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7/7)
地球星人
我看到由宇煞有介事地穿著白襯衫,擔心他是不是正要出門。
「嗯,我聽說了,你們夫妻要暫時住在這裡對吧?」
「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怎麼會?而且這裡本來就不是我的房子,你們請自便吧。」
由宇微笑,打開紙門。紙門裡是小孩子經常一起玩耍的起居室。
「先請進吧。我去後門那裡看看。你們進來休息吧。雖然很亂……不過這裡不是我家,說請進好像也很怪。」
由宇拿出拖鞋給我和丈夫,往浴室走去。小時候的我不知道那裡有後門。
丈夫和我忐忑不安地提著行李進入屋內。
由宇的態度很自然,彷彿不曾發生過那件事,讓我鬆了一口氣。丈夫喃喃說:
「有股動物的味道。」
是指有動物跑進來嗎?還是家中有人的氣味?我不知道丈夫確切的意思。
「哇,好懷念!」
起居間有暖桌、放祖母的東西的櫥櫃和電視。我記憶中的電視是老舊的旋鈕式,但現在已經換成了最新的薄型電視。
「哇,好厲害!這房間就跟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樣。這邊是檐廊嗎?」
丈夫激動萬分,這時叔叔和由宇進來了。
「你們遠道而來,辛苦了。喝茶好嗎?」
「謝謝。」
「啊,我要回去了。我孫子來家裡玩,我得在晚飯前回去。」
聽到叔叔的話,我和丈夫慌忙行禮:
「謝謝叔叔這麼忙還特地送我們過來。」
「是啊。」我點點頭。
「我並不特別愛內子,但為了逃離『工廠』的監視,我和她締結了婚姻關係。我和內子不一樣,我非常害怕被洗腦。『工廠』真的很可怕。因為『工廠』會把我們變成奴隸。」
由宇不安地交互看著我們夫妻的臉。
由宇說,露出笑容。
「我們和一般的『夫妻』不太一樣。我們雖然有夫妻關係,但是沒有睡在一起……」
「不,你所說的『價值觀』,也是『工廠』的洗腦。內子似乎一直很想被工廠徹底洗腦,不再當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而是做為地球星人活下去,但我不一樣,我想要珍惜這雙外星人的眼睛。」
由宇不解地歪頭,我也加入說明:
我說,一旁的丈夫開心地吃著藻羹。小時候我討厭「藻羹」,現在吃起來卻覺得口感清爽美味。
「不好意思,你說的『工廠』是指……?」
「奈月好像被冷凍起來一樣。」
「不記得了呢。陽太現在住在上田,有時候會過來。前陣子他生了女兒,等那孩子再長大一些,可能會過來這裡玩。」
「我們要睡在哪裡?」
「哪裡都可以。」
「有嗎?」
丈夫抱歉地說。
由宇再次瞄了丈夫一眼,點了點頭。
「……嗯,記得。」
討論之後,由宇繼續睡在二樓前面的房間,丈夫睡在「蠶房」。丈夫開心極了,說「好像做夢一樣」。我則是睡在佛壇房間。香的味道很舒服,而且裡面的和室太大,睡起來反而不自在。
「從來沒有。小時候或許曾經這樣幻想過,但我現在已經長大了。我是如假包換的地球人,一輩子都不可能離開這個星球。」
我從二樓搬來鋪蓋,鋪在榻榻米上。裝蕎麥殼的枕頭觸感令人懷念。
「什麼……?」
丈夫切菜,由宇從電鍋盛飯。我找出自己和丈夫要用的餐具洗乾淨。
丈夫問,由宇淡淡地微笑:
「如果親戚的孩子們就像我們以前那樣,也都過來這裡玩就好了。」
丈夫興奮地問由宇:
由宇沉默了一下,瞄了丈夫一眼,點點頭說。
「不好意思,因為平常我都忍住不談論這些,屏住呼吸,免得被工廠的人發現……」
「外星人的眼睛……?」
「不是,有蠶的應該是上樓以後後面的房間吧……?你真的很清楚呢。是奈月告訴你的嗎?」
「我一開始也覺得比記憶中的小多了。」
「對,我原本就有。現在比起內子,我的『外星人眼睛』似乎看得更清晰。」
「有啊。每次我都跟陽太搶,還把他弄哭過。你不記得了嗎?」
「啊,關於這件事,可以的話,我們想要分開睡。」
用完簡單的晚餐後,我們回到各自的房間入睡。
擺了暖桌的起居間感覺相當狹小,無法容納那麼多孩子。
「是啊,希望有一天能夠如此。」
「就是屋子裡沒有鋪地板的房間……你看了應該就知道了。」
「後來又過了一陣子,我發現原來我其實也是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人。是比特告訴我的。這件事我有告訴外子。可是,太空船已經不在了對吧?所以我只能死心塌地地做個地球星人了。我以為只要等我長大了,世界就會把我洗腦,但結果並沒有。我有點累了,決定暫時待在這裡休息一下。這裡的話,離星星也很近。」
「就像你們看到的,這個村落連一家店都沒有,也沒有自動販賣機。需要什麼,都要開車下山買。就算下去市區,也得開很遠的路才有便利商店。公路休息站蔬菜滿齊全的,而且也有當地超市,我都去那裡買食物。叔叔給我的蔬菜和米,就放在廚房旁邊的土間,想吃什麼就自己拿。梨子應該還有不少。」
「智臣,先冷靜點,你嚇到由宇了。」
由宇指著圍繞起居間的紙門說。
「懷念?有嗎?小時候有用過這杯子嗎?」
「不好意思,什麼是『土間』?」
「那裡是『蠶房』嗎?」
叔叔布滿皺紋的臉露出微笑,以熟練的動作趿上拎到玄關的鞋子,揮揮手離開了。
也有些地方和記憶不同,令我困惑,但由宇不覺得吧。由宇將盛好的飯碗擺在托盤後離開廚房。留下的我擰開水龍頭清洗杯子。冰涼的山泉水在手背上反彈,濺濕了上衣。
「這杯子好懷念。」
由宇小心翼翼地措詞,詢問丈夫。
丈夫撫摸著自己的眼皮,說:
「這裡的事,你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個房間是這種大小嗎?我記得晚上小孩子都聚在這裡玩撲克牌……」
「呃,好……」
「這樣啊。你居然還記得蠶的事。反正,除了二樓前面的房間以外,哪裡都可以睡。不過你們夫妻一起的話,大房間比較好吧。」
「……這樣啊,你們夫妻的價值觀很接近呢。」
丈夫上身前傾,興沖沖地說著,由宇朝我瞄了一眼,就像在求救。
丈夫問,整個身體往前傾。
「會嗎……?」
入夜以後,由宇說難得我們來,要下山去買更有長野當地風味的食材,但我們說這樣太不好意思,翻了一下冰箱和土間,做了簡單的火鍋。
叔叔的車聲遠去後,屋內驀地安靜下來,我覺得僵窘,若無其事地向由宇攀談:
由宇微笑。
「等一下我再帶你們去看,廁所和浴室在走廊那邊,廚房在這後面。水是山泉水,我覺得很乾凈很好喝,但如果擔心衛生問題,我下山的時候可以買礦泉水回來。公車一天只有一班,所以採買由我負責。需要什麼都儘管說。」
仔細想想,好久沒有睡在木頭建築物里了。天花板微微發出擠壓聲,或紙門傳來振動聲,感覺得到屋子裡有兩隻自己以外的動物在活動。閉上眼睛,不同於夏日的秋季蟲鳴聲從窗外蜂擁而至。我聆聽著二樓傳來的吱呀聲,不知不覺落入了夢鄉。
「不能網購嗎?」丈夫問。
由宇顯得困惑,我儘可能仔細地說明:
「也就是從外星人的角度看這個世界的觀點。應該每個人都有,只是平常看不清楚而已。」
丈夫驚覺,抱歉地重新坐好。
聽到由宇的話,丈夫激動得幾乎要站起來。
「原來是這樣。我都不知道。」
「好的。」
「由宇,你沒有這樣想過嗎?這個世界是工廠,自己是外星人。」
「不會不會,沒關係的。看到這個家又熱鬧起來,我也很欣慰。」
「可以啊。你真的很喜歡鄉下屋子呢。」
丈夫沒有加入我們的對話,將切好的菜拿到起居間去。丈夫不喜歡小孩和親戚的話題。他認為重視血統、喜歡家族團聚,都是「工廠」的一種「洗腦」,極為排斥。或許確實是有這樣的一面,但我也很好奇繼承祖父基因的孩子們會是什麼樣的長相。也許是因為我受到的洗腦比丈夫還深,更接近地球星人。
丈夫和我不同,非常痛恨「工廠」。我則是認為反正太空船已經不在了,也不能回母星,想要乾脆被洗腦算了。
「你還記得波哈嗶賓波波比亞星嗎?」
「啊,我們都這樣稱呼我們生活的世界。因為不就是這樣嗎?我們是以肉體相連的零件,只是不斷地製造小孩,將基因傳遞到未來的部件。我從小就隱約對這件事覺得很恐怖,認識內子以後,更明確地認識到這一點,可以信心十足地斷定這太奇怪了。」
見由宇滿臉疑惑,我和丈夫對望。丈夫說:「既然要一起生活一段時間,好好說明一下我們的關係是不是比較好?」
「等一下也可以去看閣樓嗎?」
小時候來祖母家,我經常和其他孩子為了要用藍花還是紅花的杯子而吵架。我喜歡藍花,覺得比較成熟,但陽太說他也說要藍花,不肯相讓。
我們夫妻連珠炮似地說著,似乎讓由宇相當迷惑。
「廁所在奈月小時候是傳統的乾式蹲廁……我們都叫它噗通廁所,不過現在還是一樣,上的時候要小心。浴室熱水器是瓦斯,這也跟以前一樣。」
三人一起坐到暖桌旁,喝著茶,吃著由宇端出來的羊羹。由宇也端出「藻羹」來,對我丈夫說「請嘗嘗長野的特產」。他簡單說明屋內狀況:
「這一邊有兩間和室,那邊是佛壇房間。你們在屋子裡四處看看,喜歡哪個房間就睡哪裡吧。我現在睡在二樓前面的房間,所以除了那間以外都可以。」
由宇問我,我「嗯」地點點頭。
「我睡大通鋪也沒關係,所以和外子同一間卧房也無所謂,可是外子不太喜歡……我們去旅行的時候,也都訂兩張單人床的房型。如果由宇沒在用,就讓他睡這邊祖母以前睡的房間吧。我睡哪裡都行,蠶房可以,佛壇房間也行。」
「沒有店家願意送貨到這裡吧。我甚至不知道這裡哪一戶有網路。也沒有移動超市。計程車也是,這裡太偏遠了,除非是知道秋級怎麼走的司機,否則可能會拒載。為了預防萬一,這邊有當地計程車的電話號碼,不過想去哪裡的時候,我可以開車,隨時都可以跟我說。」由宇說。
「對,因為認識了內子,我也下載了『外星人的眼睛』。」
「這裡沒有手機訊號,但紅橋過去之後收得到一點訊號,如果要傳訊息什麼的,可以走過去那裡試看看。平常打電話用這個轉盤電話,號碼寫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