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槍打出頭鳥?(6/7)

彈珠汽水瓶里的千歲同學 1


「好啦,和希同學、海人同學,我們打起精神出發吧。」

我登高一呼,跟在後面的兩個人答了聲「是」。由我帶頭,和希與海人跟在我背後。

「猴子。」

「大猩猩。」

「黑猩猩!」

我們像青娃咚咚跳了起來。

「猴子。」

「大猩猩。」

「黑猩猩!」

夕湖、七瀨、陽、優空和其他女孩子看著我們,笑得心花怒放。

「超好笑。」

「好可愛!」

「誰快錄下來!」

起先稻葉與豬悞用鄙視的語氣嘲諷著我們,後來他們像是覺得愚蠢極了,和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我以眼角餘光瞥見亞十夢,他好像又纏上健太了。

這樣就好了。

這樣就行了。

體育課就是要瞎鬧尋開心,接受懲罰也是個中樂趣。與其排擠他人避開懲罰,所有人共同品嘗勝負的刺激更有趣。

這種事情不會貶低我們的價值,這一點我們很清楚。只要最後大家一起歡笑,那就是最完美的快樂結局。

「再大聲一點,走廊上的大家也一起來,猴子!」

「「「大猩猩!」」」

「等等,健太,別太過分了啦~你們相處了那麼久,你覺得朔是那種人嗎?你覺得他是會在背地裡嘲笑你的失敗,拿來取樂的人嗎?你覺得他是會故意傳球給你,讓你失誤,來襯托出自己運動全能,把你踩在腳下的人嗎?」

我們三個人的聲音與大家神采奕奕的應和聲響遍午後乾枯的操場,接著融化。



「所以說!你從前提就錯了!對我們這種運動不好的非現充來說,體育課只有痛苦而已,我們一心祈禱球不要過來自己這裡,只想輕鬆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只有會運動的人,才會說踢球很快樂!」

健太怒罵著。我終於注意到健太是為了什麼事情生氣。

我們的確是把他當成了笑話取笑,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是我們沒有背著健太偷笑他的意思。就算他在場,我們還是會照樣取笑他。

「這……對不起。」

「不去,反正他也不希望我過去。既然當初是一時興起建立的關係,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結束。這樣就可以了,明天又會再走上不同的路。」

聽見夕湖這些話,健太顯得心情複雜,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會把球傳給大家,是因為我覺得只有會運動的人在踢球的話,這樣贏球很無聊。我們笑是因為大家是隊友,再說我們接受懲罰的時候也被大家笑了。我說過很多次,體育課只是在玩,我希望大家都可以玩得開心。」

我說著,不過健太只是低頭握緊了拳頭。看來老師出了很多功課給他。

雖然是個不及格的教練,至少得相信他,把他送上場。

「所以我說……」

「別太捧我了,我怕會承受不住期待。萬一我被期待壓扁了,你可以幫我吹氣,讓我重新膨脹起來嗎?」

「你們剛才在說我的壞話,嘲笑我吧……和上村同學在足球比賽後說的一樣,他說你們都在背後把我當成笑話在笑我。」

「不過,事情都結束了呢。希望健太能順利。」

「「「「「黑猩猩!」」」」」

接著我站起來,在門口與健太面對面。

「不是我們,是你,你用不著難為情啊。」

「沒想到他運動神經那麼差,會騎腳踏車簡直是奇蹟。那傢伙就害我們丟了十分。」

抵達家門後,夕湖回頭露出嫣然的微笑。

「最近他愈來愈普通了呢~沒有一開始那麼有趣。」

「唔!……我在體育課的時候就覺得奇怪了。你們明知道會失誤,還故意把球傳給我跟其他運動不好的同學,笑著看我們出醜……」

鏗隆鏗隆,響起了空罐滾動的聲音。

「夕湖。」

「……就算變得比較會踢球,在你們身邊也只是陪襯而已。你說得頭頭是道,到頭來也只是個膚淺的鬥爭派現充。你完全不懂非現充的心理有多自卑。我們接到傳球,也只覺得這是在施捨我們這些可憐的傢伙。你們這種人,生來就在鬥爭!!」

「是啊,我是陪著你,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後來是認真在為健太打氣,現在也覺得他是朋友。不過,如果不是你的要求,我不會採取行動,也不相信他可以改變……」

健太往門板揍了一拳。

放眼望去,只有我們兩個人走在這裡。

「既然朔你這麼說的話,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什麼意思?」

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穿著長靴的大叔騎著機車,叩咚叩咚趕過我們。

「光是我看到的,健太就踢空摔倒了五次吧?」

「胡扯!」

「你不會被壓扁的,因為你堅強又溫柔,是我喜歡的人。」

「怎麼樣,被藏老師榨乾了嗎?」

「夕湖你也一直陪著我們不是嗎?」

日夜交替時,人們容易變得感傷。

如果這個前提有如此深的誤解,在我過往的人生里,想必也曾像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對別人造成傷害。這次的事情我也有錯。

放學後,我和夕湖在教室等健太。為了明天的作戰會議,我們約好一起回家。健太現在在老師辦公室。為了讓他趕上休息這段時間的課程進度,藏老師給了他一堆功課,至於其他人都已經去社團了。

「啊,健太。」

「今天的體育課真好笑,朔你們超可愛的。」

「明天加油,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等特別的時候到了再說。」

「……這我不否定。就像我希望你們可以玩得開心,我們自己也想玩得開心。你口中的『大家』沒有包括我們在內嗎?你要我們放棄自己的樂趣,從頭到尾幫助那些運動不好的同學嗎?」

「喂,我們等了你那麼久,待會可要請我們一杯咖啡……」

也許是覺得自己的語氣太強勢,夕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改用溫柔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吵死了!」

「你太美化我了。其實我做這些事,只是想讓你、優空和其他人覺得『朔好厲害』。所以我才考慮得不夠周到,傷害了健太。我不是什麼英雄,只是個鄉下地方想裝帥的現充罷了。」

夕湖的語氣宛如沉沒的夕陽。

他又馬上大喊了起來:

健太始終沒有回頭。

「沒問題的,畢竟有我們這三個星期以來的密集訓練。」

「不要再裝傻了!」

亞十夢的話、與宅男間的心理陰影、打從一開始就對現充抱持的不信任感、對明天的不安,這些情緒一層一層累積上去,最後一口氣爆發。

「這就是我們不同的地方,我想這就是成為英雄的條件。」

我低下頭,衷心向他道歉。健太說得或許沒錯。我們以為沒有踢到球的足球一點也不有趣,所以想讓大家都有踢球的機會。當別人有不會的事情,我們會提供建議,把原本不會的事情學會是一件快樂的事,我原本這麼深信。

「不要……不要再敷衍我了。」

健太硬擠出聲音,我和夕湖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問號。

我與夕湖調侃著,感覺到了健太的成長。至少對現在的健太來說,普通就是種稱讚。

「呼……青蛙跳也能那麼帥氣,真是服了我自己。」

「……全部都是健太的錯。」

「繼續說吧。那又怎麼樣?被其他宅男瞧不起的心理陰影又回來了嗎?」



「夕湖,我教過健太,捉弄與霸凌的界線在於由相互理解建立起來的信任關係。既然健太這麼認為,我所做的事就只是單純的霸凌……真的很對不起,健太。」

夕湖溫柔地笑著。

我搖搖頭,打斷夕湖的話。

「……沒關係。再說,我們一開始就約好只有三個星期。」

我這麼一說,「也是。」夕湖笑著。

「……我可以信任你看男人的眼光嗎?」

「明天怎麼辦?你不去看狀況嗎?」

「既然你這麼想,那就堅持到最後啊。你說要大家一起玩得開心,最後還不是把我們踢到一邊去,只有你們拿出真本事,帥氣進球……你們做的事跟上村同學他們根本沒有分別。」

「……!」

「我會儘可能相信你的眼光。」

「……和希、我還有海人給了大家很多建議吧?健太你也是和比賽剛開始的時候相比,結束的時候,你的踢球方式變得正確多了。從不會到會,感覺不快樂嗎?」

「我不覺得自認為英雄的人是英雄,真正的溫柔只有本人沒發現。」

「你要進來喝杯茶嗎?我媽媽應該還沒回來。」

農田不知何時灌滿了水,映出夕暮的天空,在四月最後的微風吹撫下搖曳。

明天他必定會邁入嶄新的人生,我由衷祈望。

「健太,你誤會了,我們……」

「朔……這三個星期很快樂呢。一般來說,說服不來學校的男生就像種懲罰,我們卻像是在享受青春。」

這種時候說出來的話,正適合當十年後再回想起來,為了原來發生過這種事而感到難為情。

我聽著夕湖的呼喚聲回過頭,健太就站在教室門口。

「不,除了最後的射門,其他時候都很拙,輸得也很慘。」

「朔一直在為你著想,不管發生什麼事,他絕對會守護你到最後,不會棄你不顧喔?這樣的朔,難道你看不見嗎?」

「難得會遇上這種事,一輩子頂多只有一次機會吧。」

「……朔,這樣真的好嗎?健太他絕對是誤會了。」

這話如此有哲學氣息,實在不像會從夕湖口中說出來的話。

「啊,好過分,你那麼不相信我嗎?我從小就習慣人們的眼光,所以很有眼光。」

「唔唔……那傢伙的風格我也差不多膩了,是時候斬掉千歲小隊的毒瘤了嗎?」

夕湖在聽見我的道歉後,反駁起健太。

「剛才上村和稻葉他們一直在挖苦你們喔。說你們只會講大話,根本沒有什麼本事。」

也許是因為他不習慣大喊,嗓音微微顫抖。

這一帶以國道八號為中心,大型商場全集中在這裡,是福井最繁榮的地區,不過在僅相隔一兩條路的地方,就是鄉村的田園景色。雖然有點繞路,我們避開國道的喧囂,走在田園間的小路。

健太的雙眼泛著淚光,從自己的位子抓起書包就衝出教室。我在他背後喚著:「健太。」

我後來送夕湖回家,她家在離Lpa徒步十五分鐘的地方。雖然和學校有段距離,但我現在不想一個人待著。

健太說不出話。也許他也稍微認同我的話,只是拉不下臉。

「那麼……說好了喔。」

我沒有體諒且顧慮到他的心情,真的很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