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曾經有一個被稱為「高度經濟成長期」的年代。

1950年代的日本猶如太陽般光芒萬丈，整個國家逐漸走出戰後的混亂時期，並且重新找回民族的自信心。

這個年代是現代史中無法繞過不談的里程碑。當時的人口出現爆發性的增長，人們都努力不倦地拚命工作，藉此掙一口飯吃，並且相信辛勤的工作可以帶來豐厚的回報。

而如此蒸蒸日上的景氣，自然成了孕育嶄新文化風俗的絕佳土壤。

由於這片廣袤深邃的土壤，如實反映了當年的奢華景氣，因此有時也會孕育出令後人納悶不已的奇異風俗。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莫過於所謂的「女體壽司」。

†

「為何會演變成這樣……？」

宮本櫻仰望著天花板，茫然地自言自語。

時間是接近晚餐的傍晚時分。

地點是「熱海新格蘭飯店」的餐廳。

櫻仰躺在包廂的正中央。

正確來說或許不能稱作仰躺，應該說是被擺設在包廂的正中央。

所謂的「擺設」是什麼意思？

那當然是指為了讓人美味地享用自己而做的準備。

「總覺得……這樣子挺像葬禮的感覺……」

在餐廳里舉辦葬禮？

雖說是非常怪異的搭配，但是櫻的感想是正確的。

因為她的周圍確實化為了一片花圃。綠色的青紫蘇、黃色的食用菊、紅色的紅花芽菜、白色的白蘿蔔片……五顏六色的繽紛配菜，襯托著熱海引以為傲的各種海鮮，諸如鯛魚、比目魚、鮑魚、海螺、黃雞魚、六線魚等等，不一而足。

「這完全就是死者躺在棺材裡頭，身旁擺滿一大堆鮮花的模樣吧？而且死者也是一臉安詳地躺在棺材中。我沒說錯吧？這樣子果然很像葬禮的感覺不是嗎？」

有夠不吉利的。

「女體壽司的具體做法是什麼啊？只要把生魚片隨便擺放在身體上就OK了嗎？而且，飯店那邊應該有幫我們準備晚餐了吧？最重要的是，要在哪裡做這種事情啊？如果是有可能被其他客人看到的地方，再怎麼說都不太妥當吧？」

「咦，真的嗎？真的會演變成那樣嗎？事情會發展成那樣子嗎？」

最重要的是，光已經明確向櫻表達了自己的愛意。

『這麼說來，女體壽司也可以算是女生的衣服吧？稱讚穿上美麗衣服的可愛女性，這不是非常天經地義的事情嗎？』

諾倫拍胸脯保證道：

「可是──可是啊？」

「嗯～是這樣嗎？……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

儘管會糟蹋高價的生魚片，可是現在作罷應該能夠稍微減少損害。

而且光是一名器量恢弘的少年，有著能夠接受任何事物的寬大胸襟。他肯定不會像自己的某位好友（拓美）那樣，在女體壽司完成的那一刻放聲大笑，並且還打算掏出智慧型手機拍照留念。他絕對不會嘲笑自己，至少不會把她當成傻瓜。正因為光是這樣的性格，櫻才會喜歡上他。

誰都有犯錯的時候，重點在於如何從錯誤中重新站起。只要認清錯誤並且修正過來，不管幾次都可以讓人生重來。畢竟年輕氣盛的優點，就在於年輕所帶來的這股衝勁。

「妳不用擔心，女體壽司和五體投地的境界是相通的。換句話說，這是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明確向對方表示『任君處置♡』的最強終極手段。說得直白一點，這和裸體蝴蝶結是相同的概念，都是在向對方傳達『我•就•是•禮•物』的訊息。」

「啥！？為什麼是本小姐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好的，一切都交給我吧。能夠打理如此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實在是我們這一行的最大福氣呢。近幾年因為不景氣的關係，工作明顯減少了許多──那麼，我們就趕緊開始吧。嗯～那邊的那位小姐，我記得您是蒼井悠香梨小姐吧？」

「那麼，山本女士，接下來就有勞妳了。」

「哎呀～說起來挺丟人的。」

於是她抱著狐疑的心情離開浴池，移動至預約好的包廂。

櫻孤零零地躺在包廂正中央，百無聊賴地看著天花板。

「NONO～小櫻妳真是什麼都不懂耶。特地來到熱海的過夜旅行，可是非常重要的前提條件哦。在東京上演女體壽司的節目，只會給人臉上三條線的感覺吧？但是如果地點換成熱海，而且又是充滿開放感的溫泉旅行的話，情況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凡事都要講究適才適所，就像食材也要用當季的才對味嘛。」

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位年長的女性。

把身體沖洗乾淨，去泡個暖呼呼的熱水澡吧。透過溫泉來滌凈身心的塵埃，讓一切從頭來過吧。現在還來得及重新站上起點。若是繼續磨蹭下去，連亡羊補牢的機會都要沒有了。而且現在是全裸狀態，她甚至可以省下脫衣服的功夫。

「這個話題已經重複好幾次了。」

照理來說，女體壽司這種只在特殊場合出現的節目，應該是個輕鬆歡樂的風俗活動，為什麼會和葬禮之類的情境扯上關係啊？

『唔呀呀。真、真的嗎？啊唔啊唔。』

悠香梨擺出以恩人自居的態度說道：

而且櫻的內心完全平靜不下來。雖然從逐漸開悟的角度來說，或許可以說她的內心已經平靜下來了。

更別說這裡可是溫泉聖地。

雖然山本女士以彷彿看到她穿著新娘禮服的語氣，稱讚她「非常美麗」，但櫻只覺得作為女人的自己要完蛋了。用不著冷靜思考，也知道這樣是不行的。旅行的亢奮情緒果然非常可怕，居然讓她如此輕易地在人生里留下無法抹滅的污點。

櫻提出了理所當然的疑問。

「膽小如鼠的小櫻，能夠單憑自己的力量攻陷小光嗎？這樣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吧？人家再也看不下去了，因此幫妳選了一個百分之百不會出錯的方法喔？希望妳能相信人家，把一切都交給我們來安排啰。」

『你是在說生魚片啊！我還以為你是在稱讚人家耶，害我忍不住心兒撲通跳了一下！』

「呃，可是～」

「唉～事情到底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子啊～」

畢竟光還沒有出現在這個房間里。雖說她不是什麼薛丁格的貓，但是直到房門被真正打開為止，她這副女體壽司的模樣不都處於無法確定的狀態嗎？只要光沒有親眼目睹自己的這副模樣，應該就有機會把真相葬送在黑暗之中。

不如說，光甚至有可能被櫻的覺悟打動，主動積極地向她發起猛烈的攻勢。

誕生於高度經濟成長期的這種服務，或許的確是個匪夷所思的特殊節目，但不可否認的是確實充滿了特別的感覺。

即使到了這個關頭，櫻仍然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山本女士用手捂著臉頰說道：

她生來就是好強不認輸的個性。要說這是鬼迷心竅也好，還是年輕氣盛也罷，總之櫻有著絕不輕易半途而廢的恆心毅力。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採用裸體蝴蝶結就好了？」

在諾倫的強勢主導之下，拓美也跟著推波助瀾地表示：「女體壽司？這不是超級有趣的嗎？來做吧～來做吧～」就連恢複意識的悠香梨，也擺出一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模樣說道：「本小姐覺得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最後呈現出來的畫面，肯定是只有櫻才能表現出的藝術成品。真想拍下照片發送給經紀公司的社長呢，噗哧噗哧！」

畢竟對方可是那個大神光。相較於他平日匪夷所思的行事作風，女體壽司之類的把戲簡直不算什麼。若是按照常人的標準來推想，根本無從預測出他可能做出的反應。

「好好感謝本小姐吧。」

『原來如此。真的非常美麗呢。』

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十六歲的少女會做的事情。

「沒錯，就是在叫您。請您儘快把衣服脫下來，在這裡躺好。」

「嗯，果然還是別這麼做吧。」

中間當然經歷了許多波折。

『咦？真、真的嗎？』

「哎呀～好久沒有客人上門了，真是令人開心不已呢。」只聽她笑咪咪地如此表示。

櫻冷靜地思索起來。

「人家已經事先做好一切安排了。不僅預約了獨立包廂，還交代工作人員屏退閑雜人等，而且特地請來了手藝高超的師傅。小櫻妳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專註於扮演好女體壽司就可以了。」

頭腦逐漸冷靜下來的櫻忍不住用力搖頭，開口道：

雖然櫻也覺得不該糟蹋食物，但是這些生魚片只要由自己吃掉就沒事了。吃下被自己肌膚弄溫的生魚片，簡直就是慘無人道的拷問方式，甚至令人不禁懷疑自己前世究竟造了什麼孽。然而，自己搞出來的爛攤子必須自行收拾。

──總而言之，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

沒錯，就這麼辦吧。

「是的？妳在叫本小姐嗎？」

「不不不不！本小姐不幹！本小姐絕對不幹！本小姐打從生理無法接受！哪怕是拿好萊塢的主演機會作為交換，本小姐也絕對不幹這種骯髒的工作！就算是去陪睡噁心的肥豬大叔都比這強得多！……不，本小姐是說真的！我可不是在說什麼反話！絕對不是故意做球給妳們殺！喂，拜託妳們聽人說話好不好──」

附帶一提，櫻覺得身體非常寒冷。雖說如今正值溫暖的季節，但她的身上擺滿了冰涼的生魚片，而且呈一絲不掛的狀態。不僅身體感到寒冷，連心裡也是一片冰涼。女體壽司果然沒有半點好處可言，甚至可以說是人類惡意的化身。

時間拉回到現在。

『啊唔。是、是嗎？人家很美麗嗎？』

「首先來介紹一下今天的師傅。這位是從事這行已有四十年的資深師傅──山本女士。」

再加上這裡可是熱海。因為旅行而忘乎所以的，應該不只櫻一個人。

畢竟這可是女體壽司。

而且是聞名遐邇的熱海名湯。

櫻試著在腦海里進行模擬。她相信到時候肯定會是這樣的情景。

『妳很美麗喔。原本就很美麗的櫻，在美不勝收的生魚片襯托下，變得更加美麗了呢。』

「妳如果現在才說不幹，本小姐真的會宰了妳。」

這是一時的鬼迷心竅，又或者說是年輕氣盛的衝動。

「呃～……嗯……這個嘛～……」

「……不對，這樣子果然不行吧？」

「事先做好安排……？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你們在抵達熱海以後，之所以立刻和我們分頭行動，為的就是張羅這件事情！？」

於是，悠香梨就這樣成了實驗品。

平常膽小如鼠的她，做事卻總是堅持到底，櫻就是這麼一個性格矛盾的女孩子。

被山本女士妝點成「生涯最高傑作」的她，只能靜待唯一有資格享用這道女體壽司的青梅竹馬到來。

身上穿著料理圍裙的山本女士，似乎就是本次負責烹調（？）的師傅。

「……果然該在這時候打退堂鼓嗎？」

『嗯？妳當然也很美麗啊？這不是前提中的前提嗎？』

只見悠香梨露出死魚般的眼神仰躺著，山本女士則是喜孜孜地把生魚片擺放到她全裸的身軀上。雖然最後的成品確實非常華麗，但果然還是有點像是在舉辦葬禮。櫻不禁在內心感嘆：女體壽司絕對不是什麼天堂，而是宛如地獄的折磨。

「這年頭不是很不景氣嗎？在女體壽司的工作不斷減少的情況下，我們這些師傅的手藝也跟著生疏不少。但是，站在那邊的諾倫小姐特別強調，說過『希望妳能打造出前所未有的究極女體壽司。畢竟這是小櫻一生一次的大舞台，無論需要多少費用都無所謂』。於是我向諾倫小姐表示，希望在正式動手前能夠有個練習的機會，結果她是這麼回答我的──『那麼，小悠香梨就交給妳隨便處置了。畢竟她有說過如果是為了小櫻，哪怕賠上她自己也在所不惜』。」

儘管櫻試圖喊卡──

然而，在泫然欲泣的悠香梨的威逼之下，櫻最後還是只能選擇乖乖地躺了下去。

諾倫不以為然地搖著手指和腦袋說道：

「雖然我很感謝你們為我準備的一切，但是不管怎麼說，女體壽司都有點……太超過了吧？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能夠向光示愛吧？或者該說凡事都要有個先後順序之類的。」

這樣或許還有亡羊補牢的機會。

「妳不用擔心。」

『我騙妳做什麼？真的非常美麗喔，這些生魚片的擺盤真是美不勝收呢。』

櫻再次自言自語起來。

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光……怎麼說呢，因為我想要讓你感到開心，所以鼓起勇氣挑戰了女體壽司。』

櫻最後還是被諾倫的花言巧語說動了。

「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臨時打退堂鼓啊？」

「如果從積極的角度來看又是如何呢？」

『櫻……妳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啊？』

「在諾倫小姐的拜託下，本小姐也為了這件事而四處奔走，幫忙進行各方面的交涉。畢竟本小姐非常擅長這類交涉工作，更何況這可是妳一生一次的隆重舞台。本小姐身為妳的宿敵，當然必須提供全方位的大力支持對吧？噗哧噗哧！」

原本應該放在心裡就好的感想，就這樣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或者該說，她如果不這樣自言自語的話，根本無法熬過這段時間。畢竟她一旦放鬆下來就會恢複正常神智，到時候肯定會想要直接一頭撞死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