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4/5)
狼與辛香料 1
「如果附近有比最後收割的熟麥還要大量的麥子,咱就可以在麥子之間移動,而不用擔心被人類看到。村裡的人說過唄?太貪心收割的話,就會追不到豐收之神,而讓祂逃跑了。」
羅倫斯驚覺,把視線移到貨台的某個位置上。
那裡放著麥束,是深山裡的村民給羅倫斯的麥子。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要說汝是咱的救命恩人,也算是唄。如果沒有汝,咱就沒辦法從村子裡逃出來。」
雖然羅倫斯還無法完全相信赫蘿說的話,不過,赫蘿再次吞下幾顆麥穗,讓手臂恢複原貌的樣子,卻讓她的話變得很有說服力。
赫蘿提到救命恩人時,表現得有些抗拒,於是羅倫斯靈機一動,決定要反捉弄一下赫蘿。
「既然這樣,那就把這些麥子帶回村裡吧。少了豐收之神,村民們應該會很困擾。我認識葉勒和帕斯羅村的村民已經很久了,我可不希望看到他們傷腦筋。」
雖然這些話是羅倫斯臨時起意,但仔細一想,他發現自己說的話一點也沒錯。如果赫蘿真的是赫蘿,那麼她一離開村落,村民就要遭遇無法豐收的災禍了。
然而,這些思緒一下子就消失了。
那是因為赫蘿露出遭到背叛的表情看著羅倫斯。
「汝……是在跟咱開玩笑唄?」
赫蘿臉上露出不同於先前的脆弱表情,沒有免疫力的羅倫斯一下子就動搖了。
「那可不一定喔。」
為了爭取一些時間好平穩內心的動搖,羅倫斯隨口回答。
不過,羅倫斯心裡卻同時想著另一件事。他的內心非但無法平靜,反而變得更加掙扎。
羅倫斯內心猶豫著:如果赫蘿是真的赫蘿,也就是豐收之神的話,那麼,羅倫斯應該採取的行動,就是帶著麥子回到帕斯羅村。羅倫斯和帕斯羅村的村民往來這麼久,他並不希望看到村民們困擾。
然而,羅倫斯把視線拉回赫蘿身上,赫蘿的神情不再像先前那樣霸氣,反而像是出現在騎士故事裡被囚禁的公主一樣,不安地低著頭。
羅倫斯面帶痛苦的表情,在心裡自問。
我應該把如此厭惡回到村裡的女孩送回去嗎?
但是,如果她是真的赫蘿……
羅倫斯看著赫蘿明知自己不可能那麼做,卻又刻意詢問的模樣,只能聳聳肩示意。赫蘿開心地笑笑,再度鑽進貂皮底下。
聽到「出生的故鄉」這句話,讓羅倫斯的心頭一驚,並凝視著赫蘿的側臉。羅倫斯自己就如同拋棄了故鄉一樣,自從踏上行商的旅程後,未曾回到故鄉過。
「唔。也罷,幸好褲子很大,總有辦法穿的。」
或許是察覺到羅倫斯內心如此單純的想法,一旁的馬兒嘆氣似的甩了甩頭。
「不過,咱想要先旅行。難得人在遠離故鄉的異國,而且過了這麼漫長的歲月,許多人事物應該都變了,藉機增廣見聞也是一件好事。」
赫蘿露出一點也不諂媚的笑容。如果她表現出諂媚的姿態,羅倫斯自覺還有辦法拒絕她。然而,赫蘿笑得卻如此開心。
再加上最近甚至有些人主張教會所說的神根本不存在,造成流言四處傳播。實在很難保證鄉下地方的豐收之神,不會受到謠言中傷的波及。
「嗯?醒了啊。咱穿起來如何?合適嗎?」
「做人小心謹慎是件好事。不過,咱看人的眼光不會錯。咱相信汝不是那種會隨便拒絕他人請求的冷血傢伙。不過咱不是人,是只狼就是了。」
「汝不會要咱睡在外頭唄?」
羅倫斯刻意用帶點責備的語氣說話,但回過頭來的赫蘿臉上卻沒有半點做錯事的表情。
如此意義深重的衣服卻被赫蘿穿在身上。
「……是這樣啊?」
把視線往赫蘿的方向一看,羅倫斯發現赫蘿臉上帶著完全不同於先前,看似生氣、卻又像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注視著貨台的角落。
赫蘿微笑著說道。那神情彷彿在說她相信羅倫斯絕對不會那麼做,也彷彿在說她早已看透羅倫斯的心。赫蘿的語氣就像有事拜託認識多年的好友一樣。
或許赫蘿認為村民已不再需要她。
赫蘿完全不理會羅倫斯說的話,她張開雙臂,對羅倫斯問道。赫蘿不但不認為自己做錯事,甚至還顯得有些得意。看見此刻的赫蘿,不禁覺得昨晚她那失去冷靜的模樣簡直就像夢境。或許毫不客氣的霸道模樣,才是赫蘿的本性吧。
連開場白都還沒說完,赫蘿就突然抬頭反擊,羅倫斯因此被她的模樣給懾住。但赫蘿似乎猛然發現自己過於情緒化,於是尷尬地說聲「抱歉」,再度把頭埋進貂皮里。
赫蘿的語氣顯得急躁,說話時完全沒看羅倫斯一眼,由此可知她的憤恨之深。
羅倫斯背後傳來赫蘿細微的呼吸聲。羅倫斯雖然說沒辦法立刻下決定,但他已經決定如果明天一早起來,赫蘿沒有偷走貨物逃跑的話,或許他可以帶著赫蘿一同旅行。
那表情讓羅倫斯忍不住開口問。
「喂!那是我的東西耶!」
赫蘿身上穿的是羅倫斯擁有的最上等衣服。每當羅倫斯要與鎮上的富商名流談生意時,都會穿上這套衣服。藍色的長袖上衣,搭配七分長的流行背心。用麻布與毛皮混織的稀奇長褲,加上綁在長褲外面,恰巧圍住下半身的腰巾,以及綁緊腰巾的上等羊皮腰帶。靴子是用三層鞣皮製成,厚重得足以抵擋雪山嚴寒氣候的極品。最外面則是披著一件用上好野熊皮毛做成的外套。
「我看,就先不論你說的話是真是假……」
然而,因為羅倫斯的商人本性使然,所以他沒有立刻答應赫蘿。身為一名商人,必須具備不畏神明的膽量,以及連親近的人都懷疑的謹慎態度。
羅倫斯忽然發現有人注視著自己,在場當然沒有其他人。他朝傳來視線的方向望去,赫蘿正用哀求的眼神仰頭看著羅倫斯。
看見赫蘿的舉動,羅倫斯不禁覺得她先前一些反應,或許是演戲:有點類似被囚禁的公主的感覺。
「咱想回到北方去。」
「我想,我很明白你十分憤怒的情緒了。可是,離開村落後,你知道自己能去哪裡嗎?」
就算不是偷東西,但從他人行李中擅自翻找物品的行為,同樣不被神允許。
不管怎麼說,羅倫斯已經許久不曾與自己以外的人一起睡覺了。在貂皮的刺鼻腥味中,如果能與散發著香甜氣息的女孩一起入睡,終究是令人開心的事。
那麼,也就不難猜想赫蘿思念故鄉的感覺了。
雖然赫蘿口中這麼說,但她的臉上卻是掛著惡作劇的笑容。赫蘿再次躺了下來,鑽進貂皮底下。不過,這次她當然不是像剛剛那樣悶頭睡覺,而像在告訴羅倫斯今天的對話就到此結束。
羅倫斯不認為赫蘿是會偷走貨物的壞蛋,而且如果赫蘿真要這麼做的話,她一定有能力奪走羅倫斯的一切。
羅倫斯苦惱著不知該如何處理眼前的狀況,但總不能繼續保持沉默下去,於是羅倫斯把話題稍稍換了個角度說:
羅倫斯痛苦地做出抉擇。
「就算汝想帶著麥子回到帕斯羅村,但只要不打算把咱交給教會的話,咱希望可以和汝一同旅行。汝是不停旅行的旅行商人唄?」
羅倫斯苦笑著閉上雙眼。
兩種想法在羅倫斯的腦海里抗衡,苦惱不已的他因而流了一身汗。
羅倫斯思考了一會兒後,緩緩開口說:
赫蘿一口氣說到這兒,深深嘆了口氣,隨後撲倒在貂皮上。她弓起身體,把貂皮粗魯地拉近自己,然後悶頭睡覺。
然後,赫蘿確認衣服狀況之後,順便開口問道:
這麼一想,倒也覺得赫蘿的舉動挺可愛。
「咱想要和汝一起旅行,行嗎?」
赫蘿面帶不悅的表情說道,她的聲音聽來極為憤怒。
雖然赫蘿沒有立刻回答羅倫斯,但羅倫斯發現赫蘿的耳朵動了一下,於是他耐心等待。或許赫蘿因為剛剛把內心憤恨不已的情緒全都發泄出來,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回頭看羅倫斯。
「看來汝天生就是做商人的料,汝清楚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能夠帶來什麼樣的效果。」
「怎、怎麼了?」
赫蘿微微傾著頭說,羅倫斯無法承受她那哀求的眼神,於是把頭別了過去。羅倫斯每天看的都是馬屁股,突然被赫蘿這樣的女孩用那樣的表情看他,教他如何承受得了。
羅倫斯看著赫蘿纖細的肩膀和狼耳朵,不知該如何是好。
雖然羅倫斯心裡明白,他提出這樣的問題,赫蘿不可能回答對自己不利的答案;但羅倫斯畢竟是旅行商人中的老手,他遇過太多人為了做成生意,而把說謊當成理所當然。赫蘿如果說謊的話,他相信自己能夠立刻識破謊言。
羅倫斯之所以沒有採取行動,或許是因為他在內心某處確信赫蘿不會逃跑。
羅倫斯輕輕嘆了口氣。
就結論來說,羅倫斯不覺得赫蘿在說謊,就表示相信她是真正的赫蘿。因為羅倫斯實在無法認為這些事,會是一個被惡魔附身的女孩所幻想出來的。
雖然羅倫斯對於故鄉只有貧窮又狹窄等不好的回憶,然而,獨自坐在駕座上,被寂寞感包圍時,依舊會思念起故鄉。
赫蘿總算回過頭來,她露出尷尬的表情注視著貨台角落。這證明羅倫斯的推測正確。
為了不要錯過任何一個謊言,羅倫斯專心等待赫蘿回答。然而,赫蘿卻遲遲未開口。
因為羅倫斯看不到赫蘿的臉,所以不能確定赫蘿是否在哭泣,讓他不知該如何開口,只能搔搔自己的頭。
「咱……咱是寄宿在麥子里的狼。不僅是麥子,只要是從大地生長出來的植物,咱可比誰都了解。所以咱遵守了諾言,讓那座村落的麥田變得豐腴肥沃。但是吶,有些時候卻得抑制麥子結實;若過度消耗土地資源,就得付出代價。可是吶,村民們一看到麥子收成不好,就說咱反覆無常。村民們這樣的態度在這幾年更是變本加厲,所以這幾年咱一直想要離開那裡,咱無法再忍受了。那時的承諾,咱早已充分做到了。」
他緩慢把頭轉向赫蘿,開口說:
羅倫斯一向很早起床。為了善用一整天的時間好多賺取一些利益,商人們每天都會一大早起床。羅倫斯在清晨天色朦朧之中醒來時,赫蘿早已起床,並坐在羅倫斯身旁不知摸索著什麼。雖然赫蘿做著出乎羅倫斯意料的事,但她未免也太大膽了。當羅倫斯抬頭轉過身來,才發現原來赫蘿似乎從他的行李中找到衣物換穿,正準備綁上鞋帶。
羅倫斯雖仍無法判斷赫蘿是否就是真的赫蘿,但他想至少赫蘿的模樣看起來不像壞人。再說,羅倫斯開始覺得與這不可思議的女孩交談還挺有趣的。
雖然赫蘿說得輕鬆,但這條長褲是羅倫斯在百般苦求下,老手織工師傅才肯為他做的褲子。如果在長褲上剪個洞,恐怕就永遠無法復原了。羅倫斯以非常堅決的態度用力搖頭。
「你離開後,帕斯羅村的麥田是不是就長不出麥子來了?」
「這件黑色熊皮的外套真是上等貨吶,與咱的褐色毛髮非常搭配。不過,這條褲子穿起來會阻礙到咱的尾巴。咱可以在上面剪個洞嗎?」
如果赫蘿是真的赫蘿,她離開故鄉好幾百年以上,而且又在長久停留的地方受人輕蔑。
「……嗯。」
羅倫斯雖然如此回答,但卻被赫蘿那股打從心底的憤恨氣勢給懾服。赫蘿點了點頭,她纖細的肩膀因憤怒而顫動。仔細一看,才發現赫蘿的雙手正用力緊握著手邊的貂皮,雙手因失去血色而泛白。
「再說,那座村落未來也還會持續豐收。只不過每隔幾年,那些傢伙就得遭遇一次嚴重的饑荒,這得怪那些傢伙的所作所為。但是,他們勢必會靠自己的力量度過難關。那地方根本不需要咱,而那些傢伙也不需要咱!」
然而,羅倫斯並沒有生氣。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赫蘿的動作過於自然,讓羅倫斯一時沒能反應。如果赫蘿順勢逃跑,恐怕追不到吧。
赫蘿說罷,她回過頭以平靜的表情看著羅倫斯,繼續說:
「咱不會逃跑的,咱要逃的話早就溜了。」
「咱出生的故鄉——約伊茲森林。咱都記不得離開故鄉多久了……好想回去。」
赫蘿笑著說完,便輕快地從貨台往下一跳。
赫蘿躺著的貂皮原本就屬於羅倫斯,他怎可能自己蓋著麻布睡在駕座上,而讓赫蘿獨享貂皮呢?羅倫斯要赫蘿挪動身子到一旁,跟著鑽進貂皮底下。
赫蘿只說了短短一句。
看來,對話的主導權仍然在赫蘿的手上。羅倫斯注視著赫蘿,雖然心中覺得無奈,卻又覺得她的模樣有趣。
赫蘿點點頭,然後把視線從貨台拉向遠方。即使不用隨著赫蘿的視線看去,羅倫斯也知道她正看向何方。赫蘿的視線準確地望著正北方。
那是因為尺寸明顯過大的衣服穿在赫蘿身上,竟顯得如此可愛。
或許馬兒懂得人類在思考什麼,只是沒有開口說話罷了。
「就算咱不在,那座村落未來也會持續豐收唄。」
赫蘿的耳朵突然動了一下,她從貂皮之中把頭探出來,對羅倫斯說:
對旅行商人來說,擁有一套具有實用性、質感高尚的衣服是值得驕傲的事。羅倫斯從學徒時代就開始儲蓄,整整花了十年的時間才擁有這一整套衣服。談生意時只要穿上這套衣服,再稍加整理一下鬍鬚,對手多會對羅倫斯表現出敬意。
或許真正的神就像赫蘿給人的感覺一樣,前一刻還表現得聰明伶俐、目中無人的樣子,一下子卻又像個小孩子般鬧彆扭,或露出脆弱的一面。
他心想雖然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但至少知道赫蘿不像會偷東西的人,與她一同旅行應該無妨。再說,如果現在與赫蘿分開,回到一人孤單的旅行,那感覺可能會比以往來得更孤獨。
「咱在那座村落待了好長一段歲月,有咱尾巴的毛的數量那麼多年。咱後來雖不願意留在那裡,但為了守護村裡的麥田,咱從不曾偷懶過。因為很久以前,咱答應過村裡的一名年輕人,說要讓村裡的麥子豐收,所以咱信守承諾。」
羅倫斯先看了貨台上的麥子一眼,再把視線移向笑著說話的赫蘿。他發現赫蘿正把熊皮外套脫下,往貨台上丟。看來對赫蘿來說,配合羅倫斯體型訂做的外套大概太長了。昨晚在月光下沒能看得清楚,赫蘿的體型似乎比羅倫斯想像的還要嬌小。身材算是高大的羅倫斯,足足比赫蘿高出了兩個頭。
羅倫斯看著赫蘿一副確信自己不會要她脫下所有衣物的模樣,一邊坐起身子注視著赫蘿,一邊擔心她該不會穿著這身衣服拔腿就跑吧?如果把整套衣服拿去城裡變賣,相信可以賣到一筆不小的金額。
不過,羅倫斯並不覺得赫蘿說到對村民的不滿,或是想要回到故鄉時的神情是假裝的。
「北方?」
這麼一想,羅倫斯不禁有些期待明早到來。
羅倫斯原以為他的答案會惹來赫蘿不滿,但看來他的推測似乎錯誤,赫蘿一副很能理解似地點了點頭。
「我沒辦法立刻下決定。」
「汝願意……幫咱唄?」
「汝認為咱說謊?」
羅倫斯知道是什麼事情讓赫蘿如此憤恨不平。聽說,幾年前統治帕斯羅村一帶的領主,變成現在的亞倫多伯爵後,為了提高農作物的生產量,便不斷從南方先進國家引進新的農耕方法。
赫蘿剛才說話還一副口齒伶俐的模樣,現在說話卻幾度停頓。
羅倫斯嘆了口氣,他決定不再繼續思考下去,於是站起身子爬到貨台上。羅倫斯不認為再繼續思考下去會有什麼新發現,這個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睡一覺,醒來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