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11/13)
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咱想起了一個童話故事。有一群貪心的人,在嚮導的帶領下前往寶藏的所在地。可是,這個原以為是老實人的嚮導被火堆照出的影子上,居然有長長的獠牙。」
怎麼聽都像是編來嚇唬小孩的故事,卻讓羅倫斯不禁僵著臉笑。
若在平時,他或許聽聽就算了。
但仔細想想,現在這狀況簡直就像這類童話化作了現實一樣。
「就說上了那座山,沒人可以全身而退;寶藏的傳聞,其實是惡魔散播的;從前的教士,就是害怕惡魔才跑光的唄。」
這麼一來,人類就不敢接近那座山,銀礦的事也會不了了之。
要是有哪些不怕死的大膽狂徒還敢上山,就會遭到狼群的圍剿。
而且是大得要抬頭仰望,能輕易生吞一個人的巨狼。
「沒用的。」
聲音在走廊冷冷響起。
「現代人不怕森林的黑。」
米里捏著尚未捲起的信箋搖了搖,用來吸墨的沙嘩啦啦地散落。
「如果只是在森林裡跑來跑去,咬咬屁股就跑,下一次人來的時候就是帶著整車的沸油跟火把滿山放火,把可怕的東西跟森林一起燒個精光。」
惡魔與精靈所棲息的黑暗森林,將就此暴露在光明底下。
「這個鎮,不時會來幾個阿朗他們那樣的南方佬。他們沒有足以在人類社會生存的才學,更沒有可以安居的藏身之所。會百般無奈而來到北方尋求活路,只是認為這裡還有化外之地罷了。」
有是有,但環境全都非常嚴苛,和森林結實纍纍,遍地有野蜜可採的溫暖南方大不相同。
「假如他們當初是扮成修士來到這裡,或許已經成功了吧。在所謂的聖域,人們對修士都有一定的敬意。」
人生路上總是會有許多選擇,但從來沒人能夠事先知曉怎麼選才有最好結果。
而且假扮修士並不容易。由於斯威奈爾是個會盛大慶祝守護聖人復活節的城鎮,倘若一度廢棄的修道院來了一批新修士,肯定會引來大群虔誠信徒上山參拜,謊言遭拆穿只是時間問題。
「好了,墨也該幹了,替我送給德堡那的希爾德吧。狀況跟大略計畫都寫在裡面了。」
只好屈就眼前的現實。
羅倫斯也配合她應話。
「發車唄。咱至少還知道現況該怎麼做。」
為了避免與教宗發生紛爭,必須請德堡商行居中協調,並勸阿朗和瑟莉姆他們放棄原來的夢。自己繼續開心過節,回紐希拉去。這樣大家都不會出事。
牆邊以相等間隔打下了許多小木樁,有如小小的墓碑,守護聖人像的灰燼多半就埋在底下吧。
也許是對於拋下瑟莉姆他們不管仍有排斥。
羅倫斯無言以對時,赫蘿堅強地擠出笑容說:
「不過,難就難在該怎麼讓編造的聖遺物獲得教廷認證,溫泉旅館就沒有這種問題了。一池溫泉擺在那邊,假也假不了。」
赫蘿嘴上這麼說,但語氣不帶感情。
看來她是真的沒想到,羞得猛敲羅倫斯的手。明明她才是腦袋接錯線耍笨的人。
赫蘿沒轉頭,靜靜頷首。
正要脫下內衣的赫蘿發現羅倫斯不太對勁。
「我是可以拚命工作存錢,蓋新旅館僱用他們啦。」
見到赫蘿苦笑,羅倫斯才發覺細繩應該是米里的頭髮。
坐在墓碑上,不該存在的聖人身影。
純粹是運氣好。
「話說回來,會有這些祭典是因為巡禮聖地真的很賺。這個鎮的一開始就知道是假貨倒還好,其他地方多得是號稱真身的聖人遺體。」
聽赫蘿不解地問,羅倫斯還以為赫蘿在逗他呢。
「赫蘿……」
「嗤嗤嗤,那倒是。」
「如果你要那樣珍藏上千年,不如一口吃了我。」
「譬如掰個理由,把山上的修道院弄成所謂的巡禮聖地就行啦。」
「我也不清楚,多半是驅除病魔或抵禦外敵吧。慶典最後會燒掉那座聖人像,代表聖人代替我們向神獻身。燒完以後,人們會感恩地掬一把灰,埋在城牆腳下。有這種傳說的聖人還不少,可能古代真的發生過那種事吧。」
「抱歉,咱開玩笑的。只是想找個借口。」
「嗯,他們乾脆去當旅行商人算了。只要把貨物背起來跑,肯定送得比誰都快。」
赫蘿像是覺得周圍已經沒人,邊說邊脫起衣服。
才剛拿米里發的通行證出城門,感覺就突然冷了很多。城牆內外簡直兩種世界。
赫蘿咧開嘴嘻嘻竊笑。
「如果情況合適,變出麥穗也不壞啦。」
「希爾德先生是兔子的化身耶,不想見到半夜有狼站在床邊吧。」
「一年讓人崇拜個一次,還算好了唄……」
「再來就只有吃相堪稱奇蹟了吧。」
「的確是。」
羅倫斯重握韁繩,往馬臀抽一鞭。
「封蠟容易凍裂,這也是最好的親筆證明。」
可是米里也說了,他們很像十多年前落難的羅倫斯一行。
並且牽手似的踩著不放,問道:
畢竟巡禮地必定賺錢,自然需要對等的代價。教會就是老是在幹這種事才會失勢吧。
羅倫斯姑且紳士地轉開視線,眼睛不經意地停在城牆上。
星布的火光不是篝火,而是烤肉的火。
「回來以後,想吃多少有多少。」
「不過呢,既然人類那麼傻,不如就利用一下怎麼樣?」
「我派輛馬車送你們出城。」
赫蘿踩了羅倫斯一腳。
「德堡商行那個鎮不是沒有城牆嗎,不需要變成人再進去唄?」
事後無論怎麼想,都只能說是運氣好。若非用盡所知,且在最後靠赫蘿畫下完美句點,即使知道方法也執行不了。
米里捲起信箋,用特異的細繩捆束。
在食物或酒的調度上可能會有點摩擦就是了。羅倫斯補充道。
而阿朗他們沒有幸運女神眷顧。
「人類社會還真麻煩。」
「利用?」
赫蘿也不是傻瓜,不會不懂蓋新館需要花費多少錢財和時間。
「大笨驢。」
這也是教會講經時常見的一類。
赫蘿是寄宿於麥子的狼之化身,掌管麥作豐歉。過去曾露過一手,將麥谷直接變成麥穗。
途中出現在道路彼端的廣場上到處是通明的火把,巨大的聖人像矗立在中央。
「假如存得到那麼多錢,汝一定會那麼做吧。」
「嗯?是怎麼分出真假的呀?人都死得剩一把枯骨要怎麼證明?」
「咱露出真面目也不行嗎?」
「既然不是溫泉旅館,和紐希拉就沒有利益衝突,再說巡禮客搞不好還會在回程上順道去紐希拉走走呢。這樣大家的生活都會更好吧。」
馬車愈往城牆走,人影也愈稀疏。
就在想像如此情境而失笑的那一刻。
兩人沒有多作對話,馬車就此緩緩駛過鎮中央。
「這是個苦差事,拜託你嘍。紐希拉的存續就看你了。」
「啊!」
「只會嚇死人吧,和奇蹟打不著關係。」
「我是真心希望巡禮聖地的點子可以成功。」
「人家反而會問貨是怎麼送的吧,那樣只會被懷疑用了巫術。正常人不可能用那種速度往返各個城鎮嘛。」
羅倫斯會驚訝地注視赫蘿,不是因為她的想法粗糙,而是沒想到她仍未放棄幫助瑟莉姆他們。
天空早已夜幕低垂,鎮上卻染滿殷紅。
他正拚命思考自己剛看見的幻象有何意義。
「很簡單啊。像聖阿比洛斯有五條手、聖女赫蕾絲有兩個頭,最好笑的就是殉教徒路迪翁了,整整有三副遺骨,而且大小都不一樣,說是幼年期、少年期和青年期的遺骨。」
「能先化成灰還算不錯吧。有的遺體風乾以後還會擺在知名大教堂里,每天都有巡禮的人在旁邊祈禱,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
隨著年紀漸增所學到的,大致上就只是凡事都有可行與不可行之分,以及怎麼厚起臉皮裝瞎兩件吧。
「嗯?這哪裡奇怪呀?」
「好香啊……」
最後誰也沒有再提瑟莉姆的事,羅倫斯出了廳舍就坐上米里備妥的馬車駕座,握起韁繩。
「汝怎麼啦?」
「包在咱身上。」
「人類還真傻。」
「出去以後先往沒人的地方走吧,還要把脫掉的衣服綁在脖子上呢。」
米里辦事的明快節奏之間,沒有一絲感傷或拖沓。
沒落的城鎮若想起死回生,必定都考慮過如何獲得巡禮聖地的認證。
「當聖人也真累,死了化成灰也還要為老百姓做牛做馬。」
「汝真是復古啊。」
當時,羅倫斯在最後的最後抓住了幸運。
「拜那個是要保佑什麼呀?」
「基本上,那需要教廷中樞——至少要大主教的認定。而想得到這種層級的認定,要嘛就是證明那是真正的奇蹟,不然就是堆起等同奇蹟的金塊送上去。」
「……人又不像蝦子或螃蟹那樣會脫皮,一個人哪會有那麼多副骨頭啊。」
「話說你們卯起來跑的話,真的一晚就能跑到雷斯可的德堡商行啊?以人類腳程日夜趕路也得花上三天呢,那也是一種奇蹟。」
赫蘿這麼說之後,盯著羅倫斯瞧。
說服自己已經努力過了,只怪造化弄人。
搭聖人像時,羅倫斯聽了鎮民不少講解,知道這類慶典相當普遍。
「哈哈。」
所幸那不是真正的聖人骨灰,不會有聖人一臉疲憊地坐在墓碑上苦守城牆,也不會因為每年都要挖洞埋新灰而嗆得猛咳。
於是他拉扯韁繩停下馬匹,赫蘿也沒問他為什麼。
赫蘿不知是唏噓還是覺得人類的傻處有點可愛,想起昨晚的有趣夢境般眯起眼柔柔一笑。
「其實當地人一開始都不信,隨著時代慢慢變遷才信以為真的吧。所以呢,鎮民們捧著那些灰在牆腳下埋著埋著,也就真的以為底下曾經有過聖人的骨灰了。」
「哎,咱能做的頂多只有騙小孩的把戲而已。」
只是那個地方天寒地凍,種不出麥子,那樣反而奇怪。
赫蘿打光了手上的牌,卻沒有一張奏效,馬車也抵達城門口了。
「……」
「就算路況差——喔不,正因為路況差,才會引來更多巡禮客和更多捐獻。要是再附設個旅舍,客人一定是一批一批地來,比經營溫泉旅館輕鬆多了。該注意的就只有聖遺物展示品的防盜措施吧。」
羅倫斯才剛覺得真的行得通,卻又恢複冷靜而搖頭。
羅倫斯彷彿看見瑟莉姆坐在墓碑上眺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