到了。」
「我記得它還要更深更大……小時候我好像穿泳衣在這裡游泳過。」
叔叔眯起眼睛,緬懷過去似地喃喃道,然後低下頭說:
「呃,我是你的表姊妹,笹本奈月。」
沒想到真的會去秋級。我在新幹線里看著開心地吃著便當的丈夫,嘆了一口氣。
我問丈夫,丈夫用手帕掩著嘴巴,呻吟地說:「……還好。」
「不會啦。那個家也是,奶奶過世以後就一直空著,很冷清。也有親戚說要趁屋子倒塌之前拆掉算了,所以由宇說想住在那裡的時候,我很高興,總覺得好像回到了從前。因為你和由宇都非常喜歡那個家嘛……」
「看到了。你還記得嗎?」
要前往秋級,必須從長野站坐公車或開車。公車一天只有一班,所以輝良叔叔到車站來接我們。
「蟲要跑進去了。」
「我可以去上個洗手間嗎?」
「不會,沒關係。我也預料到這一點,帶外套來了。」
母親苦澀地反駁。
「奈月總是向我提起秋級的回憶,沒想到真的可以來到這裡,簡直就像做夢一樣,真是太感謝了!」
理津子姑姑不太干涉親戚間的問題,但一旦開口,一言九鼎,連輝良叔叔都無法違抗。父親和母親也勉為其難地答應我和丈夫去秋級了。
「那個,輝良叔叔說他昨天打過電話……」
「如果可以叫由宇暫時去別處就好了,可是他東京的公寓好像也已經退租了,他現在無家可歸。但是要我們出錢讓他去住旅館,也太荒謬了。」
叔叔眯起眼睛說。丈夫跟在後面用手機拍著照片,歡呼著:「哇,好棒,太棒了!」
聽叔叔這麼一說,我依稀想起叔叔用石頭為我們築壩的事。我以為秋級的事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其實有許多地方早已變得模糊。
丈夫喃喃說。望過去一看,門開了一條縫,沒看過的綠色昆蟲正要爬進家裡。
丈夫跑去廁所後,叔叔說:「這裡應該比東京冷多了吧?你可以先去車子裡面等。」
樹葉掃過車窗。感覺綠意比過去更逼近人車。我就像小時候那樣,貼在車窗上注視著綠意。穿過宛如綠色隧道的蜿蜒道路,來到耳朵鳴響作痛的高度時,視野忽然豁然開朗。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如果我或是你會開車就好了。」
走上土倉庫前的小徑,就看到庭院和主屋了。庭院比記憶中的小了許多。再過去的主屋,現在看起來依然很大,因為曾經長期無人居住,屋頂和柱子看起來有些腐朽了。
「由宇是美津子姑姑的兒子,跟輝良叔叔又沒關係。姑姑過世以後,叔叔就莫名地寵由宇,可是我總覺得由宇好像在覬覦家產,怪討厭的。」
抵達長野站時,叔叔已經在驗票口等我們了。
我和丈夫留在門口。或許由宇不想見到我,所以臨陣脫逃了。總覺得被背叛一樣。
「這樣啊。你們小時候常常躲在土倉庫里玩捉迷藏什麼的嘛。」
「不習慣的人很難熬對吧?要不要在哪裡停下來休息?」
「啊,抱歉,那邊的入口鎖起來了。我這就過去。」
「他沒問題的。」
「奈月,謝謝你。我是真的想要一死了之。不過在那之前,可以像這樣和你一起離開『工廠』,真的太好了。」
叔叔說要去後門看看,爬上屋子旁邊被雜草覆蓋的斜坡。
圍繞村落的山脈,比記憶中的更要雄偉。印象中總是綠色的山地,許多地方都開始染上秋紅。記憶中在更遙遠的地方的祖父的墓地,其實隔著一條河就可以看到。
叔叔的頭髮整個白了,我第一眼沒認出他來。揮手喊著「奈月」的身影,比起二十三年前的叔叔,看起來更像祖父。
「那個時候奈月也還只是個孩子啊。她一直都沒辦法去奶奶的墓前上香,不是很可憐嗎?我到現在都還是很後悔,覺得葬禮那時候應該要讓奈月一起來送奶奶的。大家都已經這麼大了,老是提過去的事又能怎麼樣?爺爺生前唯一的樂趣,就是聽到那個家裡有孩子的歡笑聲。但是自從那之後,就連御盆時期,老家都一片冰清鬼冷的,爺爺奶奶在墓里一定正覺得寂寞,就讓奈月去看看爺爺奶奶吧。」
「謝謝。可是我也這麼猜,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叔叔眼角擠出笑紋說。
「你們只是小孩子,什麼事都不懂,只是這樣罷了,然而大人卻都亂了陣腳,只想把這件事掩蓋起來,裝作沒有發生過。大人實在是既粗暴又傲慢。」
丈夫悠哉地看著窗外,完全不知道事前笹本家因為電話親戚大會而搞得人仰馬翻。
丈夫歡欣得彷彿忘了暈車之苦,叔叔為他把車子停在紅橋旁邊。
「啊,真是太期待了……!居然真的可以去秋級,簡直就像做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