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3/13)

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羅倫斯在童僕帶領下將運貨馬車牽進中庭,為久未踏上的鋪石地堅實觸感鬆一口氣。通道右側與剛才鬧哄哄的公會大廳相連,方便卸貨。這地區容易下雪,所以這設計多半是為了迎接貴客或保持貨品清潔吧。

不一會兒,通往大廳的門打開了,先前大聲叱喝的老兌換商帶著隨從走了出來。童僕稱他「會長」,所以他果然是兌換商公會的領袖。

「哎呀,招待不周還請恕罪。大夥都通宵忙了幾天,火氣特別大啊。」

「斯威奈爾繁榮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從這個頭上有空中迴廊遮蓋而有點陰暗的通道,一眼就能看見路上人潮密密麻麻,一刻也不停歇。

彷彿無論撒下多少貨幣都會被他們立刻吃光一樣。

「這個鎮一年比一年大是很好,不過要忙的事卻是成倍在跳。話說你來得真是時候,實在是得救啦。沒有貨幣能用的兌換商,就像沒酵母的麵包店一樣啊。」

為了彼此和氣,「我當然是故意挑這時候來的」這種話就不必說了。

「貨幣以外的貨物,可以照慣例全部賣給我們嗎?」

「沒問題。不好意思,各位這麼忙還來添亂……」

「哈哈哈,那當然是要你在慶典上出點力補回來嘍!今年還派了一個這麼年輕的過來,真是太好了!」

會長拍了拍羅倫斯的肩膀,那隻手粗壯得似乎能輕易折彎較薄的貨幣。長年來運籌貨幣的指尖,想必是裝滿了老練兌換商的豐富經驗吧。

「那方面的事,就等你泡個澡洗洗塵……不,應該是洗洗泥吧,到那以後再說。不過給天下聞名的溫泉鄉紐希拉來的客人泡澡,恐怕是要見笑了。」

會長說完哈哈大笑,而羅倫斯則恭敬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馬就請小夥計替你拴在中庭後面吧。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來,快請進。」

真是面面俱到啊。儘管盛情難卻,羅倫斯用泥濘的鞋踏進會所之前還是稍有猶豫,先往走廊一探,見到同樣泥呼呼的狗和雞也在裡頭閑晃才放心走進去。它們大概是進來取暖,或者來找兌換商們掉在地上的殘羹飯渣吧。赫蘿一經過,狗就驚慌地夾著尾巴趴了下來。

兩人被帶到公會二樓一個整潔美觀的房間。擺設也相當高級,令人深感景氣有多麼好。打開木窗往下看,擠得架肩接踵的街道一覽無遺,真不曉得馬車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熱鬧、混雜,朝氣蓬勃。

「看來,能住得很開心喔。」

羅倫斯如此低喃,大口吸飽鎮上的空氣。



赫蘿的臉色飛揚起來。儘管明知那是演戲,心裡還是有所動搖,讓羅倫斯覺得自己實在窩囊到家了。於是他甩甩頭重整旗鼓,說道:

羅倫斯與赫蘿在會長帶領下來到一樓後頭的房間。平常大概是公會的餐廳或會議室,現在有堆積如山的貨物,從紐希拉載來的東西也在裡面。這整個房間的貨物,就只佔了斯威奈爾在這季節的買賣一小部分而已,村落和城鎮的規模差距就是這麼巨大。

赫蘿不感興趣地繼續啃炸八目鰻,油滴得她連聲喊燙,抓起啤酒就喝。

由於寒冷地區種不出葡萄,葡萄酒都是高價的進口貨。懂酒價的前商人羅倫斯原想提醒一下赫蘿,所幸她選的也是便宜的啤酒。當然那八成不是因為價格,純粹是因為這整桌的油膩食物和啤酒比較對味,不過食物部分她肯定是不會客氣。

赫蘿慢條斯理地轉身,抬起靈光晃蕩的略紅眼睛看來。

而如今,她就連戲妝都掉得一乾二淨。

羅倫斯有種遇見老朋友的懷念感覺。

寄人籬下,自己打理三餐才是作客之道。

「十多年前……有十五年了吧?夫人在旅館窗口喚醒鎮民的英勇神情,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而這個慷慨言詞粉碎卑鄙商人邪惡計畫的故事,也依然為人們所稱頌啊。不過有一小部分,在兌換商聽來有點慚愧就是了。」

會長靠上椅背,捻著鬍鬚大嘆一聲。在這段沉默中,只聽得見赫蘿喀喀喀地啃著羊骨上的肉。

「抱歉,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在教會的雨露就連一滴也還沒沾上這地方的時候,來了一群滿腔熱血的修士。他們就像到處都是敵人所以更有鬥志一樣,用無比的熱情辟出一條路,在深山裡蓋了一座石砌的修道院。那可是北方異教和南方教會殺紅了眼的時代啊。不過他們的勇氣似乎感動了很多人,沒有遭到任何妨礙。包含我在內,會在這裡的教會改宗的大多數人,都是因為感受過他們的熱情才願意那麼做的吧。」

而羅倫斯聽會長這麼說,心中仍不免充滿驕傲。

她很想去逛那些擠滿人的攤子,可是又怕弄得一身泥吧。

「來來來,別客氣儘管吃!地方有點亂,請多包涵!」

會長帶著慈祥爺爺的笑容頻頻點頭。

「他們是什麼人?挖溫泉應該需要一定的準備,而且聽說位置選在山的另一邊……紐希拉西邊那座山後面的地方。往那邊走的話,我記得走再遠也看不到什麼聚落啊。」

這下他總算明白赫蘿在氣什麼。

「如果,能永遠待在這個對的地方倒也不錯。」

當羅倫斯想偷吻那張側臉時,卻冷不防捱了一巴掌。

「沒什麼,只是想起我初出茅廬那時候,經常像這樣趕跳蚤虱子。」

羅倫斯惶恐地回話,忽然覺得奇怪。

羅倫斯嘆口氣,來到赫蘿身旁一起眺望窗外。

羅倫斯會扶額遮眼,是因為那很有效果。

而桌上種種油滋滋的山珍海味,更是堆得比貨品還要壯觀。

「看來現在這個對的地方,就是紐希拉了。」

會長與紐希拉有長年交情,應該知道在這時候送村裡的貨幣和貨品來,背後有些什麼含意吧。

那條美麗的尾巴經過她每天細心梳整、理毛,油光閃亮。

當時,羅倫斯等人處在一個錯綜複雜的巨大計畫之中。那是一個欲以貨幣統整這個因交通甚為不便而權力分散的地區,彷彿痴人說夢的偉業。而作起這個夢的,正是德堡商行。

比起女人味,食物的香味重要多了。

望著窗外的赫蘿似乎感到他心情上的變化而回頭問。

「那時候能成功,純粹是因為有神的眷顧,以及各路人士通力合作才辦得到的事。」

會長笑呵呵地往羅倫斯的啤酒杯添酒。

白鬍子的會長出現在面向通道的作業區。拿手帕擦手,可能是正在休息吧。



因為那是他與赫蘿協力突破的最後一場大冒險。

「配點啤酒怎麼樣?也有葡萄酒喔。」

「想抓兔子就得趴到地上,把手伸進兔子洞才抓得到呢。」

暗潮洶湧的金權世界。

赫蘿立刻眉頭大皺,將毛茸茸的尾巴藏到背後去。

商人的荷包總是裝滿種類繁多的貨幣。想成為其中最多人用的一種,有如國與國的勢力角逐,是強者得勝。講難聽點,德堡商行是為了掌握北方商業才發行德堡銀幣。為此,他們必須對維持匯率或其他銀幣的銷鎔進行徹底的嚴格管理才行。

「那麼,你想吃哪間的呀?」

「是啊。不過,斯威奈爾有一條通往那裡的古道。」

用大量熱水沖光泥土洗凈全身後,羅倫斯終於復活了。滿是干泥的上衣,就只能等睡前好好清洗,用暖爐烘乾。姑且拍著拍著,一陣懷念的感覺使他不禁莞爾。

「最近,我們也經常在談這件事。」

「不是想在一個針孔穿兩條線嗎?」

羅倫斯回想著過去談生意的節奏,抓準時機問道:

「喔?要出門啊?」

「哪裡,您過獎了。」

「唔呵呵呵,懂得謙虛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喔。說到可怕,德堡商行的確也很可怕。身為被管理的一方,經常覺得喘不過氣呢。」

說起來,羅倫斯和赫蘿不過只是配角。畢竟當時的他們一個是遭時代遺棄而甚至忘了故鄉怎麼走的孤狼,一個只是小小的旅行商人罷了。

然而上天總是不從人願,有計畫就會有人阻礙,差點就在最後一步全部泡湯。而這時拯救了它們的就是羅倫斯,而羅倫斯背後是赫蘿在扶持。因此,現在此地信用最高,有太陽浮雕的德堡銀幣,說是因為他們才得以存在並不為過。

像這樣一身肥肉的白鬍子兌換商,應該見過一眼就忘不掉才對啊。只見會長啃下一塊骨邊肉,配口啤酒笑道:

而接受主人的邀請也是禮貌。不過要人家買赫蘿想吃的東西未免太厚臉皮,就沒說了。會長看起來年紀頗大,口味或許和赫蘿很不一樣,只好請她忍一忍。結果,這完全是多慮。

赫蘿帶著滿面笑容挽起羅倫斯的手,沙沙沙地搖著尾巴探出窗口說:

那只是坦率地直往利益走的商人臉孔。

「嗯哈哈哈哈!夫人吃相可真豪氣!」

會長切下一顆,用刀問「要不要來一點」,而羅倫斯婉謝了。

然後癱在窗台上,怨恨地向外瞧。

或許真是那樣。真正的信念就是那麼回事。

赫蘿在灌得快爆開的水煮香腸淋上滿滿的黃芥末醬大咬一口。在這種地方秀氣吃飯會討人喜歡的,也只有貴族婦女罷了。市井小民的評分標準不多,就只有會不會大口吃、大口喝、賣力工作三項而已。

「……」

以前或許會想扔顆石子激點漣漪看看,現在卻會笑自己當時血氣方剛。

原本還想作個自我介紹,怎麼名字先被他報出來啦?

「在這時候出遠門一定很累人吧?而且接下來慶典的準備工作還需要你大力幫忙呢!趁現在多補充點養分吧!」

「對呀,我們還沒吃午餐,想出去買。」

「現在的德堡商行已經不單是個商行,更像是以市場為領土的商人國家呢。錢財是比劍更強大的武器,而金庫就等於是武器庫了。」

會長往蒜仁撒撒鹽就丟進嘴裡。在這麼氣派的公會大樓里作一行領袖卻毫不裝模作樣,在羅倫斯眼裡感覺十分爽快。

「嗯,有看到那個賣炸八目鰻、燉兔肉跟肉派下了很多豬油的攤子嗎,然後那邊——」

還抱起尾巴,表情哀怨地掩著嘴說這種話。

「……你是要我去買飯嗎?我才剛洗完澡耶……」

見到赫蘿興高采烈的側臉,總讓人覺得再辛苦都無所謂。

怎麼氣成這樣啊?羅倫斯這麼想時,赫蘿更「唔……」地叫起來。

赫蘿的懷疑臉色依然不改,不買賬地轉向一邊去。

「憑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旅行商人,可以和那麼強大的德堡商行沾上關係,我至今也覺得很光榮。不過說起來也只是時事所趨而已。」

「你啊,自從繆里離家以後也過得太懶了吧。」

「的確,那在紐希拉的人聽來,八成不是笑得出來的事。」

「離咱遠一點。」

「都說是以前的事了嘛。」

「可是我聽說,好像有些人會威脅到我們的生計啊。」

那表情變得有點姦邪,應該純粹是多心吧。

「汝在笑啥呀?」

「哎呀,話說能這樣和羅倫斯先生吃飯,實在是兌換商的榮幸啊。」

每一個溫泉旅館老闆都說過,可愛老婆生了孩子以後就完全變了樣,不過赫蘿卻沒什麼變。多半是想至少在繆裡面前扮演一個有威嚴的狼。

「畢竟再怎麼說,要是當時沒有兩位仗義相助,如今德堡商行應該早已黯淡無光,為北方之地帶來商業之光的德堡銀幣也就不會誕生,而這個鎮也不會成長得這麼大了吧。」

「有沒有在聽啊!」

會長先是一陣錯愕,然後堆起滿面的笑容。眼睛裡,似乎含有還能誇口「想要我退休,再等五十年吧!」的烈焰。

想當初,還會擔心和赫蘿相處久了會對那樣的關係感到厭煩,結果隨著年紀增長,對花招百出的赫蘿卻好像愈來愈沒轍。儘管論可愛還是繆里第一,赫蘿卻贏在另一套本事上。對於按哪裡能讓羅倫斯無力招架,她全身上下都掌握得清清楚楚。

會長的嗓門實在有夠大,或許是整天得在那種工作場所吆喝練出來的,不過他本來就是個精力充沛的人吧。像現在,還把赫蘿看得眼睛閃閃發亮的岩鹽烤鹿肉插上刀子整塊舉起來啃呢。要是在旅舍看人這樣吃,應該會以為是土匪頭。

「咱只是想保持咱們剛認識時的那種情竇初開的清純少女心嘛……」

羅倫斯就這麼像條訓練有素的狗,望向赫蘿所指的攤販乖乖聽她點菜。

光現狀似乎就讓公會忙得挪不出手了。會長「嗯」地點點頭,往油炸的整顆大蒜下起刀說:

「喔!那正好,我們一起吃吧?東西讓小夥計去買就行了。」

出了房間下樓,用腳把不讓路的雞趕到走廊角落,手抓上通往中庭聯絡走廊的門。這時——

即使在斯威奈爾有一大堆非做不可的事,羅倫斯仍決定先幫赫蘿跑腿。畢竟無論做什麼,讓赫蘿開心絕對不吃虧。

不過,隨著在紐希拉蓋起溫泉旅館、女兒繆里誕生與日常生活的分神,他們早已淡忘此事。若在當時,他們一定會引以為傲,覺得走路都有風;但如今只會付諸一笑,當作往日插曲和著啤酒一口乾了吧。

「而且德堡銀幣能流通得這麼廣,是由於德堡商行對貨幣管理有方吧。」

「哪裡的話。能在對的時機來到對的地方,也是商人實力的表現啊。抱歉抱歉,你現在是溫泉旅館的老闆了嘛。」

「你真愛開玩笑!羅倫斯先生可不只是我們兌換商的英雄,甚至堪稱商界的守護聖人啊!夫人和那時候一點都沒變!一眼就認出來了!」

正往炸八目鰻抹奶油的赫蘿聽到有人提到她而抬頭。

「畢竟有兩個溫泉鄉,生意就會變兩倍嘛。」

但赫蘿卻收下了它,夾進鹿肉吃下去,引來羅倫斯「每次吃大蒜都嫌我臭」的不平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