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湖之聖女（7/7）

士兵們每次如此問候都會讓莉姆微微地皺起眉頭，但還是索性不指正他們。堤格爾充滿興趣地看著這副景象，莉姆一臉疲倦地轉過頭來對他說「我以後再找時間管教他們」。

「不讓他們叫你隊長，這樣好嗎？」

「你才是隊長，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會議上也是這麼決定的，不是嗎？還是說，要讓他們向獵人們看齊，喊你『頭目』呢？」

「千萬不要。」

這個部隊的指揮官名義上是堤格爾。

但實際進行指揮的是莉姆。因為這次他必須時常離開部隊出去偵查。

「即使如此，士兵們還是對你心服口服，因為你是屠龍勇士。」

由於把龍的遺骸搬到了村子附近，那個地點現在成了造訪村子的人們必去的朝聖地點。

不知為什麼，龍的遺骸至今仍未腐敗。去朝聖的人們都去觸摸龍的身體並向神祈禱，大家都相信這樣能得到神的保佑。這讓在現場剝取鱗片的桂妮薇亞面露過意不去的表情。

亞斯瓦爾的眾神不同於吉斯塔特與布琉努的神，雖然王室信奉的對象是始祖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但山間地帶至今仍保留著比亞特留斯的時代更早的土著眾神之小祠，居民們依然信仰這些神。堤格爾雖然無法理解，但他認為，如果士兵們只要憑這點小事討吉利就肯勇猛作戰的話，他完全不介意。

而且更重要的是，這樣接觸龍的行為能讓士兵們更重視堤格爾所說的話。不過堤格爾仍認為就算是這樣，自己也沒有必要非當隊長不可……

「我跟你都是來自異國的人。具有相當分量的象徵是有必要的，請認清這一點。」

聽莉姆都這麼說，堤格爾也沒轍了。而且他信任莉姆掌握人心的技巧。

他也知道，莉姆認為自己沒有吸引人的能力。

他最近明白，這名叫莉姆亞莉夏的女性算是對自己沒自信的人。因為沒自信，所以會儘力完成能做的事，隨時努力不懈，試圖登上更高的境界。要與她並駕齊驅談何容易，就連要追上她都很困難。莉姆亞莉夏就是這樣的人物。

但是，可能是因為一直跟艾蕾歐諾拉在一起的關係吧，即使她如此優秀，仍然一直認為自己只是人生的配角。不必當夜空中的明月，甘於當一朵在月光照耀下反映著微光的花朵。堤格爾覺得她總是如此畫地自限。

堤格爾覺得，這樣真是太可惜了。不過，這些也不是該在士兵們面前說出口的話就是了。

行軍開始後，第二天的夜晚。

堤格爾與十名偵察部隊先行前往布拉卡拉要塞。除了確保途中的安全之外，堤格爾也想儘早確認布拉卡拉要塞的狀況。可能的話，他想先跟掌管要塞的隊長談談。

遺憾的是，他的期望沒能實現。

箭射穿了馬頭，那匹馬翻了一個跟斗後倒下，波及了左、右、後方的騎兵，擾亂了隊伍的行進，後方的速度因而慢了下來。

堤格爾不禁佩服起莉姆，想不到她能記住這麼多亞斯瓦爾島各地貴族的情報。聽說是因為她每天都跟著桂妮薇亞與各村代表開會討論，並整理各地局勢到深夜。

莉姆毫不留情地說。

☆

敵兵要逃的話就別追，這是莉姆的判斷。她說應該以掌握要塞為優先。

「不知是死去的隊長的女人，或者是跟東恩伯爵有關的人，總之，有個衣冠楚楚的女人將自己關在館內，大叫說與其遭受污辱，寧願自行了斷……」

堤格爾與二十多名士兵組成的分隊則在要塞大門附近，屏息觀察這一切過程。

既然他的領地在亞斯瓦爾島內陸，那麼立下戰功的方法也就只有出征外地。這個地區的貴族們長期沈溺於和平之中，今天突然來了一顆石頭濺起了混亂的波紋，破壞了既有的權威。

他故意朝著要塞外面大聲地宣揚戰果。

「這是活躍於兩百年前的大兵法家留下的話。不過，即使是純粹的數量暴力，對於基礎脆弱的我軍仍然是很大的威脅。對我們來說，戰敗一次就足以形成致命傷。」

「今晚，我要發動夜襲。你叫士兵們現在先休息吧。」

「趁夜襲擊吧。」

最後，騎兵隊之中只有最前面的六騎趕在大門關上之前回到了要塞內側。

莉姆一出面勸說，關在館內的人們馬上就投降了。

堤格爾認為她說的很對。他望向要塞內側，看到大多數的士兵都已投降，但還有一部分的人仍關在作為住居的館內，不肯出來。

「抱歉，要是我把亞斯瓦爾語再學得好一些就好了。」

「三號作戰！聽好了，是三號！關門！」

其中，騎著最高大的馬的男人大聲怒吼道「怎麼回事！？」，然後開始對周遭的人下命令。看來他就是指揮官。堤格爾一瞬間想，是否該將他俘虜？……不，沒有餘裕做這種事，他很快就改變了主意。

「隊長死了！我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殺了隊長！」

雖說敵軍是冒牌亞特留斯派的人馬，不過從旗幟來看，應該是附近的貴族率領近五百人的軍隊獨斷採取的行動。

在昏暗難辨的火光照耀下，堤格爾射出一箭，精準地射穿了指揮官的眉心。

為了防止兵力消耗，需要大獲全勝。而兩百個外行人要徹底打倒五百個士兵，就必須善用堤格爾的武勇。

建築物內的敵兵聽到他們的慘叫聲後陸續出來中庭。堤格爾在進要塞大門後一步的位置停下腳步，射箭。

本來該在瞭望台上站哨的敵兵，正在中庭里不知所措地來回徘徊。堤格爾的部下們在他們舉起武器前就上前將其斬殺。

混熟了之後，堤格爾便明白他們跟故鄉那些鄉親一樣親切善良。

堤格爾自言自語道。

「就看敵軍會如何應對。」

門外的敵兵們聽到了堤格爾的吼聲，有的人停下腳步、然後背部遭砍；有的人則哀號著開始逃竄。

傳令兵慌張地跑進要塞內。

「簡單來說，就是置之不理會有麻煩，收為同伴會有危險的人物。」

「這就當作日後的課題吧。目前最該重視的是速度。現在就是因為速度不夠，這座要塞才會被敵軍奪走。」

堤格爾如此斷言道。

「不得窮追！」莉姆的指示聲響起。

莉姆低聲說道。

莉姆問道。

等到他判斷幾乎所有騎兵都出去了以後，堤格爾連續朝著守門的兩名哨兵射箭。他們的咽喉慘遭射穿，還來不及發出哀號就斷氣了。

由於無法容納所有敵兵，有四百人左右在要塞外搭起營帳。他們大可以弄個野戰陣地，不過敵軍完全沒察覺我軍的接近，看來哨兵十分鬆懈。

堤格爾認為，說不定他想要的只是攻下敵方要塞的功勞而已。

「殺進去！」

☆

「即使如此，這個時候除了出手，我們別無選擇。」

「『無戰略的軍隊再強也等同於毫無價值。』」

接下來的計畫，因應狀況的不同有幾個備案。其中最糟的狀況是敵軍指揮官下令關上大門。

趁這個時候，堤格爾的部下們紛紛上前，用手上的斧頭與戰槌敲打睡眼惺忪的敵兵們。

堤格爾將箭上弓，瞄準騎兵集團的正中央附近射出。

因為，現在必須儘早挫消敵方的戰意才行。

誤把秩序的混亂當成是建功良機的人，肯定不止東恩伯爵一人。

一群身穿皮甲的騎兵從要塞內奔騰而出。事前已經聽逃出的士兵說過，東恩伯爵的軍隊中有五十騎騎兵。在堤格爾身旁的男人夜間視力特別好，由他數從門內出來的騎兵數量。

可以的話，最好在今天這一戰就分出勝負。

堤格爾向莉姆報告偵查結果。本隊的人們也從救出的士兵口中聽聞了來龍去脈，對狀況多少有些理解。

堤格爾帶領的偵察部隊收容了逃出來的士兵，他們渾身是傷，告知了這個情報。而鎮守要塞的隊長已經戰死，生還的士兵各自奔逃。

這座要塞的構造雖然牢固，但並不大。

這樣的話就只能放棄攻略要塞，徹底擊潰門外的四百人。莉姆曾經斷言道，沒有指揮官的部隊只是烏合之眾。應該要趁著混亂盡量擴大敵軍的損傷。

莉姆與幾個獵人在陰暗的森林中一聲不響地接近，斬殺了哨兵。

「敵人來襲！有敵人出現了！」

雖然決定進行夜襲的是堤格爾，但實際指揮士兵突擊的是莉姆。

要塞內點著營火。

黎明即將來臨之前的一小段時間，是哨兵最為鬆懈的時刻。

將救出的士兵送往後方後，堤格爾帶領五名部下以強行軍速度趕往布拉卡拉要塞。

箭射中了一名才剛出了建築物的男人，他眉心被射穿，當場斃命，向後仰倒下。後面要跟著出來的男人們都驚叫了起來，引發了混亂。

堤格爾在瞭望台上大吼道。熟悉這要塞的兩名士兵引導幾名部下拿起正門的門閂。跑在最前面的騎兵見狀慌了起來，急著加快速度。

自布拉卡拉要塞被攻陷後過了整整一天，莉姆所率領的本隊才抵達要塞。

堤格爾一聲令下，對戰鬥有自信的部下們紛紛衝進要塞內。堤格爾也跟在後面進去。

莉姆一臉疲倦地說，這本來不是她該做的，但沒有其他人才能做只好自己來。

會這麼做，是因為擔心要塞大門一旦關上就會很麻煩。敵方就是因為大意而敞開要塞大門，所以要趁敵方還大意的時候儘可能地利用。

「光是在那裡的敵軍人數就是我方的兩倍。他們大概是判斷沒必要戒備吧。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認為我們可以先回去一趟帶更多士兵來。你打算怎麼做？」

其他人則一口氣突擊進去。在寧靜中沉睡的野營地轉眼之間就充斥著怒號與慘叫聲。

「但他們生長於山林，習慣在森林裡行動。行軍時我觀察過大家，野營時他們對於夜晚的森林完全不感到恐懼。聽他們說，秋天時會組團進森林採集樹果或是獵捕山豬。」

「我軍實際上與外行人無異，這太危險了。」

要塞大門關上後，有四十幾名騎兵在大門前不知所措地來回徘徊。堤格爾要求他們投降，但他們卻搖頭拒絕，掉頭就跑。

這個貴族叫做東恩伯爵，領地在布拉卡拉要塞的東北方。在這一帶，他的名聲並不好。王都被攻陷之後，他就立即表態歸順於冒牌亞特留斯。

但是，現在關在館內的女人，似乎是跟戰鬥無關的人員。竟然會帶這樣的人來，敵軍究竟是怎麼搞的？

是直覺。他身為獵人的直覺大聲告訴他，現在正是出手獵殺眼前這獵物的時候。

堤格爾嘆了一口氣。士兵中有女性並不罕見，畢竟我軍就有莉姆在。

堤格爾將率領少數人組成分隊另外行動。其中包括對戰鬥有信心的二十人，以及從要塞中逃出的士兵中傷勢較輕的兩人。他們將趁敵軍因夜襲而陷入混亂時入侵要塞，在裡面大鬧一場。

到了傍晚，要塞依然門戶洞開。

這是莉姆的指示。這麼做能鼓舞我軍使其奮起，敵軍則會士氣大減。因夜襲而來不及搞清楚狀況時，敵軍會因此更為混亂。

因為冒牌亞特留斯派手下的一支軍隊，在前一天強襲了布拉卡拉要塞，要塞已遭攻陷。

堤格爾下了瞭望台。一位部下跑來，向他報告「頭目，裡面似乎有女人」。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莉姆掃討完要塞外的敵軍，進了要塞。

堤格爾思考了一下子，然後做出決斷。

堤格爾也只能以言詞慰勞她。

堤格爾見機不可失，攀上了無人的瞭望台。往要塞外一看，發現騎兵們正急急忙忙地想要折返回來，大概是察覺到要塞內發生了騷動。

「別輕舉妄動，繼續勸說。雙方都沒必要多出無謂的犧牲。待會我找莉姆來說服她。」

大概是因為士兵的進出頻繁，關上大門會妨礙通行的關係吧。這樣子拿下要塞根本沒有意義，東恩伯爵究竟在想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聽堤格爾這麼說，莉姆便不再多說，沉思了起來。

假如指揮官為了擺平狀況而自己從大門內出來的話……

堤格爾與莉姆站在離要塞有一點距離的山丘上，眺望那座背對斜坡而立的堅固要塞。

這幾天，堤格爾與士兵們打成一片，打聽他們在故鄉村子裡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因此他非常清楚這亞斯瓦爾島人們的生活，跟布琉努的山村地帶幾乎無異。

結果，敵軍的指揮官比堤格爾等人預料的最糟狀況還要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