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6/7)
狼與辛香料 8 對立的城鎮<上>
寇爾調製的藥膏果然如奇蹟般有效。
雖然赫蘿似乎還覺得身體有些僵硬,但塗抹上藥膏的時間只經過一下子而已,這麼一想就覺得藥效好得讓人難以置信。
羅倫斯臉上的傷也幾乎消了腫。
不過,因為赫蘿方才一邊說:「汝的傷也好了嗎?」一邊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所以羅倫斯的臉頰可能又稍微紅腫了起來。
沒想到赫蘿做出如此可惡的舉動後,還露出不滿的表情在發脾氣,所以儘管心中的怒火幾乎就要爆發,羅倫斯還是沒敢反擊。
對於羅倫斯把手巾揉成一團扔人的舉動,赫蘿似乎相當忍無可忍。
不過,從不像在演戲的生氣模樣看來,赫蘿或許是真心希望羅倫斯為她擦背。
這麼一想,羅倫斯不禁覺得好像錯在自己,變得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道歉。
「等會兒要去的商行,就是企圖做蠢事的商行嗎?」
為了先找到容易辨認的路,羅倫斯決定往河邊市場的方向走去。說到市場,一定有露天攤販,赫蘿也一定會買東西吃,所以羅倫斯當然先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赫蘿皺起鼻子嗅了嗅後,就火速朝第一家攤販衝去。
羅倫斯一邊忍受著輕微的頭痛,一邊以視線追著赫蘿,結果發現前方攤販的加熱石板上,擺著不停冒泡的烤螺肉。
「對方到底有沒有企圖,那要等會兒確認後才知道。不過,照伊弗所說,有企圖的可能性似乎很高。」
赫蘿露出期待的目光,沉默地催促著羅倫斯,還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把話聽進去。
羅倫斯知道就算說不行,赫蘿也不可能聽得進去,所以決定放棄無謂的掙扎。
羅倫斯拿出一枚泛黑的銅幣,交給用小刀削著牙籤的老闆。老闆用剛剛削好的牙籤巧妙地拉出螺貝里的螺肉,轉眼間就串好了三塊螺肉。
然後,老闆串了三枝。
羅倫斯原先覺得老闆賣得便宜極了,這才知道若要讓螺肉增添誘人的美味,還得另外付費灑上鹽巴。
羅倫斯一邊以笑臉向精打細算的老闆抱怨,一邊打聽珍商行的地點。
不藉此打探情報討回一些本錢,那怎麼划算。
羅倫斯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聳聳肩,準備踏出步伐時,忽然停下腳步。
「是啊。不過,因為羅恩商業公會在三角洲上也設了分部,所以我還沒去過總部就是了。」
「生活在氣候嚴酷的地區,人們都會變得和善。」
他不確定能否用城鎮來形容這個三角洲,但以商人的角度來看,這個三角洲早已是個完整的城鎮。
「好像不太可靠吶。」
羅倫斯邊走路,邊看著三角洲時,寇爾這麼說:
聽到羅倫斯的回答後,寇爾笑容滿面地用力點頭。
赫蘿明明確信羅倫斯等會兒一定會帶她去,還刻意做出這樣的舉動。
從羅倫斯此刻所在的位置看過去,也看得到兩層樓或三層樓高、受到海風吹襲而泛灰的建築物,正雜亂無章地矗立著。
「應該是的,這邊也有很多出生於樂耶夫的人。不過,就算不是北方人,感覺上也是這邊的人比較和善。」
北凱爾貝的市場或氣派建築物,果然都集中在這一帶的沿岸地區,這裡的氣氛頗為熱鬧——不過,也只是比旅館四周熱鬧而已。
或許應該說是一個中立之地。
他一定是明白羅倫斯與赫蘿替他擔心,才會這麼說。
「怎麼了?」
「沒事?」
「啊……沒、沒事——」
凱爾貝北端聚集很多來自異教之地的人們,南端則以南方前來的商人或正教徒居多,這樣的事實或許也是造成差距的原因。
寇爾之所以停頓了一下才回答,是因為他先稍微觀察了四周狀況,而且回答得很小聲。
羅倫斯指向位於河川與海洋交會處旁邊的三角洲。
羅倫斯從赫蘿手中搶走牙籤,遞給了寇爾。
雖然這話不像在答謝,反而像在威脅,但很適合說給寇爾聽。
聽說很多動物都會讓自己的孩子接受嚴酷的考驗,狼或許也是如此。
「我想去三角洲。」
「汝沒有任何話想說嗎?」
這麼想著的羅倫斯先是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再慢慢露出笑臉說:
說不定她就是預測到未來的發展,才會笑嘻嘻地牽著寇爾的手一起走——這就是為自己做投資吧。
三人重新邁開腳步後,羅倫斯向吃下最後一塊螺肉的寇爾問道。
「啊,原來如此。」
即使在同一個城鎮里,有時也會因為地點不同而有截然不同的氣氛。如果中間再夾著河川,那或許真的會變成另外一個城鎮。
然後,她裝出要咬下最後一塊螺肉的樣子,看向寇爾說:
或許是寇爾天性直率與其個性使然,如果置之不理,恐怕會變得比徒弟更像徒弟。
儘管覺得自己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簡單,羅倫斯還是無法否定這樣的預測。
赫蘿一邊說道,一邊搶走寇爾手中還剩兩塊螺肉的牙籤,然後吃掉其中一塊。
反正已經騙到手了,就不需要再用心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同一個城鎮怎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吶?」
從沿著河岸的大馬路走一段路後,就會看見石頭散落四處的河岸。因為這裡是河口,所以擁有相當寬敞的河岸,河水也在距離岸邊相當遠的地方。只要把視線移向右手邊一看,前方就是海洋;就算是羅倫斯的鼻子,也聞得到海水的味道。河川的對岸是南凱爾貝,其前方有一大塊三角洲,港口城鎮凱爾貝最大的市場就建蓋在上面。
因為知道世上不見得每個人都是好人,所以看見這樣的寇爾,羅倫斯忍不住替他擔心。他知道任何人若是想陷害寇爾,隨隨便便都能成功。
寇爾答道,然後難為情地搔了搔頭說:
「南方人看起來總是很愉快的樣子。」
這聲嘆息是為了取代方才險些脫口而出,最後吞進肚子里的話語。
三角洲正是南、北兩方的緩衝劑。
「那……那個……」
「因為氣候要是比較暖和,釀起酒來也比較容易。」
羅倫斯腦中不禁浮現這樣的想法。
羅倫斯摸了摸下巴的鬍鬚,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如伊弗所說,那就得靠我的才能了。」
「我記得對岸有羅恩商業公會的洋行。」
說不定寇爾就是覺得自己很像笑話里的奴隸,才會一臉為難地笑了出來。
人們經常會說一個笑話。
「是因為過路要花錢嗎?」
「不過,雖然我剛剛說得那麼爽快,但不是馬上要去的意思。因為商人都是急性子,如果不先把事情辦好,就會坐立不安。」
「你不是我的徒弟。所以,我會好好答謝你幫我們調製軟膏。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讓我表現得厚臉皮一點。」
相信再過幾年,寇爾一定會成為個性爽朗的好青年。
光是岸邊的景觀,南、北兩地果然就存在著明顯差距。
一個心地善良的主人讓順從誠實的奴隸重獲自由,並且對奴隸說:「今後你不必再侍候任何人,自由地過活吧!」結果奴隸一直乖乖遵守主人的命令,之後沒再侍候任何人地活下去。
一旦認定有必要,就不惜孤身前往南方地區學習教會法學;儘管寇爾的腦筋如此靈活,聽到他人誇獎北方人比南方人好的時候,還是會表現出天真無邪的開心模樣。
然後,寇爾雖然年紀還輕,但畢竟是個少年。
他發現寇爾從方才就一直沉默不語地看著三角洲,連螺肉都忘了吃。
「喔。我聽說北凱爾貝的北方人比較多,是這樣的原因嗎?」
「南凱爾貝……比較漂亮。」
聽到赫蘿開他玩笑,寇爾露出感到為難的表情笑笑。羅倫斯見狀,刻意做出滑稽的動作。
赫蘿的眼神夾雜著壞心眼的笑意,彷彿在說:「汝再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小心咱真的移情別戀了。」
當羅倫斯腦中浮現這般像在開玩笑,也像在忌妒的想法,而感到心頭一陣痛癢時,赫蘿從兜帽底下斜眼瞥了他一眼。
因為他的眼角餘光瞄到了赫蘿沒有笑意的笑臉。
雖然羅倫斯不禁心想「要是赫蘿也這麼地直率就好了」,但沒有看向她。
「哦,我沒去過南凱爾貝,那邊感覺怎樣?」
風若吹得強一點,那裡的喧鬧聲說不定就會乘著風傳來。
「我很期待您帶我去。」
港口城鎮凱爾貝位於羅姆河口,中間夾著河川,分為南、北兩區,而羅倫斯等人投宿的旅館是位於北凱爾貝。
「汝說的是跟汝同鄉的商人們聚集的地方,是唄?」
他跟赫蘿不一樣,機靈地看著羅倫斯這麼說,真是了不起。
因為距離南凱爾貝的河岸相當遠,所以只隱約看得見隔著河川的對岸光景。即便如此,從停靠在那裡的船隻數量,以及堆高在市場的商品數量看起來,還是明顯多了不少。
分發螺肉時,只有寇爾一人向羅倫斯道謝。
「……我明白了。」
羅倫斯聽了,忍不住想問問寇爾,明明連到三角洲的過路費都付不出來,他到底是怎麼越過羅姆河的?
聽到羅倫斯這麼搭腔,寇爾整個人像是彈起來似地轉過身子。
「我明白。只是……」
不過,有些時候寇爾會表現得特別果決,所以他一定是在這寒冬之中,把衣服纏在頭上,然後拚命游泳越過羅姆河的吧。
沒想到自己還要讓寇爾操心。
「這是汝謊撒得太差的懲罰。」
「不過……」
「你是想看看有什麼食物吧?」
「其實,這是我第三次來到這座城鎮,不過我只去過一次三角洲。」
羅倫斯現在仍清楚記得剛遇到赫蘿時,她在兩人暫時停留的城鎮要蘋果吃時的難堪表現。雖然現在的赫蘿不會這麼做,但從她完全不給寇爾否認餘地的強勢態度看來,或許寇爾多少讓她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寇爾露出為難的表情地笑了笑回答。
「不過,這邊的人施捨時比較慷慨。」
「那邊好像比較熱鬧,咱們不過去看看嗎?」
相較之下,羅倫斯等人所在的北凱爾貝,果然給人一種相形失色的印象。
赫蘿如果脫去兜帽,說不定會知道三角洲上發生了什麼騷動。
在商人的圈子裡,南方的有錢商人壓倒性地多過北方,而金錢總會往金錢多的地方集中。
還補上一句:「比你了不起多了。」結果被赫蘿踹了一腳。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像個小孩子一樣鼓起腮幫子,露出不滿的表情。
羅倫斯搔了搔鼻頭,思考了一下該怎麼回答。
寇爾輕輕點了點頭,回應羅倫斯的話語。
這個一直遵守主人命令到最後的奴隸,真的活得自由嗎?
分為三個地區的凱爾貝哪裡最熱鬧呢?答案不用說也知道是三角洲。那麼,哪裡有櫛比鱗次的氣派建築物呢?答案是南凱爾貝。
再次體認這件事後,羅倫斯似乎明白了為什麼在三角洲上,會建蓋著儼然是凱爾貝最大貿易中心的市場。
不過,赫蘿自己明明也沒能直率地向人討東西。
北方與南方的對立關係,就像人類與狼的關係一樣微妙。
而且,他相信赫蘿一定也這麼想。
當然了,羅倫斯早就向寇爾解釋自己與伊弗之間的關係,並解開了誤會。
赫蘿看向對岸光景說道。
「到了那兒,對方會願意說實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