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具名的關係與無名的距離(8/10)
彈珠汽水瓶里的千歲同學 2
她的想法和我剛才抱持的情感如出一轍,我心想。
「其實跟妳的情形很像。氣得停下腳步是很簡單,但是至少自己人生的責任要由自己承擔,我可不想為了別人毀掉自己的人生。」
「如果我們早點聊到這些事,我也能更早想開嗎?」
「也許就是因為做不到,妳才會不屈不撓地一路走到這裡來。」
「總有一天,我也能為你做到什麼事嗎?」
「我已經得到很多收穫了。」
「別打哈哈啦,笨蛋。」
用完晚餐,收拾好餐桌後,我們就在餐桌默默念了三個小時的書。
我早早把書念完就去洗澡。我不像某人想得到那種精密的作戰計畫,只是用浴巾隨便擦了下頭髮,把頭髮全部往後撥,和平常一樣只穿了條短褲,上半身全裸就走出更衣間。
悠月的反應超乎我想像得驚慌,我表示「男籃也會在眼前換衣服吧。」她便說著:「這是兩回事!」把浴巾往我拋了過來。
「啊,等一下。在你吹乾頭髮前,先讓我拍張照片。」
「我忽然覺得很難為情,可以讓我把衣服穿上嗎?」
「不行。」
「不然也讓我拍下妳戴眼鏡的樣子。」
「不可以,這種模樣要偶爾看才特別。」
時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
為了明天的考試,差不多該睡了。
「悠月,床給妳睡,我睡客廳沙發。」
「不要!」
「不然我可以睡床嗎?」
有好一會兒,寂靜的沉默充滿了整個房間。
優空露出蒲公英般的微笑,輕柔地笑了起來。
借用悠月的話來說,第一個撕開我的包裝,對我這個人的內在感到興趣的人或許就是那個女孩子了。
『多謝睡顏♥』
優空轉過頭來,神情有些驚訝。
我翻了個身,這才看見悠月正面向我。
她碰了下我的後頸項。
我快步走上前去,拍了下那個人的背。
「昨天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輕巧地站到我身邊來,微微一笑。
「那個時候,有個鄰居的女孩子每年都會冒出來。她長得和娃娃一樣漂亮,長到背後的長髮總是讓我看了就心煩。她的年紀應該比我小吧,現在想起來,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不告而別,但她想必有自己的想法吧。難得的機會沒能拜見她剛醒來的臉龐,我心裡有點遺憾。
「我想我沒有認真喜歡過男生。當然我也有過欣賞的男生,只是當我注意到對方喜歡的不是我,而是七瀨悠月這個包裝時,什麼感覺都沒了。」
這段酸甜的回憶講起來恐怕會太過酸澀,不過也算是我的一部分。
「……」
四周安靜得讓人尷尬,於是我將客廳的收音機設定成時間到自動關閉後,隨便轉到一個電台。可能因為今天一整天都是陰鬱的天氣,電台播的都是些『Singing in the Rain』、『Rainy Days And Mondays』這類哀傷的歌曲。
我相當能體會她話里的意思。
這類低俗又無趣的戀情,從以前就充斥在我身旁。
「我好像被甩了。」
我想起年幼的自己。
雨勢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不再有輕敲玻璃窗的聲音。
「小學的時候,暑假我都會去外婆家玩。那裡在福井縣內,但是四周都是農田,比這裡給人的感覺還要鄉下。在我心裡,那就是夏天的景色。」
我們最後想到了一個妥協的方法,兩個人合力把客廳沙發勉強拖進卧室裡面,放在床旁邊。
「天曉得。」
悠月在床上動來動去,接著說了起來:
「我很害怕。我怕會像我遇到的情形那樣,自己喜歡上別人,又自己討厭起別人。所以說,我很羨慕夕湖。」
比方說,長大成人後回想起的這個夜晚。
「我啊……」
「我可以說一句很老套的話嗎?」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決定性的關鍵因素,像是父母離婚害得我不相信愛情,或是至今依然追逐著猶如幻象的初戀。
「什麼原來不原來的。七瀨,我們根本不熟吧。」
她一聲不吭地把熒幕遞到我面前,口紅般鮮紅的文字映入眼帘。
「找我有什麼事,我還要念書。」
「不會,讓人心情很平靜。」
「你覺得你以後還會喜歡上別人嗎?」
「早,優空。」
「欸,優空。」
「沒錯,還會放屁呢。」
「可以用卸妝的東西幫我擦掉嗎?拜託妳。」
翠綠色的稻海隨風擺動,田裡還可以瞧見水黽自在地游著。白天蟬鳴,晚上則是青蛙吵吵鬧鬧地叫個不停。
「朔同學,你和誰都能做出這種事嗎?」
看來聲音的主人不是想聽見答案,而是有話要說。
我莫名想聊了起來。
「我呢。」
「其實我可能有過心儀的女孩子。」
然而,由於一再經歷失望與背叛,不知不覺讓我心中產生了滿不在乎的想法。
原本熱情地說著喜歡我的女孩子,隔天因為聽信其他男生的造謠,對我擺起臭臉。而且那個造謠的男生,本來是我當成朋友的人,他就這麼和意志消沉的女孩子結成一對佳偶。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宛如一場夢境,房間里幾乎所有痕迹都沒有留下,除了瀝水籃里有兩人份的餐具,洗衣籃里也有兩條浴巾。
悠月不發一語,聽著我的話。
「她總是興奮地跟在我背後,有一次白色洋裝被河裡的泥巴弄髒,還大哭了起來。不過……」
這麼看來,她聽出了我選擇這個話題的用意。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絕對無敵最強的戀愛,肯定只有在逐漸稀薄的回憶里才找得到吧。
「這樣啊……」悠月以溫柔的嗓音說:「那是唯一沒有醒來的幻影呢。」
聽見我這麼說,她似乎放心了一點。
「朔同學,這個……」
「一大早在做什麼,是要害我心跳加速嗎?」
優空聽著我的辯解,用白眼看著我搖了搖頭。
「晚安,悠月。」
「晚安,朔。」
我試圖想起她的長相,但是想起的只有那套宛如漫畫女主角的洋裝。
「每個人都在追求只裝有美夢的寶箱,這世上明明就沒有那種東西。」
「妳要說什麼?」
「不過,也就是從那一年之後,我再也沒有看過她。後來我聽說她有了喜歡的男生,那個男生長得帥,運動細胞好,頭腦又聰明。這就是我純純的初戀與失戀的故事了。」
「……這、這是小精靈的惡作劇吧?」
悠月睡床上,我睡沙發。
「不好意思,很臭嗎?」
「妳到底想怎麼樣啦。」
「這個問題妳問第二次了。」
「咦~怎麼辦呢~」
「我問你,千歲……你有喜歡的人嗎?」
當時的景象重新浮現在腦海里。
接著,她拿出手機,啪嚓拍了一張照片。
進入教室後,教室里似乎飄散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氛。
「咦?朔同學?」
「床上有你的味道。」
製造出這股氣氛的罪魁禍首疑似是在黑板前對峙的悠月與薺。從容不迫的悠月,與藏不住煩躁的薺。這是怎麼了,又爆發什麼衝突了。
「嗯,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冷血的男人……」
——醒來時,悠月已經離開了。
悠月的手輕輕伸過來,稍微碰了下我的指尖後,又縮了回去。
「嗯~?」
「是發生了很多事,不過沒有出什麼狀況。」
我在河岸邊隨意走著的時候,看見了熟悉的背影。
「哦?」
「早安,悠月呢?」
那個混帳,我以為她默默離開了,沒想到居然還留了一招。
「悠月聽見其他女孩子受到稱讚也會生氣,看見男孩子的裸體也會心慌意亂。」
確認悠月躺在床上後,我關了燈。
「我也很羨慕她,不只耀眼還很刺眼。」
上一次出現這個問題似乎已經是很久以前,不過從在班尼迪克蛋十分美味的咖啡店聊天后,只過了一個多星期。在這段時間內,我們是否建立起了足以讓我回答這個問題的關係呢?
我們都累了吧。規律的呼吸聲隨即傳了過來,我也跟著呼吸的旋律墮入夢鄉。
「原來綾瀨妳是會用功到最後一刻的那種類型啊。」
「我記得她老是把『真羨慕你那麼自由~』這句話掛在嘴邊。我常聽別人稱讚我長得好看,或是運動細胞好,但是說出這種話的人只有她。我聽到後覺得很高興。」
悠月在家裡過夜的隔天一早,我難得一個人悠閑地走到學校。
「饒了我吧,我第一次的對象只會有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