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槍打出頭鳥?(3/7)

彈珠汽水瓶里的千歲同學 1

「……因為我不想剃光頭。」

「啊~你在敷衍我。」

我站起來,和陽背對背,互相勾住對方的手。接著我把腰往下彎,把陽背在背上。

「唔~呃~可是我之前看你比賽的時候,你的球技沒有差到會讓你因為這種小事放棄。雖然領域不同,至少我還看得出來你對運動的熱情。」

「恐怕就是熱情不夠喔。」

接著輪到陽把我背在背上。

「你怎麼樣都不肯說嗎?唔唔。」

「要斷了要斷了!!我身體彎成跟鯱一樣了。」

陽把腰用力往下彎,我伸展開來的背就像要裂開似的。

「……好了。」

陽稍微伸展了下腿部肌肉,接著打開放在旁邊的球袋。她從草坪移動到水泥地,咚咚運起了球。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理由,可是就算不打棒球,還有籃球員這條路可走啊,老哥。只要稍微訓練一下,你應該可以比一般的正式球員還要厲害。」

「如果你願意每天陪我拉筋,我可以考慮一下。」

「我對比自己弱的男人沒興趣。」

「勸你別小看了我的運動神經和色慾。」

陽沒有理會我輕薄的言行,繼續說下去:

「我就陪你玩玩吧。因為這裡的籃框是小學生用的,不如我們來比運球過人,完全擺脫對方就算成功一次,誰先成功十次就算贏,怎麼樣?」

「怎麼判斷有沒有完全擺脫對方?」

「由防守的一方判斷,『剛才那次沒有成功』你要這麼判斷的話請便,先攻也讓給你。」

陽說出極富她風格的規則,咧嘴露出狂妄的笑容。

「懷念吧?以前不是寶特瓶,而是裝在玻璃瓶裡面,在柑仔店之類的地方賣。」

「山崎是自己決定選擇你這位教練,上場比賽。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想必下了很大的決心。既然這樣,不管成功還是失敗,最需要對結果負責的人是山崎。」

……嗯,好煽情的畫面。從與性感無緣的女孩子身上感覺到的情慾,才是真正的煽情,她最好有點自覺。不過因為我大飽眼福,也就沒特地指出來了。

我重新綁好Stan Smith的鞋帶,脫下外套,捲起襯衫的袖子。不管怎麼說,我總是體育男兒,這種對決格外燃起鬥志。

……我還說什麼要相互理解,真蠢。

「沒問題,老哥,放馬過來。」

「不,你有。我在比賽的時候,也很擅長從對方的表情看出心境變化。」

陽爽朗地笑了。

「好啦好啦,把事情告訴小陽吧。」

陽用力捏住我的鼻子。

一旁的陽飛越過欄杆,飛上天際。在湛藍夜晚的入口處,裙襬飛揚,短褲和馬尾隨風燦爛搖擺著。

「咦,千歲的千和四天王的四是一樣的意思嗎?」

「別得意忘形了,千歲!」

我並不知道陽在暗示著什麼,還是她只是把想到的話說出口。

「要是不特意幫你找賭輸這個理由,你絕對不會讓人看見自己脆弱的一面,你這個男人真難搞耶。」



「……不,我不能接受。那種說法好像我成功也好,失敗也罷,完全取決於教練。」

「求之不得。」

「你居然這麼蠢?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們是體育健兒。輸的人,我想想……總有一天要向贏的人傾吐心事怎麼樣?只有我表現出內心的脆弱,我不能接受這種結束方式。」

「對對!喝完把瓶子還回去,還會退十圓回來。」

飛到不需要溫柔的女孩子扶持,也能獨自站立的地方。

「成交。那就順便再加上一條,輸的人要去便利商店買熱食來,而且當然是輸的人請客。」

我徹底輸了。我沒有因為對方是女孩子就放水,但是最後只成功了五次。而且那五次大多是利用體型的差距強行闖過去,方式相當蠻橫。

「我真的沒有失魂落魄,只是在思考事情而已。」

「你是指為了讓他以前的朋友刮目相看,要幫他變得帥氣這件事吧?」

「你沒忘記我們還有一個賭注吧?」

我討厭說喪氣話,尤其是在自己重視的朋友面前。

剛才果然應該嘻皮笑臉敷衍過去。

「你把自己當成完美的超人嗎?沒想到是這————么無聊的煩惱。」

「為了阻止大家有這種想法架設的欄杆就在我們眼前喔?」

「……來,現在是敗部復活,我們來比誰盪得高。」

「當初鼓勵他的人是我。所以我一定要做出成果。」

「我又沒有失魂落魄。」

不過,在同一個地方欣賞相同的景色並覺得美,讓我莫名地感到開心。

……也許真如她所說的。

「在卯足全力較勁後要我全力衝刺去把東西買回來,你是魔鬼嗎?」

不知不覺中,四周籠罩著暮色,已是向晚時分。河邊吹來晚風,許久沒有肆意流汗的身體感覺十分舒適。不論是陽在我眼中的輪廓,還是我在她眼中的輪廓,想必都逐漸變得模糊。

「不好意思,我也知道自己難搞。」

「……剛才你又沒有完全擺脫我。」

我想起棒球比賽開始前那激動的情緒,有些懷念。

「是很漂亮。」

我接過球,在運球的同時壓低身體重心。

陽有些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臉。

「陽,謝啦,我覺得心情好一點了。」

我單純只是願賭服輸,付出代價而已。

從女生的標準來看,陽在籃球選手裡面的身高不算高,為什麼她能在一線活躍,我算是親眼見識到了。她的速度極快。若單純只是直線衝刺,我的速度遠勝過她,然而她那些細微的動作變化實在快得非比尋常。她只要做兩次假動作,我就跟不上了。

陽放開我的鼻子,繼續說了下去。

陽輕巧地轉著像是吸附在手上的球,放回袋子裡面。

陽站在鞦韆上面,認真擺盪了起來,我也跟上她的動作。

「很漂亮呢。」

「……什麼嘛,我本來就是完美的超人啊。」

「所以你剛才才提到期待什麼的嗎……」

「……受不了你。我之前說過我在幫忙健太吧?」

「你還在說啊。」

「噗咚,很痛。」

「千歲你啊,比起擺出『我做什麼事都遊刃有餘』、『我全部都看穿了』那種臉,露出卑微的笑容,我覺得你還是適合埋頭追著球跑。」

「這個高傲的鼻子不如由我小陽來幫你扯下來如何?千歲,你是教練,山崎是場上的球員,這個比喻你懂嗎?」

「哎呀~千歲果然厲害,就算是運動神經好的男生,讓新手成功五次,對我來說簡直是屈辱。我可是能和海人比得不相上下。話說回來,贏了就是贏了,謝啦!!」

「哼……你打倒的只是千名歲朔裡面最弱的一個。」

我做了個假動作,朝陽慣用手的反方向踏出靈活的一步——

陽也一樣壓低身體的重心。

「是嗎?」

「總覺得……我胸有成竹地說要幫他,萬一事情不順利的話怎麼辦。他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我可能會害他又受到一次傷害,到時候我該怎麼負起責任。」

我覺得有些難為情。



「你想問什麼?」

我點點頭。

我打開福井當地飲料皇家汽水的蓋子,灌進乾渴的喉嚨里。飲料喝下去的味道像是把刨冰的哈密瓜糖漿做成汽水,但是因為從小養成的習慣,每次只要想喝碳酸飲料,我就會買這個。

「你離開棒球社的原因……我是很想問這個問題,不過我想,今天就問你剛才失魂落魄的理由好了。」

「沒問題。你講得好像自己會贏,可是我的體重輕,這場對決對我有利。」

「哇啊,千歲你喝的飲料好古早喔。」

我並不想要同情或是安慰,也沒有想過要別人理解我的想法。

小學生們嬉鬧的身影早已離開,此時他們應該已經回到家,等著晚餐上桌。

天空中,金星迫不及待綻放著光芒。

……嗯?

嘰咯、嘰咯、嘰嘰、鏗、鏗。

我們坐在公園一角的鞦韆上,我把寶礦力和大熱狗遞給陽,自己則是把一塊雞塊送進嘴巴里。

嘰、嘰,鞦韆哭泣著。

「……買來了,陽大人。」

我感覺像是讓陽玩弄在掌心,不過接受對決的人是我,事到如今也沒有資格抱怨。

「欸,千歲,這座公園以前是市立棒球場吧?」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只是我比較喜歡那個千歲。」

「太慢了~我都等五分鐘了。」

「既然要比,輸的人必須回答對方一個問題,如何?」

「如果你把全部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那麼你就太瞧不起山崎的努力了。我反而想問你,你在打棒球失誤的時候,如果教練說『都是我的責任』,你會接受嗎?」

「好像是。我還沒有在這裡比賽過,球場就拆了。」

我也想飛翔。還不夠。再高一點,飛到沒有人可以觸及的地方。

在難以目測與地面距離的夜幕里,我們認真盪著鞦韆。

我就知道,她在同情我了。

「問我這種問題做什麼?不過,隨便你吧,萬一我輸了,什麼問題我都會回答。」

「教練選出來的先發球員,如果在比賽中失誤,教練需要負起全責嗎?在立場上,教練的確是需要負起責任,可是不會是全部的責任。球員失誤是球員的責任。在場上丟人現眼,那是決定接受安排,上場比賽的球員的責任。千歲你明白吧?」

「……受不了你。如果我贏了,我會問你色色的問題喔?」

「千歲……該怎麼說呢……」

陽擠上番茄醬和黃芥末後,吃起了熱狗。

也許我在不自覺中,擅自認定健太是比我低下的人種,弱小到必須由我來操控他的一舉一動。

太陽般的笑容過於耀眼,我稍微眯起了眼睛。

陽的語氣犀利,說出口的話和我猜想的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要是可以盪得更遠,盪到那個地方去就好了。

「正是如此。『拜託別擅自搶走我該負起的責任,一個人沉浸在感傷裡面好嗎?』,會這麼想吧?教練的責任是在鉅細靡遺的指導過後,在最後相信球員,把他們送上場。當球員陷入危機時,再伸出援手。如果失敗了,就一起反省,再度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