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2/7)
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這是平靜而悠哉、什麼也無法取代的片刻時光。
「好了,那我來收拾一下餐具……」
「嗯。」
儘管羅倫斯只是在自言自語,赫蘿還是這麼應了一聲,然後把視線移向下方,準備梳理跟耳朵一樣還很有活力的尾巴。
一路走來的旅途中,這樣的光景不斷反覆上演。
不過,這次有個地方與過去不同。
這次多了寇爾的加入。直到傳來敲門聲,羅倫斯才想起寇爾外出買東西還沒回來。過了幾秒鐘後,房門打了開來,隨即看見寇爾抱著像木碗的東西站在門後。
羅倫斯心想「寇爾出去買什麼來著?」並準備在記憶里尋找答案的瞬間,一股強烈的味道撲鼻而來。羅倫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味道,感覺很像把磨碎的香草用硫磺熬煮過的獨特味道。
因為味道太過強烈,羅倫斯不禁身體往後仰,但寇爾似乎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我調了軟膏回來了!」
說著,寇爾急急忙忙走進了房間。
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想必是急忙跑了回來。
赫蘿很喜歡寇爾,所以老是對他摟摟抱抱,而寇爾也很黏赫蘿。
今天早上看見赫蘿的痛苦模樣後,寇爾像只脫兔般溜了出去,前往早市已開張的熱鬧大街。
北方人擁有格外豐富的藥草智慧。
說他們擁有的藥草知識,從治療割傷到發燒等所有傷痛都一應俱全也不誇張。寇爾一定是調了能治療肌肉酸痛的軟膏回來。
不過,這味道沒辦法改善一下嗎?
想到這裡時,羅倫斯忽然察覺一件事。
赫蘿。
羅倫斯回頭一看,發現耳朵和鼻子都異常靈敏的約伊茲賢狼,正捲起尾巴,躺在床上痛苦地掙扎。
伊弗靜靜地注視著寇爾,然後閉上了眼睛。
羅倫斯知道自己這麼猜測應該沒錯。因為當他準備離開床邊之際,赫蘿還有多餘精力丟出一句:「要是輸了,咱不會放過汝的。」
重新塗抹完一遍赫蘿感到特別疼痛的部位後,羅倫斯擦去沾在手上的軟膏。
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不在意味道了。取而代之地,塗上軟膏的右臉頰一直在發燙,讓人有種瘀傷真的慢慢在痊癒的感覺。
伊弗藏在好幾層布料深處的眼睛,輕輕地眯了起來。
伊弗想必非常忙碌,卻特地要來旅館接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用意。
寇爾八成把用來買自己早餐的錢,也花在買調製軟膏的藥草上了。
羅倫斯當然是在詢問寇爾要不要一起去找伊弗。
「昨天那位商人?你是說伊弗嗎?」
羅倫斯一邊指向站在後方的寇爾,一邊語調誇張地說道。
羅倫斯索性豁出去,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至於寇爾則是一副真的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他心想,這軟膏肯定是強力藥膏,說不定真的很有效。
「呃……她說過一會兒會來旅館接您。」
塗完所有部位一遍,被赫蘿狠狠地白了一眼後,羅倫斯不得不這麼想。
伊弗輕輕點了點頭後,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雖然赫蘿拐彎抹角的說法老是混淆羅倫斯,但像這種類型的說法,羅倫斯再清楚不過了。
「咦?啊……吃、吃了。」
「沒有,我只是想得到你的知識而已。你我之間又沒有簽訂任何合約。」
「是的。」
此刻寇爾也像只松鼠一樣鼓著臉頰,一臉狀況外的模樣。
他輕輕頂了一下寇爾的頭,一言不發地把裝著麵包的麻袋塞給寇爾。
羅倫斯以為赫蘿會被味道薰得暈厥過去,卻意外發現似乎沒那麼嚴重。
大概是因為軟膏味道太強烈的緣故,赫蘿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羅倫斯斜眼看著這般模樣的赫蘿,反問寇爾說:
他會這麼黏赫蘿,或許是覺得赫蘿那旁若無人的感覺很新鮮也說不定。
「這幾年很少像昨晚那麼驚訝了,我還以為是合約書漏寫了什麼呢。」
羅倫斯關上房門一走出去,寇爾就像個忠心的徒弟,跟在羅倫斯背後約一步的距離上。
因為商人互探真心的舉動正像心頭痒痒的感覺,令人愉快。
伊弗混在這些人當中,打扮成老樣子坐在餐桌前。乍看之下,她也像個準備萬全,打算在今天之內從旅館出發的旅人。
伊弗有些壞心眼地說道。
羅倫斯趁著這個機會,明確表示自己不是想得到伊弗的皮草。
羅倫斯幫赫蘿塗抹在肩膀和腰部時,看到赫蘿也投來打從心底感到畏懼的眼神。她的鼻子那麼敏銳,想必真的很痛苦吧。
他心想,真希望赫蘿也向寇爾學習一下。
整張臉埋在枕頭裡的赫蘿,看似有些開心地動了一下耳朵。
「伊弗有沒有說要我去哪裡找她?」
「換個地方說話吧,要不然會招來其他客人和店老闆的忿恨喔。」
「當然了,吃完麵包後,記得要露出吃了小麥麵包的表情,嗯?」
聽到羅倫斯走出房間時這麼說,寇爾急忙地把麵包塞進嘴裡說:
羅倫斯立刻猜測到的用意是,伊弗不希望自己被舉發是讓船隻沉入羅姆河的犯人。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或許沒有赫蘿那麼厲害,但羅倫斯畢竟也透過做生意,鍛鍊出了識破謊言的眼力。
寇爾一邊這麼說,還不忘一邊展露笑臉。真是個聰明的少年。
「啊,這個軟膏也能夠治療羅倫斯先生的傷喔。」
麻袋裡裝了普通燕麥麵包和加了核桃的燕麥麵包,而寇爾拿在手上的兩塊都是普通燕麥麵包。看見寇爾這般行事謹慎的態度,羅倫斯不禁露出苦笑。
然而,羅倫斯還是刻意詢問了寇爾。因為他覺得如果不問,寇爾就不會主動跟著他去。
羅倫斯打算向伊弗探聽有關被稱為神明或精靈、與赫蘿同類的狼之腳骨傳言;在距離寇爾故鄉很近的村落里,也祭拜著一名狼神,而那腳骨正是它的遺骨。
「不過,好久沒聞到這味道了。到了晚上,你臉上的傷應該就會完全消失不見吧。」
一般來說,只有旅人會做吃早餐這種奢侈的行為,所以坐在餐桌前面的,幾乎都是旅行裝扮的人們。
店老闆在吧台最裡面,一臉忿忿地瞪著羅倫斯,其他客人也一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模樣,驚訝得都忘了生氣。
這麼一來,寇爾當然會想跟羅倫斯一起去。
「那,你要一起去嗎?」
況且,寇爾是為了確認有關這位狼神其腳骨的傳言真假,才決定與羅倫斯兩人一起旅行。
寇爾曾經為了學習教會法學,而前往南方城鎮的學校就讀。他明明是抱著「想要利用教會權力,來守護信奉異教的村落」的意圖才那麼做,卻表現得比真正的正教徒更像正教徒。
貼在羅倫斯右臉頰上的布料塗有寇爾調製的軟膏,而右臉頰上的傷正是他與伊弗起爭執時,被柴刀柄用力擊中造成的。
雖然城鎮現在才開始活動起來,但對伊弗來說,或許時間已經太晚了。
話雖這麼說,軟膏的強烈味道還真是嚇人。
「謝謝您的麵包,真的很好吃。」
寇爾調製的深綠色軟膏顯得異樣地黏稠。
旅館一樓是餐廳。
商人有個優點。就算經歷過近乎拿刀互砍的爭執,只要發現利害關係一致,還是會立刻握手合作。若沒有合約關係,商人心裡就不會留有情感產生的芥蒂。
羅倫斯繼續說:
沒多久,他似乎理解了羅倫斯的意思,便吞下麵包,露出笑容說:
「教會反而是為了不讓人看見自己在吃好東西,才會這麼說吧?」
「出兵只管快不管好啊。最快今天,最慢搞不好明天她就會離開了吧。」
「呃,是。」
即便如此,寇爾為了調製軟膏,居然不惜花費自己少得可憐的盤纏。所以羅倫斯當然不能辜負他的一片好意。
「啊,對了!剛剛回到這裡的途中,我遇到昨天那位商人,她說想跟羅倫斯先生見面。」
身為狼的赫蘿,或許更能夠明確感覺到藥效在體內發揮效用。
或許事後還得花錢買新衣服給赫蘿,不然就是要買好酒給她喝。
寇爾親切地為赫蘿調了軟膏,這下還能拒絕這份善意嗎?
所以,伊弗的語氣有些在開玩笑的感覺。
「……這味道也太恐怖了吧。」
「……這樣啊。」
「那這樣還不趕快吃掉麵包。」
雖然在雷諾斯激烈地爭執過,羅倫斯與伊弗兩人卻表現得像舊識一樣。
「總而言之,只要是有關羅姆河的事情,不管是檯面上還是檯面下,我都瞭若指掌。你不就是為了我擁有的知識,才追到這裡來的嗎?雖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但速度快得讓人難以相信。」
「那你吃早餐了沒?」
「嗯?他是樂耶夫來的啊?」
想必伊弗憑著狡猾的智慧和過人的膽量,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但如果在凱爾貝表現得慌張失措,她以危險交易構築起來的堤防,很可能因為意想不到的事情而潰決。所以,對她來說,儘快逃到遠方才是上上策。
或許是旅途上窮怕了,寇爾明明受過教育,懂得如何表現出宛如修道士般的高尚舉止;但只要一扯上吃飯,動作就會變得粗野。
聽到羅倫斯表示自己要外出一下,赫蘿沒有抬起頭,只用耳朵做出了回應。
寇爾的視線在空中遊走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羅倫斯當然猜不出她在想什麼。
在以木材和皮草著名的城鎮雷諾斯,伊弗以陷害羅倫斯的手段,企圖達成堪稱異想天開的皮草交易。把放手一搏而到手的皮草運送到凱爾貝之際,伊弗為了阻礙其他人運送皮草,還心狠手辣地策畫將船隻沉入河川的事故。
每塗一次,赫蘿就會發出難以言喻的叫聲,但那聲音完全沒有魅力可言。
雖然身為家道中落的貴族,但伊弗以商人身份勢如破竹地一路往上爬。
或許伊弗真的預定今天出發,但羅倫斯此刻最在意的不是這件事情。他在意的是,伊弗為了遮住面容,臉上明明纏了好幾層布,卻還是把鼻子捏住了。
羅倫斯暫時先安了心,然後轉身一看,發現寇爾拿著麻袋不知所措了好一會兒,終於拿出兩塊麵包站在原地。
而且,伊弗也必須把從雷諾斯運送到這裡來的皮草,再運送到其他城鎮去。
雖說居民們喜歡的味道會隨地區有所不同,但這軟膏的味道一定是很極端的例子。
「教會也會教導我們吃東西的時候,要遮住嘴巴。」
因為寇爾雖然年紀輕輕,卻有著容易瞎操心的個性。
然而,羅倫斯抱著「怎麼可以只有我遭受這味道折磨」的想法,也考慮到軟膏似乎很有效,所以還是幫赫蘿塗抹。
「這藥膏是他幫我準備的。不過,你真是博學多聞呢。」
寇爾接過麻袋後,顯得有些為難的樣子,但羅倫斯假裝沒看見,然後朝向在棉被底下呻吟著的赫蘿走去。
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在伊弗正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這時,伊弗說出讓人意外的話:
他不禁感到胸口一陣搔癢,或許這是一種近似戀愛的感覺。
羅倫斯不理會從枕頭底下投來的求助眼神,正要與寇爾擦身而過的瞬間——
羅倫斯先把軟膏塗抹在布上,然後貼在右臉頰的腫脹部位。貼上軟膏的瞬間,那刺鼻的味道宛如細針般刺進皮膚,強烈的溫熱感隨之在臉頰一帶擴散開來。不僅如此,軟膏的味道還薰得眼睛刺痛,感覺鼻子都快皺在一起了。
除了同情赫蘿,羅倫斯什麼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