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湖之聖女

魔彈之王與聖泉的雙紋劍 1

莉姆亞莉夏被爆風吹飛,背部重重地撞在樹榦上。

她試圖爬起來的時候,忍不住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背部疼痛得相當厲害。手伸到背後一摸,發現皮甲摸起來濕濕的。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她將手掌收回眼前一看。

摸過背部的手掌被血染得鮮紅。

「啊──這是致命傷吧。」

她曾以傭兵的身分四處打仗,因此一看就看得出來。

「這下可麻煩了。」她心想,仰望天空。

周遭是一片昏暗,周遭的樹木長得很高,形成林冠遮住了夕陽的陽光。視野開始模糊了起來。遠方傳來爆炸聲響。一定是堤格爾他們在戰鬥。

對手恐怕就是引起爆炸將她炸飛的敵人。當時她以眼角餘光瞄到頭上有黑影飛過,看起來像是黑色的飛龍。

「是能操縱黑龍的敵人嗎?」

吉斯塔特的徽章上也畫有黑龍。那是所有吉斯塔特人都知道的建國傳說。

「我必須過去。」

她搖搖晃晃地起身。

「必須保護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莉姆亞莉夏不斷地重複念著這句話。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是個純樸而過於率直的孩童,對她來說就像弟弟一樣。

他可能已經不記得那件事了。那是兩年前的事。那時候,她十七歲,而他十四歲。

莉姆亞莉夏奉艾蓮的密令,來到了布琉努與萊德梅里茲相鄰的邊境之地亞爾薩斯。當時她喬裝成普通的旅人。

她的主要任務是偵查。艾蓮成為戰姬,對於整個萊德梅里茲的土地掌握到一定的程度之後,接著決定要親眼確認周遭的狀況。但身為戰姬的她可不能親自前往鄰國,因此她決定派遣莉姆亞莉夏這位眾人公認的左右手代為前往。

亞爾薩斯雖是伯爵領,但實在稱不上是富裕,人口也少,也沒有特別盛行的產業。領地只有一個鎮跟四個村子,微不足道,連侵略的價值都沒有──艾蓮上一任的戰姬所留下的筆記中是這麼寫的。而歷代為萊德梅里茲公國效命的人們也持相同意見。

莉姆到了現場親眼看過之後,她覺得這是個雖然貧窮但廣施善政的領地。

莉姆亞莉夏旅居各地,在當時已經能流暢地說數國語言,運用自如。她不但會吉斯塔特語與布琉努語,還懂薩克斯坦語跟亞斯瓦爾語,她當場在堤格爾面前露一手,說給他聽。

即使能跟他會合,也只會成為他的負擔。在萊德梅里茲的時候曾讓他試射過幾次,因此周遭的眾人都知道他的弓術有多麼卓越。大家都知道他是能射中三百阿爾昔(約三百公尺)外目標的弓術高手。

是清脆的女性嗓音。

心臟跳得好快,腦袋從深處一口氣熱了起來。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究竟會成長到什麼樣的境界呢?真的好想知道啊。

莉姆亞莉夏聽到有人在呼喚著自己,於是她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這時候,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歌聲。

──這是要……給我的?

──我知道了。

這真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而對莉姆來說,這樣的發現也有一點令她開心。

建議他前往萊德梅里茲,其實只是出於一時興起。當下她只覺得要是這少年後來真的來加入軍隊的話會很有意思,但她完全沒思考──萬一他真的來了怎麼辦。

就算個性再怎麼親切大方,伯爵的嫡子竟然向一個普通的女性旅人傾吐心事。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話說回來,這聲音真的是眼前的女性發出的嗎?

那是有如可以融化人心般的嬌艷笑容。那笑容就像是在說:「你可以的。」

特別是關於山林的事,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經常能從當地人的角度提出看法,讓莉姆本身也獲益良多。更重要的是,他能夠看出市井民眾的艱苦與困難。而且眼光犀利如鷹,能夠看透眾人看漏的事物。

傷勢這麼重撐不了多久,無法活著回到他的身邊。

他那直爽的笑容在她心中留下了好印象。

口中吐著血,腳又往前跨出一步。走一步。再一步。她劇烈地吐著血,然後拖著身子再往前走一步。使盡剩下的所有氣力,再往前走一步。

一股全身血液沸騰的錯覺襲來,讓她大聲地叫了起來。但是聲音出不來,只有氣泡從口中冒出。照理說水中沒有空氣,應該要覺得很難受才對,但神奇的是,她完全沒有感受到那樣的痛苦。氣泡接二連三地不停從口中冒出,全身的燒燙感讓莉姆亞莉夏扭動著全身掙扎。

這是來自死者國度的呼喚聲嗎?亞斯瓦爾在這方面有著什麼樣的神話故事呢?不,既然自己是吉斯塔特人,自己該去的死者國度是否也在吉斯塔特才對呢……?

「不知不覺間就被他超越了呢。」

眼前,有一個女人。

「不,我只是談假設而已。我很愛這亞爾薩斯。我想要知道,我能做什麼樣的事來保護這塊土地。」

莉姆亞莉夏深知自己只是凡夫俗子,自己絕對沒有辦法變得像艾蕾歐諾拉那樣,絕對沒辦法變得跟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一樣。這樣的自己,真的可以拿這兩把劍嗎?

死者?制裁?

(啊啊,原來是這樣──)這時她理解了。原來,他也是屬於那一邊的人。

綠髮的女性朝著莉姆亞莉夏緩緩地遊了過來。這時候,她發現女人手上拿著兩把短劍。一把的劍身是藍色的,另一把則是紅色。

這是莉姆在當傭兵時,教她劍術的男人說過的話,她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堤格爾。他想了一下子之後,如此問道:

來到這亞斯瓦爾島以後才明白,連這樣的評價都低估了他。想不到他竟然連龍都能打倒。

到這種時候才察覺自己的真心。

從某個角度來說,或許這樣也好。

莉姆亞莉夏跨出一步。

堤格爾馬上搖了搖頭,說:

原來,自己並不滿足。光是站在離艾蓮後方一步的位置已經無法滿足她了。

「不管是為了到時候加入軍隊,還是以後要繼承令尊的職務,你都應該先好好學習語言。」

「啊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而他以「莉姆」這樣的昵稱來稱呼她,也令她很高興。

跟她的主人艾蕾歐諾拉的笑容很像。

她猶豫了。因為,她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非比尋常的武器,是跟艾蓮的艾利菲爾類似的東西。

莉姆亞莉夏用她那仍然不太清楚的頭腦思考。這時她回想起龍具艾利菲爾突然出現在艾蓮面前時,艾蓮拿起它的情境。

但不可思議的是,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敵意。

一灘血立刻從口中噴出。帶著這樣的身體回到他身邊,也只會成為累贅。但是,她卻無法停下腳步。她知道,目前身體的狀態如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就算以完好如初的狀態回去,一樣只會扯他後腿。

之所以這麼說,是想看他成長,抑或是有其他感情?當下她自己也不清楚。

假如那就是神器與人之間的對話方式,那麼眼前這個很明顯地不一樣。這聲音以明確的話語,在腦中叫喚著莉姆亞莉夏。

她還告訴堤格爾說,對個人而言,能否進行溝通是攸關生死的大事。而在貴族們的外交場合中,學會的語言比別人多的話,在收集情報方面,就會比別人更有利。不管怎麼說學會語言絕對沒有壞處。這些都是莉姆亞莉夏的親身體驗。

追求輕鬆的感情應該早就在很久以前便拋棄了。如果只想追求輕鬆的人生,那麼生為公務員之女的自己一開始就該留在那平靜的小鎮度過一生。當時跟著艾蓮離開故鄉是憑自己的意志。想要追求更高的境界、無止無盡地追尋下去,即使最後的下場是命喪黃泉也無所謂──難道當時的志願、當時的心念,都是假的嗎?

然後,在半年前。

情感一旦溢出就再也止不住了,腦中被悔恨之念佔滿。「我不要這樣。」莉姆搖了搖頭。要是在這裡就結束,那就真的不知道自己是為何奮戰至今的了。

之前與飛龍的那一戰之中,自己就已經拖累了他。

低聲地,將心情說出口。

她從頭往前倒下。她原以為臉會重重地碰撞地面,但意外地,水花濺起──她的身體跌落在水中。

那女人一絲不掛,肌膚則是無比地晶瑩剔透,簡直不像人類。頭髮的顏色是奇妙的綠色,這座島以及大陸恐怕都沒人有這樣的頭髮。眼睛發出金色的光輝,詭異無比。

一開始還覺得自己是他的教師。

不過事後才明白,一切都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知為何,女人握著的部分不是劍柄,而是沒有劍鞘的劍身。她來到莉姆亞莉夏身邊,將兩把短劍交到她手上。

遺憾的是,自己再也無法見證他的成長了。

莉姆亞莉夏下定決心,戰戰兢兢地伸出雙手,各握住一把劍柄。

這是水泉?還是湖?

「但是,看來我就到此為止了。」

還以為自己是引導他的人。但不知不覺間,走在前面的反而是他。他原本擁有的資質開竅、得以發揮,這讓莉姆感到欣慰。

莉姆亞莉夏諷刺地揚起嘴角。

這就是極限了。

「聽說跟布琉努相較起來,弓術在別的國家更受重視。你覺得我個人的弓術有多少價值呢?」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是個開朗而毫無架子的少年。當時這個少年正因為不擅長弓術以外的武藝而感到自卑,為無法融入貴族社會而煩惱,於是向初次見面的她尋求意見。

「不過,若是為了亞爾薩斯好,增廣你的見聞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比較?比較,怎樣?

──懷抱如此迷妄心愿的下場,竟然是這樣。

即使不自量力地胸懷大志,人依然無法飛天。與其懷著野心吃盡苦頭、歷經百般掙扎之後曝屍荒野,還不如在現在這個階段迎來終結,反而比較……

對了。艾蓮得到龍具以後,莉姆亞莉夏的角色也是如此轉變的。

莉姆已經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想,要是找不到自己的屍體,是不是會讓堤格爾更擔心呢?但願他別花太多時間搜索屍體。

如果是跟他在一起的話,一定能並肩而行,一定能跟著他一起追求更高的境界──自己在心裡其實是毫無根據地抱著如此膚淺的想法。

可見他當時已經煩惱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由於他說想聽發自內心的意見,因此莉姆也認真地思考,並且給他答案。

她自言自語地說出內心話之後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的真正心情。

不知道為什麼,力氣正在逐漸恢複。緊閉的眼瞼另一端充滿耀眼的光。她緩緩睜開眼睛一看,發現自己的身體正浮在水中。

「有時候,磨練長處比補足短處還要來得好。如果能想到善用長處的方法,那就更好了。」

她吞了水,開始掙紮起來。

馮倫伯爵家的年輕公子一聽到「學習」雖然顯得面有難色,但還是點頭同意了她的建議。

「艾蓮,我的摯友。你當上戰姬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同時──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感到些許的不安。」

無意之間,她這句話脫口而出。

到頭來,莉姆亞莉夏跟他與艾蓮是不同的,永遠都只是凡人,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而已。自己終究只是一顆普通的石頭,註定只能羨慕寶石的耀眼光彩。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你雖然是客人,不過在這段期間,要請你跟著身為公主代理人的我,透過實務學習。」

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來到了萊德梅里茲。當時身為公主、戰姬的艾蓮正巧不在領內,因此由莉姆亞莉夏代為出面迎接。

之所以建議堤格爾前往萊德梅里茲,絕對不只是因為看過了他的弓術。

「我不知道你的弓術如何,不過我聽說技術好的狙擊手非常搶手。假如你想當個遊歷騎士,那就翻越山嶺前往萊德梅里茲吧。聽說那塊土地的戰姬正在廣召優秀的士兵。」

「不甘心。」

──果然還是非去不可。即使這副身軀已派不上用場。

──我真的有這樣的價值嗎?

依目前擁有的情報判斷,今後他仍必須面對那樣的強敵。到時候,莉姆亞莉夏根本沒有容身之處。頂多只能在後方指揮士兵站遠一點,避免讓他受到妨礙。

對,就是不知不覺間。

綠髮的女性面露微笑。

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容,小鎮內充斥著鄉村特有的樸素朝氣。想必是因為領主馮倫伯爵的人品吧。莉姆想親眼見他一面,但是在隱藏原本身分的偵察任務中沒辦法如願。她能見到的只有當時隨興來到鎮上的馮倫伯爵獨生子──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而已。

『對復活的死者,予以制裁。』

不成對話的對話。

那時候堤格爾一臉疑惑,兩人就這樣分別了。過了大約一年之後,她得到了機會,以使者的身分正式造訪亞爾薩斯。與堤格爾再見的時候,雖然他並沒有認出莉姆亞莉夏,但看到他能以吉斯塔特語問候,就知道他這一年來有了明顯的成長。

「那麼,你真的想去國外看看嗎?」莉姆姑且如此確認看看。

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分秒必爭,必須儘早將冒牌國王的軍隊……

她說莫名其妙地就感受到了艾利菲爾的意志。它傳來的意志非常模糊,稱不上是言詞,但就是沒來由地明白艾利菲爾的想法。

莉姆亞莉夏發現自己理所當然地依賴起他的意見。聽他說話,就覺得腦袋不可思議地清晰了起來。

女性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不知不覺間。

莉姆亞莉夏緊緊地握住拳頭,緊咬著唇。

這種毫無迷惘的笑容,她之前也看過幾次。

她這麼說,之後便帶著他進行公務。領地內發生事件時便一起外出解決;跟鄰接的領地發生爭執的時候也叫他同行,讓他實際看看調停的場面。有時候也會要求他提出意見,甚至加以參考。

比較──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