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3/7)
狼與辛香料 2
從工作嚴酷的牧羊人搖身變成裁縫師,這幾乎是遙不可及的空想。
想必有可能實現這個空想的機會,讓諾兒菈的心情雀躍無比吧。
單純因為懷抱著希望,就感到欣喜雀躍確實是愚人所為。但是這個希望如果是因為遭人背叛而消失,那就另當別論了。
諾兒菈一定會完成她的任務吧。那麼,她就有權力收取酬勞。
關於這點,羅倫斯當然也一樣有權力。不過,羅倫斯還擁有希望,因為他只要與赫蘿會合,就不怕沒得報仇。
諾兒菈一旦遭到攻擊,就什麼都沒了。
一股焦躁感讓羅倫斯感覺身體像是快要撕裂開來,他把這股焦躁感化為力量硬是拉高撲倒在地的身體。羅倫斯的雙手被捆綁在背後,他以頭部抵著地面,把膝蓋挪到肚臍的位置,然後一鼓作氣地抬高頭並撐起身子。
羅倫斯發現塞住兩邊鼻孔的東西似乎一邊是泥濘,一邊是鼻血。他一用力噴出兩邊鼻孔里的東西,冰冷的空氣隨即鑽進他的鼻孔里,企圖冷卻他沸騰的血液。當然了,羅倫斯沸騰的血液不可能被冷卻。
羅倫斯站起身子,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他好不容易走到馬兒被牽走的躲雨位置時,才發現自己被綁在背後的手仍然抓著赫蘿的衣服。
雖然火堆里的火因為被踢散開來而熄滅了,但是火紅的木炭仍然帶有熱度。
羅倫斯把赫蘿的衣服放在不會被雨淋濕的位置後,深呼吸一口氣。
然後,他在被踢散開來的木炭當中找出一塊最大的木炭,謹慎地在木炭旁邊蹲下身子,並確認了好幾次位置。
羅倫斯瞬間定下決心。
他讓身體往後傾,並讓木炭碰觸到手腕附近的部位。
隨著繩索燒焦所發出的噗嘶噗嘶聲響傳來,猛烈的熱度也襲上羅倫斯的手腕,羅倫斯緊閉雙眼,並咬緊牙根忍受著高溫。
緊接著,羅倫斯用力一撐,手腕突然獲得了自由。
順利鬆綁了。
羅倫斯立刻站起身子,並看向手腕。他發現手腕上雖然有幾處灼傷,但是傷得並不嚴重。
不過,羅倫斯當然沒有愚蠢到當場找一根能夠當成棍棒的粗樹枝,然後拿著粗樹枝追上雷瑪里歐商行的手下。
羅倫斯知道等赫蘿出現是最佳良策,也是唯一的選擇。單以一個旅行商人的力量,未免也太無力了。
「別那樣子叫咱啊。」
「那麼,汝啊。目的地是留賓海根沒錯唄?」
「汝啊,咱知道汝也有很多話想說。但是,可以讓咱先說嗎?」
赫蘿盡興地笑完後走近羅倫斯,她用鼻子嗅了嗅,跟著抓起羅倫斯的手。赫蘿似乎發現了羅倫斯手腕上的灼傷。
赫蘿先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然後用有點濕的長袍擦了臉。她原本被濛濛細雨淋得濕答答的臉乾爽了許多。
赫蘿一口氣說到這裡後,用力地吸了口氣,跟著用一隻手擦了眼角。
「想必那些蠢材也打算殺了汝唄。不過,汝沒有死。既然這樣,那姑娘說不定也平安逃過一劫了,是唄?」
依羅倫斯的能力來說,他能夠答謝赫蘿的範圍有限。再說,就算不是這樣,赫蘿為了讓黃金走私順利地進行,似乎甘願受辱。赫蘿的膝蓋上沾有污泥,又提到被要求像狗一樣,這很容易讓人想像得到她被迫做了什麼。
如果辦不到這些事,那赫蘿不就成了壞人?
既然如此,為何心中還會湧上這股恥辱感?
赫蘿一臉開心地笑著說道。
「如果你願意去救諾兒菈,她一定能獲救。」
羅倫斯不禁覺得為他遮雨的樹葉,就代表著上天只允許他趴倒在地的旨意。他痛苦難耐地垂下視線。
赫蘿挑起一邊的眉毛說:
如果森林裡的狼不是普通的狼,而且狼群想要襲擊的對象也不是羊只的話,可猜想出來的可能性也就不多。
「真是的,汝根本不用這麼做。就算再遠,咱都會去接汝的。」
「就算對手是上百名武裝士兵,你也能夠兩三下就解決了吧。」
一縷白色氣息飄飄升起,赫蘿因為屈服而笑了出來。
「咱或許會殺人。」
羅倫斯不耐煩地說道,赫蘿聽了,緩緩搖搖頭。
赫蘿之所以沒有表現出驚訝,也不顯得慌張,或許是她真的有些感覺到了吧。然而,如果明白這次的工作必須建立在彼此的信賴上,才有可能成功的話,想必赫蘿也無法隨便把這種事說出口。就算羅倫斯事前知道這種事,也只會苦於處理。因為無可否認的,少了雷瑪里歐商行的協助,就什麼事都做不成。
因為自己的無力感,羅倫斯的眼淚再次落下。
看見赫蘿惡作劇地笑著看向自己,羅倫斯感到有些生氣。
當羅倫斯因坐立難安,終於忍不住在雨中奔跑沒多久後,遇上同樣氣喘吁吁跑來的赫蘿。
到時候有可能向諾兒菈說明因為里貝特等人打算殺了她,所以前來救她嗎?有可能讓諾兒菈明白里貝特等人才是壞人嗎?
羅倫斯把視線移向赫蘿膝蓋上的污泥。
赫蘿露出一抹淺笑。
她露出很為難的表情笑笑說:
「赫蘿……」
赫蘿輕輕笑笑後,保持笑容地嘆了口氣。
儘管怒氣攻心,赫蘿的反應依舊是這麼地快。赫蘿的提議幾乎與羅倫斯所想的最佳行動一模一樣。
畢竟赫蘿沒有義務救諾兒菈。
「咱是狼吶,那姑娘是牧羊人吶。兩者的關係不可能會好唄。」
赫蘿沒有責備這樣的羅倫斯,她甚至願意變身成狼的模樣,前往雷瑪里歐商行替羅倫斯報仇。羅倫斯心想光是這樣他就應該心存感激了,如果再要求赫蘿做更多的事,或許就太自私了。
「汝的辦法比咱的辦法還要好,沒錯唄?」
那是什麼樣的問題?羅倫斯沒能夠接著這麼說。
眼前再次出現赫蘿的長袍。
「是么?」
「不過,咱有條件。」
「咱多多少少也感覺到了,是商行的人唄?」
「咱可沒有善良到看見汝的模樣,會以為汝是跌倒了。」
「只要你不要求我拿諾兒菈的性命來答謝你,我願意盡最大能力回應你的要求。」
如果說賢狼是被區區石頭絆倒,不可能跌得兩邊膝蓋都著地這麼難看吧。
「拜託你,只有你做得到。」
赫蘿突然恢複平常的態度說道。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但還是得先找到里貝特,而且得要儘早找到。」
「當然了,我會答謝你的。」
剎那間肌膚白皙、曲線平滑的裸體如幻覺般出現在冰冷的濛濛細雨之中。
赫蘿一邊解開綁緊褲子的腰帶,一邊說道。羅倫斯看不出赫蘿的情緒,他吞了口口水,等待赫蘿說話。
為何赫蘿要說這樣的話呢?
羅倫斯因為擔心赫蘿真的會這麼要求他,於是先設下了防線這麼說道,赫蘿聽了,表情變得苦澀。或許她原本真的打算這麼要求。
赫蘿依舊一副很無趣的表情,不滿地搖晃著有些被雨淋濕的尾巴。她雙手交叉在胸前,手上拿著裝有麥子的皮袋,口中吐出又細又長的白色氣息。
「好感人的重逢啊。」
「呵呵呵呵呵。汝這傢伙也真是奇怪,把咱的衣服當成寶一樣。」
然後,赫蘿深深吸了口氣說:
在羅倫斯插嘴說話前,赫蘿搶先一步繼續說:
赫蘿咕嚕一聲吞下麥粒後,向羅倫斯問道。
因此,羅倫斯用做生意的精打細算頭腦認真地思考後,回答說:
這麼一來,赫蘿為了和平地解決事情,所採取的行動顯而易見。
「被反咬了。」
「現在出發,可以趁著黑夜進到城裡。一向都是由首領負起背叛的責任,這是世間真理。」
「……怎麼答謝?」
赫蘿一副很無趣的模樣別開了臉,羅倫斯探出身子懇求她。除了赫蘿之外,沒有人能夠救諾兒菈了。
「不,咱說汝啊,那件事就算了,咱是賢狼赫蘿吶。就算被要求像只狗一樣,咱、咱也不、不會生氣。可是,現在這是怎麼回事啊?站在咱眼前的根本就是只鼻青臉腫、一身泥濘又濕漉漉的大笨鼠。咱的夥伴是因為太笨,所以被絆住腳摔跤了嗎?連手腕都燒傷了?是啊,就是唄,站在咱眼前的就是個愚蠢的大笨蛋。自己都已經變得不像人樣了,還把咱的衣服折得好好地收著,深怕被淋濕了。真是沒見過這麼笨的人了,沒得救了。真是難以置信的爛好人一個。」
赫蘿把手中的長袍塞給了羅倫斯,從脖子取下原本掛著的皮袋後,解開袋口把幾粒麥子丟入口中;她的動作絲毫沒有停頓。
等到赫蘿再次看向羅倫斯時,儘管笑臉依舊,她的眼睛卻呈現出灼熱的火紅色,彷彿眼睛就快融掉了似的。
赫蘿忍受這般屈辱,和平地解決了事情回來,卻發現她的夥伴沒兩三下就遭人背叛,還一副愚蠢的模樣。
赫蘿像是看見了什麼耀眼的東西似的,一臉開心地看著她剛用來擦臉、摺疊整齊的長袍,但是她的尾巴卻是和她的表情相反地,瞬間膨脹了起來。
不過,赫蘿的手腳同樣微微顫抖著,顫抖的原因怎麼看都不是因為寒冷。想必這是赫蘿真正感到憤怒時的模樣吧。
「不是那樣的問題。」
「你願意去救她嗎?」
這個可能性很高。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提這種事;這樣的想法浮現在羅倫斯的腦海中,但隨即又消失了。他察覺到了一件嚴重的事情。
「汝的口才越來越好了吶。唉,咱真是找了個麻煩的傢伙當旅伴吶。」
地盤意識。
然而,羅倫斯有必須放棄這個最佳選擇的理由。
而且,已經沒有太多時間猶豫了。如果諾兒菈他們徹夜不停地前進,或許他們會不等到天亮,就強行通過留賓海根的關卡。如果是那樣,諾兒菈一定會在通過關卡不久後立刻被殺。
「如果有人觸怒了咱,咱不保證那人的性命安全。這點汝得接受。」
然而,總算找到機會插嘴的羅倫斯立刻說道。
「我接受。不過,我相信你。」
赫蘿一邊的耳朵稍微動了一下,她看向羅倫斯說:
「雷瑪里歐商行打算殺了諾兒菈。」
但是,赫蘿最後深深嘆了口氣。
赫蘿是在開玩笑嗎?
赫蘿原本就很討厭牧羊人了,她不願意主動去救諾兒菈的心情顯而易見。再說,也不能勉強她去救諾兒菈。
不,她一定是認真的吧。
「汝的樣子真是慘不忍睹吶。」
商人沒有像騎士或是住在城裡的人那般的自尊。只要是為了賺錢,商人隨時都做好了舔他人鞋底的準備。
就算如此,羅倫斯還是無法棄諾兒菈於不顧。
赫蘿咧嘴一笑時,露出了嘴唇底下的兩根尖牙。
「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甚至還有可能造成不愉快的結果。即便如此,我還是想拜託你去做。明明知道有人會沒道理地被殺害,卻要我視而不見,我辦不到。」
羅倫斯杵在原地不動,仰頭望向天空。
「喏!這個汝拿著。還有,衣服也脫了比較好唄?還要重新買過太費事了,是唄?」
如果赫蘿以狼的模樣襲擊了里貝特等人,說不定諾兒菈會挺身保護里貝特等人,不受到赫蘿的傷害。
赫蘿的意思是諾兒菈如果視赫蘿為敵人,挺身保護里貝特等人,赫蘿就不會饒過她。
保持人類模樣的赫蘿沒有受傷,和分手時的模樣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她褲子的膝蓋部位沾上了污泥,可能是在途中跌倒了吧。
「等等,在那之前得先找到里貝特他們。」
「汝啊,如果這個計畫沒有成功,咱就不能和汝悠哉地旅行;對咱而言,這樣子太教人感傷了。所以咱忍下來。咱一心想要和平地解決事情,趕緊和汝會合,然後在暖爐前面喝熱湯、吃馬鈴薯,所以忍了下來。咱是約伊茲的賢狼赫蘿吶,咱可以輕鬆原諒後生小輩的傲慢態度……」
赫蘿說話時並沒有投來視線,她的呼吸不疾不徐。
赫蘿的臉上不帶一絲表情,讓人看不出她在思考些什麼。萬一說錯了什麼話,隱藏在這張假面具底下、正翻騰著的激動情緒有可能就這麼撲向羅倫斯。
赫蘿再次嗅了嗅,接著把手伸進羅倫斯的外套底下,取出摺疊整齊的長袍。
「汝啊,冷靜一點想想唄。遭人背叛就得復仇,這就是罪與罰。不過,沒經過思考只顧著報復,那就太無趣了。如果沒奪走對方的一切,怎可能甘心呢?咱說得不對嗎?這樣一來,要是先襲擊打傷汝的傢伙,接下來會很難處理黃金。所以,先襲擊首領的住家,讓對方後悔莫及後,再襲擊那些正好抵達留賓海根的背叛者。然後剖開羊的肚子取出黃金後,咱倆直接前往其他城鎮就行了,事後的處理回頭再說。咱認為這是最好的辦法。」
赫蘿說罷,輕輕甩甩頭,一鼓作氣脫去上衣和褲子,並粗魯地脫下鞋子,然後抓起所有衣物整個丟向羅倫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