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10/13)
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可是,你說銀?這個銀嘛……」
米里扶著額踉了一蹌,但很快就站直問:
「你怎麼知道要來這裡?」
並突然改變問題方向。
「還有,來這裡是想求什麼?」
瑟莉姆的表情慌得連旁人都為她緊張,不過她最後也不負那雙粗糙的手,堅強起來說:
「我、我們從腳步聲就能大概聽、聽出對方的來意。」
因為他們就是過著這種生活吧。既然都是狼族,聽力應也和赫蘿相當。
「我馬上就躲進床里的麥草束,然後哥哥要我找機會來找米里大人。說是我們可能踩到了一條不能踩的尾巴,米里大人一定有能力救這個急……」
即使那想法偏向一廂情願,或者太過天真,但也可以稱作「信賴」,阿朗多半就是這樣的人吧。認為同樣是非人之人的米里一定會出手相助,假如自己是米里也一定會幫忙。
但是,米里凝重的神情絲毫不改。
「我再問你一件事,你們來這裡之前真的都不知道礦石的事嗎?」
米里的視線尖銳得彷彿要射穿瑟莉姆的眼,嚇得她倒抽一口氣。
這讓羅倫斯想起從前談生意時的對話。在那個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該那麼做的乾枯世界裡,就是充滿了這樣的空氣。
米里最怕的是他們佯裝無知旅人,其實是想私自開發礦山吧。非人之人並不全是一身傲骨,不願作人類的手下。單純因為是同類就幫助他們,說不定會將整個鎮導向毀滅。
這時,第三者說話了。
「她說的是實話唄。」
是赫蘿。
「要是她那樣是在說謊,咱這對耳朵就該縫起來再也不用了。」
赫蘿摘下兜帽秀出獸耳,輕輕抽動兩下。赫蘿的耳朵,可以分辨謊言。
希望她沒有半句怨言單純是個性使然,並非因為過去任何希望之光都像這樣幻滅而使得心已枯死。
然而,事情也可以反過來處理。若將土地賣給德堡商行,別說擺臉色了,他們還會笑嘻嘻地買下來吧。
「嗯?」
赫蘿歪起了頭,但對象不是瑟莉姆,而是米里。
回答得太馬虎,可是會被赫蘿瞧不起的。再說,信賴赫蘿的羅倫斯心中早有定見。
假如其勢力範圍內有外人擅自挖掘銀山,又拿銀礦發行貨幣,擺明是公然侵佔領土。
「這種事就給我做吧。」
直到羅倫斯無奈地伸出手,瑟莉姆才終於回神。
會說在這裡挖出銀礦事態嚴重,是由於如今發展得有如小國的德堡商行,正是藉由發行銀幣來維持權力。
實際上,他們就算被認為是給此地招來禍害的元兇也不奇怪。沒提到這點,是米里所能給予的唯一安慰吧。
「再來呢?像汝這樣難搞的人,不是沒事就愛寫點東西嗎,要是有信給咱帶去就趕快弄一弄唄。天都快黑了呢。」
「奇蹟的相反?」
原本滿滿一盤的糖漬花,曾幾何時已一片不剩。
「至於那丫頭的哥哥帶鎮上的人到工地去……嗯,應該是不得已的唄。一堆人衝進房裡來當面要人帶路,哪有辦法拒絕呢。」
在日暮西山的這個時刻,屋裡已相當昏暗。
可是如此一來,等於是完全隔絕瑟莉姆在外。即使過去只是一介旅行商人,羅倫斯也深明被社會屏棄的感覺。
「請、請問……」
就這點來看,可說是幸運過頭而成了詛咒。
「真是的……難得上街一趟,怎麼會遇到這種倒楣事。」
接著對赫蘿使個眼色便離開房間,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這對於一心護城的米里,以及必須仰賴斯威奈爾補給物資的紐希拉居民而言,無疑都是最壞的結果。
米里這麼說的同時,確認程序似的依序注視在場每個人。羅倫斯、瑟莉姆,最後才是赫蘿。
大商行遭到王公貴族借戰爭之故強行借款,最後因賴賬而破產的悲劇,已經不曉得發生過多少次。
「請、請先等一下。」
雖然她態度一直是事不關己,實際上卻是比羅倫斯更重感情。在場最想找個辦法解救他們的,肯定是她。
赫蘿喃喃地這麼說,吸進一大口氣。
「真的沒其他辦法了嗎?」
在沉重氣氛壓制整個房間時,一道格格不入的細小聲音傳來。
如米里所言,倘若真的開了礦坑,也是一種籌措資金的方法。
此時此刻,羅倫斯也只能拍拍她的肩。
教宗是教會大本營的首領,儘管權威不比當年,但仍握持世上少有的重權,而且這一帶也有敵視德堡商行的人。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們說不定會刻意煽動對立,借教宗的刀痛宰德堡商行。
「或者……」
「可是,咱聽說挖洞的那地方路況很糟,所以也有可能是為了爭取時間唄。就算鎮上那些人聽到有礦就變了臉,在確定山上挖得出多少寶藏之前也不會出手才對。反過來說,那個叫阿朗的看來也發現了自己踩了條危險的尾巴,但也知道輕舉妄動只會讓事情更麻煩,所以決定爭取時間,找對的人求救。這樣的判斷,已經很不錯了唄。」
「還真會使喚狼。」
聽了赫蘿的話,瑟莉姆僵硬地點點頭。
米里不知是天生就那樣,還是身為掌權者的他已慣於以冰冷態度下判斷,面無表情地垂視瑟莉姆。
因此傳教士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人們訴說聖善生活的美好。
「好了,一個女孩子家別在這種地方哭。」
「汝啊,要是咱和人類作對,汝會生氣嗎?」
羅倫斯見瑟莉姆自責得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便插嘴道:
而且發行貨幣總伴隨龐大利權,德堡商行對於用來鑄造銀幣的銀控管得非常嚴格,兌換商公會會長也時常為缺銀幣發愁。
米里什麼也沒對瑟莉姆說,只是稍微眯起了眼。
「扣除誰來收爛攤子這點之外,是很不錯。」
很遺憾,世上多得是明知如何解決卻無可奈何的事。
瑟莉姆沙啞地道謝,垂下眼睛。
無謂的同情,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再說,要是他們想挖金子銀子,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怎麼會拿挖出來的東西請人看呢?那豈不是昭告天下說咱在尋寶嗎?」
「站得起來嗎。」
全都是時也命也,沒有誰對誰錯。
「奇蹟是唄。」
「總之得先向德堡商行知會一聲才行,最好是勘場的人回來那時,德堡的幹部也都到齊了。絕不能讓眼裡只有錢的傢伙有時間搞鬼。」
德堡商行的帳房同屬非人,是兔子的化身。羅倫斯一行曾和他們一起逃進這鎮上,共商再起之計。
羅倫斯嘴動到這裡就啞了口。能在自家溫泉旅館工作的人數有限,容納不了他們全部,到頭來也只能救急,不是長久之計。假如口袋裡有大筆資金,倒是能考慮借給他們在紐希拉深山裡也開一間溫泉旅館,問題就是沒錢。
牆角邊、櫥櫃旁,到處都是妖魔能夠潛藏的陰影。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許可證也不會平白被人拿走吧。」
「許可證是教宗發的。那裡挖出大量銀礦的消息遲早會傳進他的耳里,憑這一點要引起戰爭是綽綽有餘。」
「再說,你和德堡商行的兔子閣下比較談得來。」
是瑟莉姆。
「我也去幫你問德堡商行的人,看那邊有沒有不會讓你們離得太遠的工作。」
他對誰都是一樣地冷淡,唯一重視的就只有這個鎮而已。
米里一腳就跨過癱坐在地的瑟莉姆身旁,離開貴賓室。
就當那是稱讚吧。
但米里卻嘆得像個地獄深淵的怨靈,說道:
「呼……」
「不、會吧……」
有了繆里之後,羅倫斯理解到年輕的淚水能像珠串一樣地掉。
「然後賢狼赫蘿,我需要你先去見阿朗一面,要他儘可能拖延時間。你們都是狼,應該有辦法暗中聯絡吧。」
這個世界無邊無際,而無論走到哪裡,腳下土地都會有個主人。
「……把咱當傳聲筒啊?」
米里的長髮長鬍須,彷彿都在怒氣的鼓動下震顫起來。
「就是詛咒嘍。」
「我、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實際上能做的……只能請德堡商行收購銀礦,再把這筆錢進貢給教宗。這樣應該就沒事了吧。」
所以,應該當作公會成員們也知道有這一步,才會突然變了一張臉,急著要脅阿朗帶他們到挖掘現場去。這樣比較妥當。
他們是心中燃起一股希望才從南方遠道而來,不抱任何惡意,事先也不曉得山上能挖出什麼東西。況且挖礦這種事,求銀而來卻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例子可是十之八九。
「德堡商行能替我們居中協調這件事嗎?」
「從狀況來看,八成是挖到銀了吧。現在要我怎麼跟不懂狀況的人解釋,在這裡挖到銀是多麼嚴重的事?而且地主還不是這周邊的權貴,是教宗本人啊!」
然而,赫蘿卻異想天開地這麼說。
在走廊嘆息的不是羅倫斯,而是赫蘿。
「你們至少還能在礦山工作。只好靠挖礦存些錢,另外找個地方安頓了。」
「謝謝你、幫我們、想辦法……」
被當作救星的米里憤憤地嘆息。
接著想起急迫而來的現實般,眼裡的淚水愈堆愈高。
米里呻吟似的說:
所以不可能。而且,那是只要擁有足夠工具或知識,就能自行鑒定的東西。假如明知就是要挖礦,一定會做好相應的準備。
「如果你只是因為覺得自己有責任就接下這個工作,那我拒絕。你在德堡商行一點信用也沒有,要是節外生枝就糟了。」
許可證上的文字,並不是神的意旨。
要人收起淚水是件極為困難的事。見到她嗚咽痛哭,羅倫斯才發覺她是多麼年輕的女孩。他們懷的是與其年紀相應的純真夢想,一心相信只要堅持走下去,前方一定有光芒。
「不能怎麼辦。既然要分錢給教宗,採掘規模不大一點根本划不來,沒餘力讓你們慢慢搞什麼溫泉旅館。」
她以忍受痛苦的表情,望著關上的門後。
一旦戰爭爆發,斯威奈爾無疑會淪為主戰場之一。
赫蘿不甘不願地答應時,愣到現在的瑟莉姆插嘴說: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汝有時候腦筋特別靈光,真討厭。」
「假如你與我為敵、破壞我重視的東西,那或許會吧,可是你絕對不會那麼做。所以直說吧,有什麼點子啊?」
「你知道你吃的糖漬花要多少錢嗎?」
都跟鎮上各公會打點好,只差挖出溫泉了。夢想離指尖愈近,破滅的失落就愈大。瑟莉姆腿一軟就當場癱坐下來。
瑟莉姆粗糙的手緊抓著自己的衣服。
瑟莉姆外表看起來,也只是和女兒繆里一般大。羅倫斯不忍地抓著肩扶起她,引來赫蘿一陣瞪視。當然,那八成是故意的。
只是無論如何,日後等著他們的依然是漂泊無依的生活。
瑟莉姆也滴著礫石大小的淚珠,看著羅倫斯。
赫蘿發發牢騷,離開椅子站了起來。
「我馬上準備。」
「沒有了吧,除非有奇蹟。」
「咱雖創造不了奇蹟,但奇蹟的相反倒還弄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