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4/13)
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可是,每年的巡禮也因為戰爭而變得有名無實,變得像觀光一樣;修士們也年老力衰,不曉得上哪裡去了。熱情淡了以後,要繼續住在這片土地實在不容易啊。」
「所以是要在修道院遺址開闢溫泉街?」
「好像是。雖然那條路年久失修,需要重新整過,不過總比新開一條路要輕鬆多了。而且我聽說修道院還在,他們也拿到那一帶的許可證了。」
這番話使羅倫斯倒抽一口氣。
「難道是殖民嗎?」
當一個城鎮或村落聚集太多人口,對商家容易造成僧多粥少的情況。為消弭這種不滿,貴族不時會找一批人移居到偏遠的零碎領地。假如是貴族主導的殖民行為,事情就更麻煩了。
「不……規模應該沒那麼大。聽說不到十個人。」
「背景呢?」
「以前在南方好像偶爾會作些傭兵工作。那邊本來就是鳥不生蛋的地方,可能是跟地主談得高興就拿到許可證了吧。再說你也懂的,戰爭結束以後傭兵就丟了工作,領主也不會希望自己的領土上有失業的傭兵到處閑晃……所以不如發一塊地給他們自力更生。而傭兵也可能覺得流浪的生活太辛苦,借這個機會金盆洗手吧。」
「照這麼說來……就算挖不出溫泉,也能退一步靠打獵過活嗎。」
若真是這樣就太好了。就連在溫泉鄉紐希拉,想挖出新溫泉都很難。羅倫斯能在好地點都被挖光的情況下開門立業,靠的全是赫蘿的狼之力。
「我們原本也是這麼想,可是……」
會長放下餐刀,一口飲盡啤酒。
「……他們,有一顆懂算計的腦袋。」
懂算計的腦袋?
會長不僅這麼說,表情還有些苦悶。
「他們已經在作進一步的準備了。」
「進一步?」
「就是以挖到溫泉為前提,已經動身採購開闢溫泉街需要的物資。所以他們的手,也伸進了木材行、肉店、麵包店、啤酒釀造和葡萄酒的公會裡頭。」
羅倫斯聽得目瞪口呆,會長的表情也愈發凝重。
「真的嗎?咱聽說抓起來很激烈呢。」
「我得先和村裡談談才行。」
有的則是會借口路程艱險而邀人結伴同行,結果他們其實是強盜的手下。在行商時期,這種事不知聽過或見過多少次。
可是羅倫斯認為自己不是那種人。儘管無法在神面前抬頭挺胸地說自己一向光明磊落,但始終堅守著商業守護聖人可以原諒的道德底線。而且自己現在為人父母,倘若雙手沾滿了鮮血,哪有臉在愛女回家時擁抱她呢。殺人,是自己辦不到的事,也是不該做的事。
羅倫斯不太清楚這個鎮有怎樣的慶典,也只聽說所謂工作是來慶典幫忙。現在回頭想想,赫蘿好像在半路上就問過要做什麼工作了。愛湊熱鬧的赫蘿,應該跟長住客追根究底地打聽過,知道了很多詳細內容吧。
無論如何,這都牽扯到一筆巨款。
羅倫斯的確是聽說過有人會幹那種事,例如專門跟著戰爭跑。據說他們會跟著士兵殺進城裡,要是發現有人想守住一點財產而吞下金幣珠寶,還會把他們的肚子剖開。
「再說,不是有咱陪著你嗎?」
這麼一來,不要跟兌換商聯手,直接找木材行或肉店公會和那群新來的打對台豈不是更有效?又說不定,這一切只是會長拿「有新人出現」的風聲當借口演的戲。
「你看來是個注重健康的人,沒有被肥肚礙過手腳的經驗吧?」
只好苦著臉往身旁的赫蘿看。
說完就手撐著桌大力低頭。既然和木材行、肉店等公會聯手的是南方來的傭兵,其身手肯定不差。
「然而如你所知,我們兌換商公會都是些坐辦公桌的人;公會兌換商以外的人,也都是些首飾工匠或柱子牆壁的雕刻師。而且年紀都大了……不適合追趕東奔西跑的獵物。」
先不論是非對錯,真是作夢也沒想到他們這麼有計畫。
「我答應。」
羅倫斯頓覺眼前一片黑暗。
「咦?不……殺?」
羅倫斯緊張得咽起口水,而會長則看著桌面繼續說下去。
捕捉、殺害、撕成碎片悄悄掩埋。這樣的流程,早已行之有年。
「還有那個名稱。咱家這隻,搞不好是聽到那個名稱才嚇得發抖的呢。」
倘若屢屢聽不懂對方的話,很容易被對方輕視而牽著鼻子走。
「我明白你的心情。這和我們公會跟紐希拉村歷年的協議,是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羅倫斯見到會長誤會了,跟著焦急起來。要是他以為紐希拉已經背叛兌換商,自己也和木材行或肉店公會打過招呼,事情就嚴重了。
會長飲下一大口啤酒,又說:
「慶典的名稱雖然叫做亡靈祭,不過氣氛並沒有那麼陰森。相反地,還有很多人說這個慶典的盛況,或者說能看得到的畫面沒有別的慶典比得上呢。到時候你就懂了。」
「喔喔,你知道啦?沒錯,以前這地方的人總是有一餐沒一餐。自然而然地,將工作賣力的人視為大人物便成了不成文規定。在其他歷史悠久的城鎮,大人物的世界多半是充滿權謀術數的骯髒世界吧,可是這個鎮不一樣。市議會的席次,是用慶典中抓到獵物的多寡來決定的!」
「別怕啊,羅倫斯先生。那只是名稱嚇人,可能也有點危險,但實際上沒那麼可怕啦。」
可是,這實在太唐突了。
就在他擦去額上汗水的那一刻——
羅倫斯聽得一頭霧水,而赫蘿掰下一塊麵包嚼著說:
羅倫斯繃緊神經,但就在調節完呼吸的那一刻——
「……咦?」
「沒來敲我們的門,是因為不需要我們在貨幣上幫忙吧。」
直到會長喚了名字,羅倫斯才回過神來。
對方可不是一時興起就跑上來賭賭看能否挖到溫泉的南方鄉巴佬。而是懂得算計,有備而來的狠角色。
紐希拉那些溫泉旅館老闆,都知道自己長期合作的兌換商手上滿布血腥嗎?
「那一下要是撞歪了點,某方面搞不好就要爛掉嘍。」
只要有赫蘿在,我就撐得下去。
會長大力握拳,說得開心極了。
他慢動作舉起酒杯,徐徐喝下啤酒,踢醒睡到現在的腦袋點起火。因為會長的言下之意,恐怕是紐希拉若想繼續獲取物資,就把錢交出來。
要是答錯了,恐怕會遺害紐希拉的夥伴數十年。
令人想起能在這種環境下抱持良心,是一種可怕的奢侈。
反倒是兌換商還得指望溫泉街賺的貨幣紓困呢。
隨後,一旁出現「噗噗」的泄氣聲。轉頭一看,桌對面的會長忍不住噴笑,趕緊伸手掩嘴。
他們兩個到底在講什麼?
這麼一來,拒絕會有何後果可想而知。
「這些公會,都在跟我們爭市議會的席次。我們查到,他們之間已經做了秘密協定。」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但若以村子為出發點著想,這話的確沒錯。想繼續待在村子裡就該那麼做。這個將成為自己故鄉的村子,是其他地方找不到的。假如放上天平評估,另一邊或許要擺上惡魔才能平衡。
天底下居然有這種事。
「剛聽說的時候,咱就覺得它設計得很棒呢。而且慶典的規則也非常簡單明了,玩起來很痛快。」
「可是我——」
「不過你大可放心,我們料理習慣了。只需要你逮到獵物,交給我們而已。」
掙扎?頭錘?
「喔喔!太好了!」
「沒事,我很好。」
見到羅倫斯為難的樣子,會長忽然露出驚覺什麼般的表情。
今年還派了一個這麼年輕的過來。這句會長見到羅倫斯時的歡喜之詞,如今黑壓壓地重現腦海。獵物——這個用詞,暗示著這是常有的事。
難不成他有意直接除掉眼中釘?雖然這種事在商界時有耳聞,但羅倫斯背上仍頓時冷汗涔涔。
「噢,神啊!」
「有理由拒絕人家嗎?」
然而在羅倫斯的注視下,赫蘿竟殘酷地說:
「所以我具體上要做些什麼?」
泛紅的臉頰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酒意。
「啊啊,原來如此!」
會長的目光銳利地射來。
會長感同身受似的呢喃,在椅子上扭了幾下。
「羅倫斯先生?」
「沒錯,應該說那本來就是參加的目的。亡靈祭的目的,就是讓大家開開心心地替接在那之後的守護聖人復活節作準備。在這時期,總是有太多人來到鎮上,光靠肉店的人手實在不夠準備做儀式蠟燭用的獸脂和要吃的肉。所以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就開始了這個慶典。籌備慶典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要是有哪個人獨佔就會獲得太強的政治力,事情會變得很棘手。」
才不只是一點點。
羅倫斯已經好多年沒談過如此露骨的利害關係了。
羅倫斯飄渺望著天花板的木眼,點了點頭。
暗殺。
小城鎮中的地位之爭。尤其在發展途中的城鎮里,議會座椅更是好比純金寶座。要是當了政略的棋子受人擺布,可是會惹得一身腥。
「嗯?那也是應該的,不過羅倫斯先生,我是在請求你個人的幫助喔?」
不久之前,這裡仍處在延續了幾十年的戰爭影響下。殺與被殺,或許真是司空見慣的事。
「的確,您說得沒錯。」
「所以了,羅倫斯先生……不,整個紐希拉和我們是同一條船。要是我們在市議會的地位被他們追過去,面子就丟大了。同時,只要我們能繼續站在他們之上,就能將有限的物資優先調給紐希拉,我們應該合作才對。」
「負責把羊或豬抓起來,我們會幫你料理。雖然那是最危險的工作,但還是拜託你了!」
會長捻捻大把白須,終於明白了什麼似的直點頭。
自己是被帶有濃濃硫磺味的泉煙所蒙蔽,沒看清外面的世界。
「邀人的人,當然是不能說得太嚇人啦,不過這種事本來就是弄得愈盛大愈好嘛。不過……應該還是需要做好受一、兩個傷的心理準備啦……」
在羅倫斯苦惱時,會長粗得彷彿能一拳打暈牛的手臂「砰!」地一聲拍上桌,靠過來說:
一見到那副微笑,羅倫斯就橫下了心。有赫蘿在身邊,自己哪裡都去得了。
「喔喔,這樣啊。哎呀,我想也是……我也曉得突然提這種事很容易嚇到人,可是我們真的是輸不得啊。」
那是指他們塞了點錢進公會的口袋,好讓公會優先替他們打通物資關節;而收了賄賂的公會,就用那些錢買議會的位子吧。
察覺另一種可能,使羅倫斯背脊一寒。會不會經過十多年才獲認同為村中一員,是由於這個原因?一旦根深到難以隨意離開土地,要逼人幫他們保守骯髒秘密就簡單多了。
「羅倫斯先生,難道你……」
接著,他咽下唾液濕潤乾渴的喉嚨,將手放上了地獄之門。
「我不敢否認,信仰是必須尊重的事。不過人生在世,本來就避不了某些形式的殺生。關於這部分,能請你閉一隻眼嗎?」
會長對混亂得無暇插話問清楚的羅倫斯笑呵呵地說:
「還是說有其他原因?羅倫斯先生,你該不會是立了不殺之誓什麼的吧?」
「我知道你的工作比別人都辛苦,可是……要贏過他們就只能這麼做了。再說,我聽說你原本是四海為家的旅行商人,對於這種事應該有過一、兩次經驗吧?」
「沒有,這些事我也是在這裡才聽說。這一點請您務必相信我。」
羅倫斯帶著精疲力竭的眼神反問:
「過去我們公會上場揮舞棍棒的,都是不肖小弟我,可是歲月不饒人啊……慶典規定,只有跟這裡有關的人才能參加,有能的年輕人早就被網羅光光。如果再找不到人,我們就會輸給和手拿許可證,如彗星般現身的傭兵團合作的其他公會了。羅倫斯先生,我知道這和往年做的事不一樣,能請你當作破一次例,接下這項重責大任嗎!」
羅倫斯好想這麼喊。
沒錯。世界本來就是這麼殘酷無情的地方。
他或許是認為,讓鎮里的人來做容易敗露,但若換成山裡的人就能隱身於山林之中了。挖溫泉與挖礦相近,是意外隨時相伴的事。真的和赫蘿開的玩笑一樣,趁他們挖掘時全用土蓋起來就沒事了。而且紐希拉溫泉旅館的大家長也說過,若是以前早就人手一棒翻山打過去了……
「汝啊,怎麼流這麼多汗?」
「是因為掙扎的時候肚子被頭錘頂到怕了嗎?汝真的是被頂得人仰馬翻呢……」
「不過獵物也會被追得頭昏眼花,應該不用太擔心吧。」
但也只是回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汝啊。」
「真是太期待了。聽說獵物宰了以後,也能分到一些肉呢。」
會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