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和你是……魔王學園的背叛者？」

我凝視著在我面前露出微笑的男子──凈土濱洛斯特。

他罩著連帽的黑色長袍，紅色頭髮自兜帽下露出，他正以金色的雙眼窺探著我。

他和其他的魔王候補不同，既不帶殺氣，也沒有釋出壓倒性的存在感，甚至沒有狂暴般的魔力。

無論是存在或氣息都顯得虛無縹渺，真是不可思議。

──然而。

這股不舒服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就像是在平凡無奇的日常之中，驀地發現死亡與自己比鄰時所產生的戰慄。在上學路遭到汽車衝撞、在工地被墜落的物體砸中腦袋、被隨機殺人魔襲擊──諸如此類從天而降的不幸。

潛藏於日常之中的死亡氣味。

突如其來出現在面前的──無法躲避的死亡。

眼前的男子，散發的就是這類深不見底的詭譎且不祥的氛圍。

「凈土濱洛斯特……我沒在魔王學園看過你啊。你是幾年幾班的？」

洛斯特聳了聳肩。

「我沒有就讀魔王學園的資格喔。」

「咦？可是……」

的確，能進入魔王學園就讀的學生，全都是魔族之中的貴族或是上流階級。

但依照規定，魔王候補都必須進入魔王學園就讀。所以就算是我這個人類，也能收到入學許可。既然如此，洛斯特應該也擁有入學資格。

況且，我從洛斯特身上感受到的魔力與魔族相符，並非人類的魔力。既然如此，那就應該更不成問題了。

洛斯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似地，以自嘲的口吻解答道：

「我是所謂的下級魔族，而且是最底層的那種。之所以沒去魔王學園上學……哎，也算是我自己想圖個方便吧。」

這聲音是──！？

「……有趣？」

然而，這也表示得摧毀魔界現今建立的秩序。這樣做真的是正確的嗎？

「……這應該算是正常反應吧。」

「我雖然聽不懂你這是在誇我還是損我……但你簡直把我當成未知生命體啊。」

「我……」

若是成真的話，莉婕兒前輩又會變得怎麼樣呢？

也許是我露出了不明所以的表情吧，洛斯特像是覺得很可笑似地笑了出來。

「不對不對。所謂的正常，指的是以自私自利的心態為他人打分數、歸類、排列出高低順位。但你在面對我的時候，並沒有事先貼上任何標籤，而是直接接受了我的存在。還有，你雖然對我抱持著戒心，卻沒有敵意，這點也很好玩呢。」

我該怎麼做呢？

──不過，我迅速確認起周遭，附近居然一個人也沒有。洛斯特似乎早就猜到我會有這樣的疑問，只見他輕輕攤開雙手。

用報仇作為改變世界的理由，是正確的嗎？

「你不會想要擺脫魔族的支配，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自由嗎？」

洛斯特金色的眸子像是要貫穿我似地直視而來。

「是呀，得向那些視你我為垃圾草芥的貴族復仇呢。」

「復仇？」

洛斯特對我伸出了右手。

洛斯特以真誠的眼神凝視著我。

「只要身為魔族，就會看不起下級魔族。只要身為人類，就會害怕魔族，並對魔族百般奉承。但就算是人類，只要對魔族的生態有所認識，在面對下級魔族時，也會在內心感到鄙視。但你不屬於其中任何一類。你表現得相當坦率，不抱持任何刻板印象，就這麼面對最為真實的我。」

「照你的說法……你的目的難道不是當上下一任的魔王嗎？」

「換句話說，你打算搞一場革命是吧？」

「……什……」

「你說殺死……殺死全世界是什麼意思？」

「就讓我們聯手摧毀魔王學園吧。」

洛斯特原先駐足的位置驀地炸裂開來。

我微微抬起右手。就在這時──

「真正的……同伴？」

「你一個人的選擇，可是攸關全人類的命運喔？」

「怎麼會，我覺得這是命中注定喔。」

就在我思索這些疑點的時候，洛斯特唐突地提議道：

「沒錯。魔界現在完全受到貴族支配。富有之人變得更加富有，貧困之人則擺脫不了窮困的枷鎖。支配權永遠在各個貴族之間易手。我打算摧毀橫亘在貴族和下級魔族之間的隔閡。為此，雄斗，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嗎？」

我的背部冒出了冷汗。

我從洛斯特的話語之中感受到異樣感。

洛斯特握拳輕敲掌心，展露出和善的笑容：

「所以……你是來考察我是怎麼樣的人嗎？」

「為了不讓別人打擾我們說話，我施放了驅趕閑雜人等的魔法。」

「你需要我的力量？」

我想打造一個能讓大家、讓爸媽展露笑容，和平地過活的世界。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些和我直接相關的人而已。

「嗚哇！？」

「嗯，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吧。」

況且，洛斯特說他想報仇。

「我要殺了魔王學園──殺掉整個魔界。」

「不對！我不認為那樣是正確的。不過──」

什麼意思？

洛斯特眯細雙眼，輕輕笑了幾聲。

「所以說，我一直對你的存在感到很好奇。畢竟是比我更為低賤的魔王候補呀。就連你是否真的存在，都讓我懷疑了很久。」

「雄斗！你沒事吧！？」

假設我當上了下一任魔王，我會對魔界和人界做出什麼樣的處置？

洛斯特的話語緩緩侵蝕著我的大腦。

那是諸多魔王的秘儀之中，編號為0到Ⅴ的前六張卡牌──亦即『0愚者』、『Ⅰ魔術師』、『Ⅱ女教皇』、『Ⅲ女帝』、『Ⅳ皇帝』、『Ⅴ教皇』。

我──

「要是殺光其他的魔王候補，那我自然就會成為下一任的魔王了。不過，當魔王也無不可啦。在新世界誕生之初，總是需要一段神話。最底層的魔族登上了魔界頂點──這種情節還挺戲劇性的，我覺得也不錯啦。」

「全人類……？」

「我能在真正的意義上寄託信任的對象，就只有你而已。」

我光是應付眼前的課題就已經精疲力竭，實在想不了那麼遙遠的事。

雅、涅朵、阿斯比提和蓋德等其他人呢？

……這小子在胡說八道什麼啊？

「這……確實不是沒發生過啦。」

雖然不太明白詳細內情，但這小子似乎在魔界被欺負得很慘。而他的目標，就是打造一個全新的世界。

「和我擁有相同的觀點、能對我的心情感同身受、與我擁有相同目的──就是這樣的同伴喔。其他的魔族都辦不到這一點。」

「我當然是在誇你啦。你可是我的偶像呢。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最底端的角色，想不到還有人比我更加卑微，這甚至都讓我感到嫉妒了。」

「和我一起破壞世界，為世界帶來創生吧。」

這代表他想廢除魔界的身分制度，創造一個眾生平等的世界。

「凱旋六王……指的是六張特殊秘儀的持有者啊。」

「話雖如此，想擊敗所有魔王候補可說是難如登天。眼下還有許多強大的敵人，也有尚未現身的凱旋六王。」

「嗯。所以我需要真正的同伴。」

「！？」

──以現在的我而言，我還沒有想像出理想世界的樣貌。

可惡！沒料到會在這種地方和魔王候補狹路相逢啊！今天是假日，而且這裡還是暢貨中心，若是在這裡開戰，恐怕會將許多人捲入其中。

「還有，我覺得你果然很有趣呢。」

「畢竟『死神』的職責，就是要帶來死亡與新生嘛。」

與其說是失望……說是擅自把我想像得過於美好或許比較貼切吧──然而，洛斯特卻露出像是與老友重逢般的表情回答道：

「比起我這種小角色，還是多聊聊你的事吧。老實說，我一直以為沒有人的地位比我更低微，但在聽說『戀人』的魔王候補是個人類的當下，真的嚇了我一大跳。想不到我居然比下有餘呢。」

「雄斗，你是人類。若是對魔界或魔族的存在一無所知，那你或許還會心甘情願當一個人類。然而，在得知自己的種族其實是魔族的能量來源──也就是被當成資源看待後，你是怎麼想的？」

「況且，我打算乾的事情肯定會招致反感。就算我當上下一任魔王，想必也會有些人伺機叛亂，就連現任魔王也不見得會乖乖交出寶座。」

「『轟爆碎』！！」

想要回應莉婕兒學姐和大家的期待。

「你的意思是……會不惜與那個岩洞校長一戰？」

「……這……」

若是人類的話還說得通，但這小子姑且還算是個魔族。他卻說自己被視為垃圾草芥？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啦？你有什麼疑慮嗎？」

「為什麼？說起來，人類不是被魔族整得很慘嗎？」

我曾聽莉婕兒學姐提及此事。

「……」

「這……」

我凝望著洛斯特對我伸來的右手。

熱浪和衝擊波將我的身子向後甩去。我來不及施放防禦魔法，就這麼仰著身子摩擦著地板。

「那就幫大忙了。不過……我就是這副德性，有讓你感到失望嗎？」

「不過，你並不恨我，也沒對我萌生殺意。」

「一旦我當上魔王，人界就交給你了。你將會成為人王。就讓我們攜手並進吧。」

我這麼一問，洛斯特隨即歪起了脖子。

整得很慘？

老實說，我認為洛斯特的主張似乎也沒錯。

這六張卡牌不僅大多象徵著支配層級，也是最早誕生的一批秘儀，據說擁有超乎尋常的力量。

不對，我說不定是刻意不去面對這件事的。

我稍微感到安心。如此一來，就不會把無辜的路人和爸爸媽媽卷進其中了。

貴族也不見得全都是壞蛋。這麼做的結果，豈不是會破壞大家的生活以及背負已久的東西嗎？

「我們之所以會受盡欺凌，都是那些執魔界牛耳的貴族們害的。而這些貴族的象徵，便是魔王學園。」

「所以得復仇才行呢。」

「這也不見得啦。畢竟你是魔王候補，隨時都有可能開戰啊。」

「要是下一任魔王是個不知節制、打算從人類身上將魔力榨取到極限的傢伙該怎麼辦？到時候世界可不會像現在這樣溫吞，整個人界都會化為地獄。你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嗎？」

「你不打算讓人類從魔族的支配中獲得解放嗎？」

「那是因為我不恨你啦。我是在爭奪下一任魔王寶座沒錯，但也沒必要仇視你們啊。」

命中注定？

「你似乎是一個相當誠懇的爛好人呢。在進入魔王學園就讀的這段期間，你應該也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回憶吧？舉凡找你麻煩、捏造謠言或是各種層面的攻擊，應當都實際發生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