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不伏之神的神殿

堤格爾等人從鄧恩出發，前往不伏之神的神殿。

他們只帶了少數部下跟隨，跟堤格爾一起去的有打扮成男裝的桂妮薇亞、莉姆、十名擅長探路的騎士還有一隻幼貓。

原本並不打算帶凱特去，牠卻偷偷地躲在堤格爾的行囊之中。而堤格爾上馬離開鄧恩後過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這件事。

「你幹嘛跟來？」

「擔心自己的奴才，有什麼不對？」

堤格爾避開桂妮薇亞與莉姆的眼光，偷偷向凱特如此問道，最後得到這樣的回答。決鬥的期限快到了，現在可不能折返，只好答應讓這自稱是貓之王的幼貓跟來了。

不過凱特畢竟不是普通的貓，就算把牠丟下，牠應該也能自行回到鎮上吧。當牠厭倦了人類的聚落，也會自己回到森林繼續生活。雖然外表看起來是幼貓，但說不定牠其實活了很久。

「哇啊，真是太可愛了。可以讓我抱抱嗎？」

桂妮薇亞似乎很喜歡這隻幼貓，騎著馬的同時，她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把凱特抱在懷中。

當天晚上，公主殿下突然這麼說：

「抱著這隻小貓的時候，馬兒不知道為何總是特別乖巧呢。」

莫非貓之王的權威也能折服馬嗎？話說回來，貓之王究竟是什麼？這讓堤格爾百思不解。

先行探路的騎士以兩人一組，分五個批次輪流偵查前方，頻繁地回來報告。一路上都沒發現前方有什麼異常。他們都是布里達因公爵家培育的騎士，事前已聽過麗涅特的說明，非常了解這場機密任務的重要性。不須堤格爾下令也能熟練地分工合作、進行偵查，詳盡地回報偵查的結果，所幸一路上都沒發現任何山賊。近來鄧恩附近的治安改善了許多，莉姆推測原因可能是先前堤格爾他們出去清除山賊的消息廣為流傳，淪落為盜賊的逃兵們都逃到了更遠的地方。

「那次出去清除山賊的行動，其真正的價值在於我們對內對外宣示了絕不姑息惡行的態度。」

「逃走的山賊會去別的地方做壞事吧？」

「把他們趕往南邊以後，先發的軍隊自然會驅逐他們。」

堤格爾等人出發之後，由諸侯軍組成的三千人先發部隊也幾乎同時開始南下。至於這支軍隊的指揮權，在歷經複雜的爭權奪利之後，最後由某個伯爵就任指揮官。在戰略安排上，這支先發部隊只是先去探路，最後將與後來居上的本隊匯合，再由堤格爾擔任總指揮官。只要不逞強妄為，應該是不會發生問題。先發隊該做的不是跟敵軍火拚，而是緩緩地南下，彰顯桂妮薇亞派的存在感。

所幸軍隊的聲勢目前是桂妮薇亞派佔上風。我方原本的人數就較多，加上阿爾涅子爵明確表態後，北方的諸侯們也判斷桂妮薇亞派較有勝算，紛紛前來投靠。

目前桂妮薇亞的替身正在鄧恩準備舉行本隊的出發典禮，出發估計會耗上半個月的時間，預定將在這段期間吸收前來投靠的諸侯軍隊，最後人數將增為七千人。加上先發部隊，兵力將增為一萬。

桂妮薇亞的替身是布里達因公爵家從以前就準備好的女子，血緣上來說算是桂妮薇亞的堂姊妹，容貌與舉止都跟桂妮薇亞相當神似，乍看之下難以分辨。身材看來比桂妮薇亞還要纖瘦一些，不過這應該是因為最近這幾個月來桂妮薇亞變得強壯的關係。聽說這位替身小姐為了讓自己更像殿下，正每天故意曬太陽，希望把膚色晒黑一點。如此盡責努力，讓人忍不住要感動落淚。

據莉姆所說，吉斯塔特的現任國王是個器量狹小的人物，而且非常膽小，深怕戰姬得到勢力後會對自己不利，莉姆對他的評價非常差。那卻是非常符合人性的想法。如果魔物是異於人理、心思與人類完全不同的存在，會表現出這麼像人類的態度嗎？

「足不出戶的壞習慣反而帶來了好的結果呢。」

「如果殿下也這麼覺得，妳也跟牠好好相處吧。」

自稱貓之王的凱特總是在夜間跑掉，不知道去了哪裡，但天一亮就會回來。

確實是如此，冒牌亞特留斯跳過鄰近的布琉努而先攻打吉斯塔特，這確實令人費解。兩人先前也討論過這一點，不過當時毫無線索，討論也沒有意義就是了。

「目前情報不足，多想或許沒什麼用。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要去擔心……但願艾蓮平安。」

「完全沒有動物的動靜。既然有野獸踩出來的小徑，表示平常應該有山豬之類的動物習慣通過這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是……動物們都因為某個原因而逃走了。那個原因會是我們，還是加拉哈德？抑或是……」

凱特應該沒有說謊才對。只是白天的時候牠不是被桂妮薇亞抱著，就是縮在堤格爾的行囊內睡大頭覺，應該沒有資格把自己說得這麼不可一世。

「真的是很要好呢。」

幼貓又小聲地鳴叫了一聲，這一聲聽起來有些無情，似乎不打算陪他煩惱。

幼貓沒有回話。即使如此，堤格爾仍繼續以只有凱特聽得到的音量悄悄說：

第五天。堤格爾等人認為前方的路途不需要事先探路，因此讓護衛騎士們停留在聚落旁待命，並且留下大部分的行李，只有三人一貓繼續前進。

雖然桂妮薇亞當然隱瞞了自己的身分，但還是看得出她出身高貴，因此聚落的居民們都表現出敬畏萬分的態度。

她說的完全沒錯。比起布琉努，冒牌亞特留斯優先攻打吉斯塔特的必要性究竟何在？這個問題想得愈深，心中就充滿愈多不好的預感。

她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了。這也難怪，國王本身就是魔物──若要以此為前提來行動，能做的事就相當有限。

「聽說加拉哈德是以高尚聞名的騎士，麗涅特見過他以後的印象也是如此。姑且不論傳說是否屬實，我相信麗涅特的直覺。」

堤格爾想起了他之前跟波魯斯的對話。

到了日正當中的時刻，三人抵達了不伏之神的神殿。

「那應該是不可能的，但是我認為談話絕對有價值。我認為我們有必要掌握冒牌亞特留斯的目的以及其背後的真正意圖。」

「必須在秋季的收穫慶典之前做個了斷。」

「令我感到在意的是冒牌亞特留斯攻打吉斯塔特這一點。」

公主殿下真是可靠。

根據布里達因公爵手下密探所傳回的情報，可推測冒牌亞特留斯派將在今年之內徹底接收大陸的勢力。

莉姆這麼說道。她指的當然是目的地──不伏之神的神殿。

一行人在這趟旅途中，前兩天都能找到村莊休息過夜。

即使有動物在附近，面臨危急時堤格爾依然會全力以赴，就像當初對抗帕希瓦爾的時候一樣。當時堤格爾的箭的威力足以改變整座山的形狀，解放黑弓之力就是會造成這樣的後果。

堤格爾走在最前面、撥開草叢前進。唯獨今天，凱特也在堤格爾的肩上，用綠色的眼睛直盯著前方。

對於自己的工作內容，凱特堅持閉口不談。有時候牠會帶著一身臟污回來，看來確實是做了某些事。

「有可能因此避免一戰嗎？」

如果一切都順利，傍晚就能回到營地。部下們即使跟來，三人也無法保護，而桂妮薇亞也不希望讓部下平白送命。

堤格爾喃喃自語道。

幸好在這次事件發生之前，桂妮薇亞甚少跨入社交界。

凱特並不抵抗。不知道為什麼，這隻幼貓對公主殿下特別親切。

在堤格爾的提議下，一行人賞酒給這些人喝。喝醉酒後口風也比較松，容易打探情報。聚落的居民們並不清楚這幾個月的狀況，但是這幾天來，一行人打算前往的那座山卻籠罩著一股奇妙的氣息，他們都為一行人感到擔心。

──波魯斯說過，他最近才剛從大陸回來。

「好像是司掌契約的神。」

「奴才只管服從我們就對了。」

凱特縮起身子，肆無忌憚地緊貼著公主殿下的胸口。桂妮薇亞抱起凱特，用臉頰磨蹭著牠，表情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殿下，危急時請用短杖保護這孩子。」

「當然了。我絕對不會讓這麼可愛的孩子犧牲。」

麗涅特如此調侃道，接著她又繼續捉弄桂妮薇亞說：「反而是替身的氣質更為典雅，我看今後就視狀況讓她代替殿下出面好了。」，這讓公主殿下鬧了好一陣子的彆扭。

但是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月了。只要弓之王回到那邊，攸關吉斯塔特命運的大戰勢必要展開。

但是現在可不一樣。堤格爾等人掌握了重大的線索。

看起來曾經是入口的地方有一塊石板，上面刻著古老的文字。堤格爾扯下藤蔓、颳去苔蘚，讓桂妮薇亞解讀石板上的文字。據說那是某個神的名字，她也沒聽過這個神。

莉姆從現實的角度提出反駁，桂妮薇亞冷靜地搖了搖頭。

幼貓聽了似乎不太服氣，用前腳爪抓了堤格爾的肩膀一下，堤格爾痛得哀嚎一聲。桂妮薇亞見狀，輕聲地笑了起來。

「在傳奇故事中，加拉哈德騎士是滿懷義勇之心的人物，看到有困難的人必定不吝相助，不求任何回報。據麗涅特所說，會談的時候加拉哈德騎士不發一語，只讓波魯斯騎士一個人說話。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基於什麼樣的想法要求決鬥、對我們會造成什麼樣的利或害……我認為我們有必要釐清這些問題。」

麗涅特如此預言道。莉姆也贊同她的看法。

莉姆握緊拳頭說道，堤格爾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從所剩的後勤資源來推算，我們必須在三個月內奪回克爾切斯特，否則組織將會無法繼續運作，最後自動瓦解。」

第三天的途中，必須將馬匹寄放他處，徒步走進深山的茂盛森林，晚上必須野營露宿。多虧騎士們輪流看守營火，堤格爾等人才能夠安心地休養身體。

「我打算先跟加拉哈德騎士談談。」

「本王勤奮，在奴才睡覺時工作。」

他們在沒有道路的茂密森林中摸索前進，桂妮薇亞比堤格爾所想的還要能走，要跟上兩人的腳程完全沒有問題。她看來比對抗帕希瓦爾的時候更習慣在山上行動了。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感覺就像整座森林都死了。陰森森的，真不舒服。這跟不伏之神的神殿有關嗎？」

如果他們圓桌騎士之前就能在大陸自由地到處行動，這代表冒牌亞特留斯派的勢力在大陸已經相當穩固了。騎士們四處巡迴，想必讓採取觀望態度的諸侯們備感壓力，即使騎士本人沒有那個意思也一樣。

桂妮薇亞在營火旁取暖，同時這麼說道。

「應該快到了。」

「你的工作是什麼？」

當天上午應該可以就抵達目的地。

「不只如此。假如凡倫蒂娜大人的話是正確的，那麼布琉努也有魔物，而且還冒充成與王室親近的人物。」

聽了桂妮薇亞的話之後，莉姆不再回答，開始深思了起來。

第四天的傍晚，一行人發現了一處約有二十人居住的小聚落。這一天他們取得對方的許可後在聚落旁落腳過夜。

「難道這幾天晚上你離開，是去呼籲附近的動物們避難？這麼做是為了讓我們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地戰鬥嗎？」

麗涅特親自與加拉哈德會面過，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堤格爾也相信她的看法。

凱特微微地鳴叫了一聲，似乎在說：「你說的沒錯。」

她在政治上的判斷已經救過我方許多次，還識破了凡倫蒂娜的謊言。論看人的眼光，麗涅特確實比任何人都還要可靠。

「有沒有可能是加拉哈德先去那裡布下了陷阱？」

「我們有必要設想最糟糕的狀況。但是還有比魔物冒充成接近王室的人物還要嚴重的狀況嗎？若真的有，那隻剩下……」

「畢竟每天早上都是我在喂牠。我看只要有東西吃，牠應該誰都好吧。」

從時間上來看，應該是因為那段時期弓之王回到了亞斯瓦爾島的關係。艾蓮等人也因此得以喘口氣、重整好軍隊的態勢。

加上麗涅特認為凡倫蒂娜說了謊，這也是莉姆所擔憂的要素之一。

「假若真是如此，那狀況可說是非常糟糕。」

關於魔物的事是真的嗎？他們究竟為何如此敵視魔物？目前仍缺少許多情報，只要能多少填補這些不足，談話肯定是有意義的。

堤格爾抓起凱特的後頸，拋到桂妮薇亞手上。

這是一座石造的建築物，看起來已經有百年以上沒人整理了。屋頂已完全倒塌，只有布滿藤蔓與苔蘚的石柱與看來隨時都會崩塌的石壁仍豎立著。

之後跟堤格爾單獨相處的時候，莉姆向他提起了這件事。

「吉斯塔特受魔物所害的情況比布琉努更為嚴重，是嗎？」

「在那樣的時候我卻不能跟隨在艾蓮身旁，非常不甘心。」

從鄧恩出發到不伏之神的神殿，一路上要是順利，估計要騎馬兩天，然後在山路徒步走上兩天半。時間上來說應該還很充裕。

堤格爾也見過這位替身小姐一次，像得讓他大吃一驚。不過據麗涅特所說，這位替身的外貌還是騙不過從以前就認識桂妮薇亞的人就是了。

堤格爾仰望毒辣的太陽，在內心估算時間。時間拖得愈久，冒牌亞特留斯派在亞斯瓦爾大陸方所受的支持也會愈加穩固，到時候將會從大陸派出兵力達六萬以上的大軍來到這座島。要是事情演變成那樣，戰況對桂妮薇亞派將會更為不利。

幼貓雖然萬分不願，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桂妮薇亞手上的時候，牠總是絕不掙扎，而是全身無力地癱著，只能用怨毒的眼光瞪著堤格爾。會是因為公主殿下的權威嗎？

每次看牠髒兮兮地回來，桂妮薇亞總是喜孜孜地抱起牠說：「得洗乾淨才行」，然後去河邊為凱特洗澡。

「我在政務的空檔找時間練習了，因為我有預感會派上用場。」

「堤格爾，你跟那隻貓變得很要好呢。」

「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我覺得自己還沒能完全地發揮黑弓的力量。我覺得這股力量不只如此。凱特，你知道答案嗎？我能夠前進到什麼地步呢？你會協助我嗎？」

根據凡倫蒂娜提供的情報，冒牌亞特留斯派往吉斯塔特的軍隊在佔據萊格尼察的港口之後就停止了活動。

與加拉哈德之間的決鬥，必須在極機密之下完成才行。總不能向貴族們說要帶公主去參加決鬥，而且不管怎麼說明，貴族們都不會首肯。

走在最後提防周遭的莉姆如此說道。對話的內容應該是沒被她聽到才對，但似乎被她發現了自己在跟貓說話。再這樣下去，可能會被莉姆當成是情緒不穩定的人。於是堤格爾回過頭笑著說：

堤格爾找個機會偷偷問牠究竟上哪去了。

牠如此回答，態度有些冷淡。

†

莉姆如此懷疑。而桂妮薇亞並不贊同這個看法。

凱特發出抗議的鳴叫聲，但這音色聽起來似乎有一點鞠躬哈腰般的諂媚味道。貓之王應該不會在乎人類的權勢才對……

「今天一整天，森林的樣子都很不對勁。」

堤格爾點頭，宣布停下來稍事休息。加拉哈德很可能已經在神殿等待，那麼這就是最後一次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