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6/7)
狼與辛香料 2
這個提案當然留了一個背叛的餘地。
也就是諾兒菈把所有黃金帶到其他城鎮去的可能性。
然而,為了往後能夠不留禍根地安穩生活,透過諾兒菈把黃金帶進留賓海根,解救了雷瑪里歐商行後,再分配利益是最好的選擇。
另外,當然也必須考量到諾兒菈走私失敗時的對策。凡是犯下走私罪行的人,都會在城裡的廣場上處刑示眾。所以只要到時候請赫蘿救出諾兒菈就行了。赫蘿剛剛提到的所有麻煩事,指的就是這個。
雖然也不是特地要給諾兒菈思考的時間,但是羅倫斯一邊等待諾兒菈回答,一邊一一捆綁雷瑪里歐商行的手下。因為沒有繩索,所以羅倫斯扯下他們的衣袖當繩索用。就算他們合力解開繩索,應該也沒有人會再血氣方剛地想要反擊了吧。
「那麼,諾兒菈,我們再見吧。」
羅倫斯捆綁好所有人,並讓赫蘿把綁到一半醒了過來的人再一招擊昏後,他開口這麼說道。
這種事情硬是要說服對方也沒有用。
而是應該確認對方的可信度,讓事情往有利的方向進展。
羅倫斯用眼神催促赫蘿後,邁開了步伐。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朦朧的月亮從厚厚的雲層背後露出臉來。
「羅、羅倫斯先生。」
諾兒菈的聲音叫住了羅倫斯。
「我們、再、見面吧。」
羅倫斯回頭一看,諾兒菈已站起身子,手上還拿著牧羊人的長棍。
「下次見面時,我們就是有錢人了。」
諾兒菈聽了,展露笑顏地點點頭。
艾尼克吠了一聲後,開始追趕羊只,讓羊只聚集在一塊兒。
『那麼,汝啊。』
『……』
金色的月亮若隱若現地懸掛在黑色的天空。
「想必雷瑪里歐商行實際上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吧。他們得靠著走私好不容易籌到一百盧米歐尼買來的黃金,才能夠化解危機——實際的狀況應該就是這樣吧。當然了,他們一開始就知道沒辦法支付我們足夠的遮口費。不過,也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會接受像我們這般處境的人所提出的走私提議。」
「那麼就請雷瑪里歐先生寫借據吧,赫蘿。」
聽到「生意」兩字,雷瑪里歐的眼睛重新閃起光芒。談生意往往會帶來交易,想必雷瑪里歐是認為只要還有交易的餘地,就不會被殺害了吧。
『那就瞧瞧汝的本領唄。』
雷瑪里歐睜大了眼睛。
羅倫斯本以為赫蘿會取笑他,但是赫蘿卻只是純粹感到開心地笑著說:
羅倫斯心想赫蘿一定是故意等待這個時機說話,他有些生氣地反問:
羅倫斯早早死了想要隱瞞赫蘿的心。
如果說雙方都握有對方把柄能夠互斗,商人是不會特地把對方的把柄說出來。
『該告訴咱實際的狀況了唄。』
羅倫斯抓住赫蘿身體上的毛髮,一邊抬起腳,一邊說:
羅倫斯解開綁住雷瑪里歐手臂的繩索,接續說:
即便如此,以羅倫斯的立場來說,他也只能夠選擇信任雷瑪里歐商行。
「我們依然是走私的共犯。您該不會以為我們搶走了黃金,還前來找您報仇吧?」
雷瑪里歐回過頭來這麼說道,羅倫斯以笑臉回答他說:
「當然您也可能搶走黃金,不過應該沒問題吧?只是,如果不先說好走私成功時的利益分配,我擔心到時候會有糾紛。您說對吧?」
「是、是、咿咿咿!」
「還有啊,雷瑪里歐先生。我並不是因為遭到您們背叛,所以才前來複仇。我是來跟您談談生意的。」
羅倫斯自覺到表情因痛苦而變得扭曲。
不用說也明白,這當然帶來了絕佳的效果。
『呵呵呵,咱、不、要。』
羅倫斯原本心想讓赫蘿的狼模樣被看見可能會有危險,但後來又想起自己與雷瑪里歐擁有走私黃金的共同秘密。萬一雷瑪里歐打算向教會舉發赫蘿,只要揭露這個秘密就行了,因為羅倫斯手上有堆積如山的證據。
「現在夾住您的『下巴』呢,嗯,可謂真相的下巴吧。只要說謊,很快就會被識破。還有,這隻狼因為在寒夜之中跑了很長一段路,所以正飢腸轆轆。如果說了太多謊,恐怕它會一口吃了您的腦袋。」
「也可以把您的性命賣給站在那裡的惡魔。」
如果羅倫斯沒看錯,雷瑪里歐的表情就像只小羊一樣,臉上寫著「悉聽遵便」。
羅倫斯說罷,看了赫蘿一眼後,再補充著說:
羅倫斯不禁感同身受。
由於對方說話的聲音拉得太高以至於變得沙啞,因此羅倫斯幾乎聽不清楚說話的內容。不過,這又不是在洽談採買商品的銀幣枚數,只要能夠理解大概的意思就夠了。
『看汝這麼愚蠢,咱都不想問了。』
『分贓之後,再還清汝的債務就沒了。也就是說,不走私就賺不到錢。』
赫蘿甩動尾巴發出唰唰聲響,裝模作樣地緩緩吐出溫熱的氣息。
雷瑪里歐之所以會在最後發出短短的尖叫聲,是因為赫蘿從方才就用巨大的嘴巴含住了雷瑪里歐一半的頭,而赫蘿加重了下巴的力量。
雷瑪里歐因為被咬住太陽穴,使得他無法點頭,但是羅倫斯憑感覺知道他想點頭。
走在羅倫斯身旁的赫蘿用巨大的眼睛看向他,說謊沒有用——這是羅倫斯之前向里貝特說過的話。
而且,一方面因為赫蘿想要恐嚇雷瑪里歐一解她心中的鬱悶,另一方面是考慮到在雷瑪里歐心中植入壓倒性的恐懼感,是預防今後遭到報復的最佳手段,所以就故意讓赫蘿以狼模樣現身。
「黃金的量太少了。」
赫蘿用巨大尾巴的尾端輕拂羅倫斯的頸部。看見羅倫斯絕情地撥開尾巴,赫蘿開心地用喉嚨發出聲音。
「那些量絕對不到六百盧米歐尼,頂多只有一百。」
羅倫斯說罷,一鼓作氣地跳上去。
雷瑪里歐聽到的瞬間,展露了堂堂一家商行之主應有的智慧。
「五、五百也未免……」
赫蘿說罷,便緩緩站起身子踏步走去,跟著跑了起來。
然而,雷瑪里歐心裡明白從拉姆特拉採買來的黃金金額,他一副絕望的表情扭曲著臉說:
「羅恩商業公會。」
如果以羅倫斯個人名義為債權人,一旦若干年後雷瑪里歐商行累積了實力,羅倫斯就有可能遭到報復或被倒債。再說,一想到每年得來催促有過糾紛的人們還債,就讓羅倫斯覺得鬱悶。
被點了名的赫蘿一副「好啦、好啦」的模樣嘆了口氣後,鬆開嘴巴並用鼻尖稍微頂了一下雷瑪里歐的頭。
「不過,解救雷瑪里歐商行也不算是幫助他人。」
雷瑪里歐似乎立刻理解了羅倫斯話中的意思,他露出苦澀的表情,拚命哀求羅倫斯大發慈悲地說道:
「那麼,開始進行商談。」
「讓我耍帥一下嘛。」
赫蘿用鼻子哼笑了一聲後,便停下腳步並俯卧在地面。
雷瑪里歐聽了這番話,瞬間睜大了眼睛,不久後流下了眼淚。
雖然赫蘿只要輕輕用點力,羅倫斯肯定會被推倒,但是羅倫斯對赫蘿已經不再有恐懼感了。
幸好雷瑪里歐是半夜裡一個人在商行內等待手下們歸來。
雷瑪里歐點點頭,在羅倫斯的攙扶下站起身子後,便用著仍被捆綁住的雙腳一小步地一小步地走近書桌。
『更多的利益啊?就是咱的智慧也想不到要怎麼做吶。』
『喔?』
「……這、這一定是有什麼地方出了錯,就像湯里忘了放鹽一樣。」
「我當然不會要求您支付現金。這樣吧,就請您寫借據好了。」
「那麼,我再重複一遍。當我們走私成功之際,可否請您用五百盧米歐尼買下那些黃金?」
「商人能夠把各式各樣的東西換成金錢,我偶爾也得表現一下身為商人的長處吧?」
「請、請問,債權人是……」
「盤問完了嗎?」
赫蘿雖然討厭被人稱呼為神明,但是她似乎挺中意被稱呼為惡魔。
『坐上來。』
或許是因為中午過後下了場雨,留賓海根的夜晚顯得寂靜無聲。
「接下來要商談,所以,您大可以朝對您有利的方向盡情地撒謊。不過,這隻狼絕對比我聰明得多,它可以看出您的話背後再背後的意思。如果您說了欠缺考量的話,身高可是會縮短一大截的。您明白了吧?」
想必雷瑪里歐是為了自己有可能再以商行主人的身份東山再起,而流下眼淚的吧。
雷瑪里歐嚇得甚至叫不出聲音來。
羅倫斯直率地說:
「我有一半是出自真心。」
「這也算是為我們爭取更多的利益。」
「雷瑪里歐先生。」
「嘎吱」一聲,赫蘿的牙齒稍微陷進了雷瑪里歐的太陽穴里。
羅倫斯兩人很幸運地在沒被發現的情況之下進到城裡,赫蘿暫時恢複成人類模樣,而兩人也順利抵達雷瑪里歐商行。
「太貴了嗎?既然這樣,那好吧。就搶走您準備好乘夜逃跑用的所有財產,然後再把黃金賣給別人好了。不然……」
不過,商人就算是互相說謊,仍然會非常重視彼此的信賴關係,所以才教人覺得不可思議。
「怎、怎麼可能辦得到這種事……」
而現在,雷瑪里歐被捆綁起來且倒卧在地。比老虎鉗更恐怖、滿嘴尖牙的下巴夾著他的頭部,他一副快要因為過度恐懼而暴斃似的模樣。
雷瑪里歐臉上的情緒急速消失。
羅倫斯的意思是要雷瑪里歐每年增加償還的金額。十張借據加起來會有五百五十盧米歐尼,羅倫斯心想收取這點利息算是合理吧。
看著頭髮泛白的雷瑪里歐像個孩子似地點點頭,羅倫斯不禁苦笑。
「雷瑪里歐先生,我呢,覺得一次的失敗就讓人失去一切,未免太嚴苛了,畢竟我們不可能完全預測得了商品價格的暴漲暴跌。因此,我希望雷瑪里歐先生能夠再努力一次。不過,答禮我是一定會拿的,這個答禮就是五百盧米歐尼。您是在留賓海根擁有如此氣派卸貨處的堂堂商行之主,若是給您十年,五百盧米歐尼根本不算貴吧?」
當然了,只要商行東山再起步上軌道,要還清這個金額並不困難。
走了一會兒後,就在羅倫斯打算開口要求坐上赫蘿的背部時,被搶先了一步說話。
雷瑪里歐一心以為是手下們歸來,當他看見羅倫斯兩人時的表情再錯愕不過了。
赫蘿眯起琥珀色的眼睛,把巨大的臉貼近羅倫斯。
赫蘿的喉嚨發出愉快的笑聲,隨著喉嚨的震動搖來晃去的雷瑪里歐也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幹嘛?」
如果能夠重振商行,以十年為期限償還五百盧米歐尼絕非強人所難之事。因為商行賺的利潤可是旅行商人的好幾倍。
「當我們走私成功之際,可否請您用五百盧米歐尼買下那些黃金?」
「借據分成十張,一年一張,共十年份。第一年只要寫十盧米歐尼就可以了。最後一年的金額是一百盧米歐尼。您明白意思吧?」
看著赫蘿開心地甩著巨大尾巴的模樣,羅倫斯心想赫蘿一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羅倫斯當然十分了解無論在任何狀況下,商人都會選擇先說謊。
『喔?』
「那麼,就請您在那張書桌寫借據。」
赫蘿方才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輕盈身手躍過城牆,進到城裡來。羅倫斯原本打算保守地假裝遭到盜賊偷襲,帶著恢複人類模樣的赫蘿進城,但赫蘿似乎能夠感覺到城牆另一邊的動靜,她說了句沒問題就直接跳過城牆。赫蘿令人嘆為觀止的跳躍動作讓羅倫斯不禁心想:如果有資金根本不用這麼辛苦,只要拜託赫蘿就能夠走私成功了吧。
『嗯。不過,汝還真是想到了個很好的借口吶。照那樣的說法,汝簡直是個聖人。』
「我、我不知道里貝特對你說了些什麼。他一定是一副像在神壇前面告解似的模樣,把事情全盤托出。不過,他說的都是謊言,那傢伙滿口謊言。我本來就打算找機會開除他;沒錯,就是這樣。」
雷瑪里歐之所以會露出哀傷的笑容,是因為他領悟到了自己絕對逃不過這個借據的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