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2/13）

很久很久以前，赫蘿離開了故鄉約伊茲，一去就是幾百年回不了家。這段期間，故鄉遭到時代變遷吞噬，往日夥伴一個也不剩了。對於活了數百年的赫蘿而言，人離開身邊可能就永遠無法相見，不是能等閑視之的事。

想到這裡，羅倫斯為自己不經大腦就說「再走遠一點」深切反省。

不過，他也在檢視馬軛之餘心想，赫蘿比自己更贊成寇爾，尤其是繆里的遠遊。對自己生的女兒深有自信，認為她一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這麼說來，只是從斯威奈爾再往外走一走，赫蘿應該沒必要過分擔心才對。

應該單純只是發現獨守旅館比想像中寂寞太多，忍不住跟來了吧。

「咱呀。」

在羅倫斯推測赫蘿的想法時，當事人突然說道：

「偶爾也想到鎮上吃點大餐嘛。」

既然她都嘟著嘴這麼說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羅倫斯向注意到赫蘿上了駕座的旅館老闆們寒暄幾句後，就儘速確實做好所有準備，將運貨馬車牽出村外。即使陽光已經很接近春天，紐希拉山裡仍積著厚厚一層雪。

「要幫我暖好位子喔。」

赫蘿聽了「哼」地轉到一邊去，模樣令人憶起從前。那當年，貨台上載了一堆赫蘿最愛的蘋果，吃也吃不完呢。

隨後羅倫斯跳上駕座，意氣風發地抓起韁繩出發了。

他們往斯威奈爾的方向前進，途中要過夜時便投宿在沿路的旅社或聚落，大約三天行程即可抵達。雖然有河川流經紐希拉境內，搭船能更快下山，但這個時節還是別搭的好。由於融雪使河水增加，樵夫會趁機用河水運送木材下山，絕不會有趟愉快的旅程。

駕車下山的途中，每每望向林子後的溪流，都看得到木材在河上漂。聽泡溫泉的樵夫說，這幾年木材供不應求，大部分都會用來造船，而其中某些船將會航向不知何時才有盡頭的大海。

羅倫斯一想起自己從前也擔起了遍布世界的商業網一角，就不禁有點自豪。但若問現在是否還會想回到那個世界，倒也不至於。

「怎麼啦？」

身旁，在駕座上孜孜不倦縫補衣物的赫蘿，發現他的視線而抬起頭來。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穿得很像樣。」

赫蘿不像以前那樣扮成巡禮修女，而是帶著羊毛編的樸素頭巾，裡頭垂出俗氣的髮辮；肩上披著邊緣有些細小刺繡的披肩，看起來非常和善拘謹；再加上赫蘿外表年輕，坐著不說話就完全像個羞澀柔順的新嫁娘。

既然她這麼乖巧地坐在旁邊作女紅，豈有故意破壞她興緻的道理。

牽引馬車的馬抱怨「要鬧下車鬧」似的甩起尾巴。

擔下在這時期送貨幣到鎮上的任務，獲得正式成為村中一員的認同讓羅倫斯非常高興，一不小心就太過自負。聽見他略帶責備的語氣，赫蘿投來懷疑的眼神。

「不是只有我的問題，那關係到全村的生計啊。」

「喔哇！不、不要拉啦、喂！」

「這都得歸功於賢狼大人的潛移默化。」

若論愛賭氣的部分，兩人是不分上下吧。這讓羅倫斯相信繆里的個性是遺傳自赫蘿。

「在哪裡！馬上交出來！有基尼銅幣嗎！有就給我！」

「所以，到了鎮上我真的會很忙。」

羅倫斯剎那間有那麼一點點動搖，但甩個頭之後又恢複理智。

羅倫斯的話使全場氣氛為之一變。

赫蘿態度急轉，依上羅倫斯。

不知是太久沒說話還是說了太多而喉嚨沙啞，童僕吞吞吐吐地這麼說並走到屋外。要不是嘴邊呼著白煙，還會以為他是活屍呢。

羅倫斯要說服自己似的這麼說，而赫蘿知道他在硬撐，咯咯咯地笑。

見到他商人式的微笑，赫蘿拉下臉縮起下顎瞪視過來。

「怎麼，你不幫我呀？這說不定是關係到旅館生意，甚至整個紐希拉的危機耶？」

然而沒有反應，敲門也一樣，出於無奈只好直接開門看看，結果被一涌而出的熱風撲了個滿臉。裡頭比街上的喧囂還吵，鎮上的兌換商八成全聚到了這裡來，全都死命巴在硬塞進大廳里的桌子上，進行某種魔法儀式般瞪著天平不斷動筆記錄。這刺鼻的冷硬氣味，他日前已在集會所聞了好幾天。是大量貨幣的味道。

他應該就是會長吧。聽老兌換商一喊，面目猙獰的兌換商們紛紛不甘不願地返回原位，取而代之的是腳步飄忽的打雜童僕。他明顯是睡眠不足，手指不知摸過多少貨幣，黑得像抓過木炭。

羅倫斯又對驚訝的赫蘿說：

「不好意思！」

「我沒有問這麼仔細……有很多事要忙吧。聽說從好幾年前開始，這個慶典就辦得很大了。」

「再說，汝這雄性的器量有多大，要到鎮上以後才會知道唄？」

「這麼說是沒錯啦……」

赫蘿回敬似的投出懷疑眼神。那八成是「汝該不會又聽了什麼小道消息，也想跳下去撈唄？」的意思，要他別太衝動。十多年前的旅途上，不知道因此經歷了多少次大冒險。

「找幫手就已經夠頭痛了啦……而且要做的不只這樣。」

「那咱是不是應該趁他們挖溫泉的時候用後腳撥撥土，把那些人跟洞一起埋起來呀？」

羅倫斯擦了擦臉，以最簡要的方式清理衣物泥濘。兌換商是位居經濟核心的工作，無論在哪個城鎮都舉足輕重。眼前這兌換商公會會館，也是五層樓的大樓房。羅倫斯清咳一聲，為了不被氣勢壓倒而高挺胸膛，對著門喊：

「不好意思，打擾了！」

「汝年紀大了，小聰明也變多了。」

羅倫斯仔細調整赫蘿披肩的位置，鄭重地說：「拜託你了。」

「而且，這次我還有一件大事要做。」

以好久沒掌過韁繩，馬駕得不太流暢而言，赫蘿給的分數似乎太高了點。或許是因為天氣好，心情也跟著好的關係。

赫蘿在馬車上，看著羅倫斯的鹿皮靴、薄毛線褲和腰間毛織物下擺不快地說。可能是早料到會被泥巴弄髒吧，她腰間毛茸茸的尾巴已經像葡萄一樣用特製布袋包起來了。

在人群中駕駛馬車相當費神，速度像蝸牛在爬，到了公會門口已是滿身大汗。純粹坐在駕座上觀光的赫蘿一副「汝怎麼弄成那樣」的表情遞來手帕。

由於這地區幾乎每條路都與斯威奈爾相連，儘管在山的另一邊，還是得爭搶客人。當然，兩邊的糧食和酒等其他必需品也都得在斯威奈爾購買，價格說不定會上揚。

「知道啦，咱也不想眼睜睜看著別人來亂咱們的場子，是有必要看一看。知道向咱們挑戰的是些什麼人，鬥起來也比較有意思。」

「看樣子、汝到現在、都還忘不了、大商人遊戲的樣、子、嘛？嗯嗯？」

「因為你不管怎麼樣，都會替我的口袋精打細算嘛。」

鎮上多少有些積雪，道路濕滑。雖然馬車在鎮上總歸是不會再陷入泥坑，可是人多腿雜，泥水濺個不停，行人膝蓋以下全是一片泥濘。沒人特別在意，是因為在這個季節怎麼小心也免不了吧。

她眯起眼，嘴角使壞地勾起。

羅倫斯不禁自問是不是太寵赫蘿了。

「因為籌備慶典會讓鎮上到處都亂糟糟的嘛。為了讓這裡的兌換商公會把後面的貨一次全買下來，我需要在慶典上幫點忙，這是村裡的慣例。所以慶典期間恐怕沒時間陪你。」

彷彿稍微搖搖頭，就會有數字從耳朵里掉出來一樣。

更別說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更珍貴的寶物值得他天涯海角地尋覓了。

「不是，我是從紐希拉來的，貨送到了！」

「這邊要德堡銀幣！喔不，什麼銀幣都好！我這邊快沒錢給人家匯兌啦！」

羅倫斯再喊一聲，附近桌邊有著濃濃黑眼圈的年邁兌換商喊了回來：

消息是旅行商人帶來的，只可惜完全沒有進一步細節。

在他眼前的，到底是高齡數百歲的賢狼。

「咱也好想快點梳梳尾巴喔。」

不過她至少還能公主似的擔心衣服沾染半點污泥，站在她身旁的羅倫斯可就沒那種福氣了。由於推了好幾次陷入泥坑的車，從頭到腳都是泥巴，甚至每次作個表情就會有干泥掉下來。

花了約三天時間下到平地，融雪造成的泥濘多了不少，車輪沒事就陷入泥坑而動彈不得。在路過的旅人幫助下，過了中午才好不容易抵達斯威奈爾。

「要是旅館生意少了，汝陪我的時間就多了唄？礙事的繆里都跑出去旅行了嘛？」

「不要跑得太急而跌跤嘍。」

「唔……」

「有貨幣嗎！你帶貨幣來了嗎！」

赫蘿扯起鬍鬚，臉跟著一左一右轉。

聲音來自一樓大廳最深處的架高處，一名白須長達胸前，油頭肥肚的老兌換商。

「不用怕，想吃什麼就儘管說。」

沿著牆邊走了一小段，他來到一道鐵柵門邊，用上全身體重似的推開。經過這條貫穿樓房一樓的大通道，可從街道直達中庭。

「哼。無論對方是什麼人，咱們只要干好自己的工作，像平常一樣讓客人開心不就好了嗎？客人開心就會來這邊，嫌無聊就會去那邊，不是嗎？」

赫蘿悶著臉回答。她有時就是會說這麼可愛的真心話，真傷腦筋。

赫蘿一副別想叫我下駕座的臉，抱著包在布袋裡那條毛髮豐盈，她最得意的尾巴。

「而且啊。」

赫蘿的話使羅倫斯一陣錯愕。她是狼的化身，擁有超乎人知的力量。

有必要確認消息的真偽。

進斯威奈爾時，那凄慘模樣還惹來了鎮門衛兵的同情。

「請、請往這、這邊走……」

紐希拉的物資全賴斯威奈爾一條管道，早已培養成互利共生的關係。

「哼。再說工作也沒有多少唄？不就是把後面的東西賣一賣，把村裡人要的東西買一買再找個幫手而已嗎？」

赫蘿鼓起臉頰踩了羅倫斯一腳。羅倫斯踩回去，赫蘿就用腦袋捶他的肩。

「那麼，汝要幫忙弄什麼？」

「喔～想不到汝會說得這麼有氣魄。」

同時，在這個因慶典而熱鬧滾滾的鎮上，好嘗各地美食的狼肯定會討東西吃。

「好啦……要先去兌換商公會，希望能順利找到。」

「話說回來，我在那邊要做的事跟山一樣多，不要因為沒時間陪你就鬧脾氣喔。」

「坐回去！原本順序怎麼定就怎麼分！」

羅倫斯也早料到會受到回擊。需要在這時期將紐希拉累積了一整個冬天的貨幣拿到山腳下的斯威奈爾，不是沒有原因。

這個鎮每年春季都會舉辦大型慶典，人潮彙集，買賣熱絡，貨幣供給變得很吃緊，而沒有貨幣就做不了生意。將商品拿到有需要的地方，可是賣得高價的基本原則。

「這裡不是旅館！到隔壁區去！」

「紐希拉！你說紐希拉！」

「汝……嗯，也不錯。」

獲得自由後，羅倫斯搓著下巴注視赫蘿。

「咱又沒有繆里那麼不懂事。」

有赫蘿撐腰，比任何人都可靠。

「這咱也知道，所以才想和汝一起來看看嘛……」

大概是見了羅倫斯的打扮而認為他是來自城外的旅人吧。

「嗯？」

見到羅倫斯這模樣，赫蘿再度嘆息，手一伸就捏住他的鬍鬚。

羅倫斯對她投以那種目光，結果又被踩了一腳。比前一腳更用力。

沒趣地噘嘴的赫蘿「怎麼還有啊」似的抬起頭。

就在羅倫斯差點被前仆後繼的兌換商浪潮淹沒時，鐵鍋敲擊聲刺進了眾人耳里。

羅倫斯說完，赫蘿彎下腰拄起臉，嘆一口氣。

若問今年冬天紐希拉村最令人震撼的流言，當然莫過於此。

「我需要打聽想在山另一邊開溫泉街的人有什麼計畫。」

「唔……全身都是泥巴。」

「好想趕快洗個澡……」

羅倫斯已經好幾年沒來過斯威奈爾，這個急遽發展的鎮模樣和以前大不相同。成了這地區的商業重鎮，腹地也逐漸擴張。十多年前初訪時的城牆外不僅圍起了新的城牆，據說現在還在計畫搭建更高大的新城牆。鎮上到處是好屋好宅，大路邊也排滿了各式攤商。

「……」

頹廢總是帶著甜美的誘惑。

每個人都露出餓了三天才見到食物的表情。

「先把客人招待好，想砸了我們公會的招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