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具名的關係與無名的距離(6/10)

彈珠汽水瓶里的千歲同學 2

瞪著我的那張臉,和那一天拿下三分時一樣美麗。

「妳那麼怕那個男人嗎?」

我把手伸向悠月的襯衫,解開最上面的扣子。

「只不過是蠻力,有那麼可怕嗎?」

接著,我解開最下面的扣子。

「別以為我會打妳幾個巴掌就沒事了。為了讓妳對我唯命是從,我會拍照片、拍影片,我會掌握妳的過去、家人、朋友和所有弱點,讓妳無處可逃。」

因為不能再解開她的扣子,我只好鬆開自己的領帶。

「哪一邊比較可怕?」

——回來吧。不對,跨出腳步吧,七瀨悠月!

悠月用力咬緊了牙。

我厲聲怒吼了起來。


「我在問妳,我跟他誰比較可怕——!」

「————別開玩笑了——————!」

咚,下半身傳來強力的衝擊。


「……咕~~」


我往悠月的身體倒了下去。


「我、我只用了四成的力氣而已喔……」



叩叩叩。

「呃。」

咚咚咚。

然而,從他口中說出的不是純情的告白,而是「我要妳當我的女人」這樣的命令。

我這麼說之後,悠月點了下頭。

「我不會有事的,因為我心中最可怕和最蠢的臉已經更新,覆蓋掉過去的記憶了。」

「是是,對不起對不起,捶捶。」

悠月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

「……好痛喔~」

不過,當時的我對男生沒興趣,光是為了扮演自己就耗盡全部的心力。就算聽見關於那位學長的謠言,也沒有放在心上。

我也知道這種做法太過強硬。

「我願意聽妳說,悠月。」

我很不甘心,而且還怕得不得了。

「你願意聽我說嗎?朔。」

然而,這個人,七瀨悠月她用心理陰影將這件事包裝起來,沒有迴避也沒有逃避。就算她悄悄躲在教室不起眼的角落,或是從此害怕男性也不奇怪,但是她並沒有變成那個樣子。

悠月難得咧開嘴笑著,露出一口潔白的皓齒。

「我很害怕暴力……」

「如果你想要的話,不如我直接幫你的患部摸摸吧?」


學長的力氣大得驚人,我大喊著放開我,死命掙扎還是掙脫不了。後來,我用空著的左手儘力想要推開學長的臉,結果被他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似乎完全止不住笑意,用手捂著嘴,急促的呼吸像喘不過氣來似的。就別的意義來說,我同樣也是喘不過氣來。

啪噠啪噠,雨滴拍打著窗戶玻璃。

「噗,呼……啊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她是否有感受到我的心意,但是她始終讓我抱著她。

「為什麼你要向我道謝?」

悠月噗哧笑著,彷彿只要一鬆懈就會哭出來。

「祭典那個時候,你示範給我看過了。就算力量贏不過男人,只要頭腦保持清醒,說不定能找出一線生機,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就算我聰明一世,我畢竟是女人,根本對抗不了男人的蠻力。

倒是我真的是一臉快死掉的表情。

「欸……要繼續嗎?」

在看見她與柳下拍的那張合照後,我對自己的推測才終於有了把握。

「我希望妳不要誤會了,以為只要踢男人的下半身就能擊退對方。這麼做成功的機率不大,萬一惹怒對方,反而更危險。」

一開始的衝擊讓我腦中一片空白,接著出現的是燒灼般的疼痛,眼淚不知道怎麼搞的完全停不下來。

她像是覺得很好笑,全身晃動著,笑個不停。

我思考著報復的方法時,悠月露出調皮的神情,往我看過來。


「——這就是我對你隱瞞的往事。因為我實在哭得太厲害,最後他只拍了那張照片,說『我要來向其他國中的人炫耀』,就放過我了。我原本以為他早就忘記我了。」

她說出的真相和我想像的一樣。

「……對不起,嚇到妳了。我其實希望可以用更好的方式早點解決。」

原來只不過是一巴掌,就能讓我的頭腦停止運作。

——事情發生在我國二的時候。

或許有人會替她嘆息,覺得她經歷過這種可怕的事真是可憐。

「我大概想像得到是什麼情形,不過如果妳想說的話,可以告訴我。」

老實說,她害怕的是由暴力衍生出來的性關係,還是暴力本身,直到最後我還是無法判斷。

「如果學校的輔導老師聽見這件事,說不定會驚嚇到昏倒,必須送去做精神鑒定。」

國中生的悠月讓紅腫的臉頰背對鏡頭,遮住被人用力握到出現瘀痕的右手。

我露出甜美的微笑,想方設法敷衍學長……這是我本來的打算。

不過,就在那個瞬間,學長低喃著「夠了」,忽然抓住我的右手,把我按在牆上。我現在還是無法忘記那個人湊上來的臉,偶爾連做夢都還會夢到。

在我如此相信的時候,聽說高我一個年級的柳下學長對我有意思。

她平靜地說了起來。

不論男女,我都表現出適當的親昵,並且畫了一條不讓人過度親近的界線,認真扮演「不會招來嫉妒的女孩子」。

「我知道,你是要我別停止思考吧?」


「人們常說平常不生氣一旦生起氣來會很可怕,原來是真的。我還以為你會在盡情玩弄之後,把我賣去娼寮之類的地方。不過……」

說實話,我很害怕,但是我以為自己應付得來。我以為可以和平常一樣發揮口才說得對方心服口服,不留後顧之憂地離開現場。

我呼地吐出一大口氣。

「……朔?」

「平常都在裝帥的朔,居然會『咕~~』地這麼叫,啊,太好笑了。」

「我明白,朔。」悠月輕柔地握住我的手。「因為我終於把救我這兩個字說出口了吧?……謝謝你,我的英雄。」

什麼嘛,原來她都明白。

只要活著,就有可能發生無法忘記的壞事,或是經歷徹底否定人生的悲慘遭遇。只有自己會慘遭不幸,這種想法不過是種幻想。

學長是出了名的「壞痞子」,他常在跟人打架,和看起來很可怕的高中學長也有來往,身邊甚至還有一些仰慕他的人。不過,你也看到了,他的長相還過得去,而且別看他那個樣子,他的家境還不錯,在變成不良少年前,他就像你一樣很受歡迎。再說也有國中女生就是喜歡那種壞壞的感覺。

現在回想起來,從一開始在咖啡廳的對話到這一刻,其實出現過許多暗示。

「欸欸,有那麼痛嗎?」

——這個為所欲為的死跟蹤狂。

這是悠月的問題。

「一點也不好笑!妳打算讓我這輩子變偽娘嗎?」

「廢話妳這個殘暴女!我小心翼翼只敢用摸的扇妳巴掌,妳是上輩子就跟我有仇嗎……欸,拜託妳不要停下來,再幫我捶一捶。」

我趴在地上,讓悠月捶我的腰。

我的狀況也終於恢複之後,我們在沙發坐了下來。

如果悠月沒有跨出腳步,就算現在這個瞬間的狀況解決了也沒有意義。萬一改天同樣的不幸再度降臨到她身上,我不一定在她身邊。

「居然一個人恢複平常的狀態,奸詐的女人!」

因為外表的關係,我經歷過比別人更多痛苦的經驗,所以我從小就是個聰明伶俐,也是個狡猾的女孩子。

我的語氣稍微恢複正常,嚴肅地說下去:

然而,悠月以自己的意志決定要依靠我,並且往前進。

她以七瀨悠月之姿出現在這裡,在我看來這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行為。

悠月戳了戳我的屁股。

既然她有這樣的決心,今後就是我們的問題了。

「喂,別說了,難不成妳也想讓我有無法抹滅的心理陰影嗎?」

「咿。」

多麼……多麼美的笑顏啊。

我這次再也忍受不住,一時衝動抱住了她。

「誰叫那個千歲朔變成這個樣子……對不起,啊哈哈哈哈!」

不過,我認為要讓悠月這種人拋開至今依然無法忘記的記憶,必須要有這種程度的強烈衝擊,再說她這麼堅強,我相信她一定能靠自己的力量擺脫過去。

不管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

Tivoli Audio傳來慵懶的經典歌曲。

「話說回來。」我終於放開她後,她說了起來:「你剛才的舉動實在太過火了,真的很可怕,搞不好會讓我內心的陰影惡化,以後再也笑不出來。」

「暴力的確是很可怕,不過痛就只是痛而已。單純比較的話,比起被扇巴掌,重摔一交到膝蓋脫皮,或是在激烈的籃球比賽上讓對手用力撞飛出去還更痛。我的意思是要妳別讓內心屈服在痛覺底下。」

我半開玩笑地劈下手刀的時候、夕湖忽然往她指過去的時候、她的身體因為忽然往自己靠近的手超乎必要僵硬的時候。在圖書館與雞仔他們起的衝突、祭典時發生的那件事,以及剛才爭執時表現出來的過度畏懼……

悠月開朗地笑著,剛才的表情彷彿沒出現過。


悠月在最後這麼說著,像是放下了心中的重擔。

下半身還是會感到陣陣疼痛。

「——謝謝妳,悠月。」


「謝謝妳就算發生過這種事,還是沒有放棄成為七瀨悠月。謝謝妳一路堅持走到這裡。我不知道為什麼,反正就是覺得很高興。」


後來過沒多久,有一天,柳下學長叫我過去。很老套的是,他把我叫到了校舍後面沒有人會經過的地方,現場還有一些看起來像他小弟的人。

或許有人會不屑地笑說不過是小事而已。

「最蠢的那張臉可以忘記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