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5/13)
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會長頭一抬就握起羅倫斯的手上下猛晃。羅倫斯也跟著他晃,不過腦袋裡想的是另一方面的事。
一定要設法掩飾剛才天大的誤會才行。
可是眼尖又愛捉弄人的赫蘿,絕不會漏看羅倫斯的怪模怪樣,早餐吃完回到房間就馬上追問。羅倫斯避無可避,只好像頭慢吞吞的家豬走到手拿屠刀的主人面前,全部從實招來。
無論任何詩人,都無法完整描述赫蘿笑到滿地打滾的樣子是多麼誇張吧。
第二天一早,羅倫斯就扛著木槌上街去了。那不是組裝木工零件用的木槌,含柄約與赫蘿身高相當。亡靈祭時鎮廣場會架起圓形圍欄,那是給圍欄打樁用的。
儘管性質單純,做起來卻十分累人,各公會都有分配到這項工作。因此來廣場走一圈,哪個公會賣力工作全都一目了然。其中兌換商公會的進度,就算說客套話也很難看。每天坐著忙算賬又加上年紀大,腰都使不上力,所以每年都交給紐希拉的人來做。
羅倫斯向公會借了一個童僕就開始作業。木樁有大腿那麼粗,沒人扶實在敲不下去。原本這麼簡單的工作找赫蘿來就行了,可是她堅決拒絕。因為站在濕地里扶木樁,再怎麼小心都會弄得滿腳泥吧。
到頭來,羅倫斯揮了一整天的木槌,而赫蘿卻只是在公會房裡優雅地理毛。
「……看來我有必要和你好好解釋『協助』是什麼意思。」
「咱這個弱女子,有其他適合咱的工作。」
還優雅地吹吹尾尖白毛說這種話。
羅倫斯連罵人的力氣也拿不出來,用公會準備的熱水趕快洗完澡。
無奈地坐在床上擦頭髮時,赫蘿抽走毛巾替他擦。
「別以為我這樣就算了喔。」
赫蘿聽了羅倫斯的警告也不甘示弱,往他的臉猛擦。
「別說那個了,找到想搶咱們地盤的那些人了嗎?」
頭髮擦不多幹了以後,赫蘿拿毛巾拍著羅倫斯的頭問。
「沒有。我也想找人來問,結果他們好像早就做完自己的份,都不見了。現在大概不在鎮上,跑去挖溫泉了吧。」
他們作業速度之快,就連其他職業公會都很吃驚,羅倫斯自己也在摸過他們打的木樁後不寒而慄。又深又直,即使推也不動一下。讓他不禁懷疑自己在這個搶豬羊的競賽上到底有沒有機會贏過他們。
「別怕,船到橋頭自然直啦。」
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事。能讓人認為有她陪是種獎賞,實在太厲害了。
赫蘿睜大了眼,表情僵硬。
畢竟鎮上擠到前幾天都不能比的地步,沒有站著說話的閑工夫。
今天的慶典也是。
原以為一定是一個人幫她跑腿,但看來赫蘿也想跟。
反覆過了幾天這樣的生活後,慶典的準備工作眼看就要完成了。
甩甩髮昏的腦袋後,他奮力撲向同樣倒地掙扎的羊,像個連怎麼說話都忘了的野獸壓制住它,以自己也不曉得哪來的力氣抬起來沖回陣地。解豬宰羊而全身是血的老兌換商們痛快地叫喊,羅倫斯把羊丟過去就立刻轉身再戰。
不過,看來還是經歷過戰爭時代的老人們比較強韌呢。當羅倫斯如此感慨時,會長歪唇笑道:
羅倫斯隔著兜帽摸摸她的頭,說聲:「走嘍。」赫蘿似乎還有點話想說,但還是默默跟上。
原本以為需要敲暈了以後拖走,但一開場他就發現根本沒那種時間。
要贏恐怕很難,至少不能被對方甩開。
如此吶喊的會長自己已是氣喘吁吁,握刀的手用力得陣陣發抖。
為了不讓嬌小的赫蘿被人群擠扁,羅倫斯幾乎是抱著她前進。
仗可不能餓著肚子打。
「在你看來,我也是來日不多吧?」
有人大喊。
「第六頭!」
「吃飯嗎?」
霎時間,好幾輛貨車同時往廣場里傾倒,數不清的豬羊被粗暴地趕下來。
這多半是要他平常就要多進貢的意思吧,而今天這一下,恐怕是把之前累積的額度都用完了。
要是在亡靈祭拿不出表現,兌換商公會在議會就要減席,失去調配鎮上物流的權力。一旦失去地位,便無法繼續特別關照紐希拉。如此一來,紐希拉的物資來源就會頓時陷入危機……應該還不至於,但是對村裡絕對不是好事。
在這場慶典逮到的獵物愈多,該公會鎮上的地位就愈高。
羅倫斯在行商時代也做過一樣的事,有回憶相乘感覺倍加有趣。回到在兌換商公會下榻的房間時,他已經累得精神不濟,和赫蘿吃飯也昏昏欲睡。
在居民間遊走到處收集了一拖車後,要送到廣場捆束。
「所以我等等也會拚命去抓,你也要笑得開心點喔。」
赫蘿正對他的臉苦笑。
「開始了!」
再拖拖拉拉,攤子恐怕就要收光了。於是羅倫斯儘管才剛回來也擠出力氣站起身,見到赫蘿也拿起外套。
先到一步的兌換商互擦屠刀打氣,可能是他們慣例的儀式。
斯威奈爾是個非常現實的城鎮。教會欲將教誨植入異教徒土地而掀起的戰爭一結束,大家一夕之間就全變成了神的子民。多半是因為感情上本來就偏向教會,但儘管戰爭徒余形式也終究是戰爭狀態,需要顧及他人眼光的緣故吧。
「我現在哪有心情陪你玩啊。」
「比賽是用肉的重量來分勝負。抓兩頭好抓的,會比抓一頭大的更有效率。」
於是他略過拿起屠刀就活像強盜的兌換商們,轉身往柵欄後望去。
兌換商的會長手拿為這天精心拋磨的大屠刀高聲呼喊。
終於抵達廣場時已經開始喘氣,不過人也被擠到暖好身了。
那麼,認真以為兌換商委託暗殺的蠢事,對赫蘿而言也是一件不錯的紀念品吧。
「還要酒喔。」
天空晴得好藍,大鬧起來一定會搞得汗流浹背。「溫泉旅館老闆怎麼會弄成這樣」的想法在緊張的催化下,變成笑意涌了出來。
假如真的失敗了,要拿什麼臉回去見村中父老呢。
「壞事只能讓獵物來干。所以就算獵物不小心飛上天撞到人,也不算犯規。」
不過累得很舒服,赫蘿也格外用心地照顧他。
老兌換商雀躍地大叫。草席上已堆起肉山,負責秤重的肉店童僕也相當亢奮。大概是因為比其他草席更多吧。
即使說了白天的擔憂,赫蘿也不當一回事,只是臉貼著他的背,手摟住他的腰,尾巴啪噠啪噠甩。也許是少了漢娜陪她聊天,整天獨自待在房裡太悶,才會這麼明顯地撒嬌吧。
那些豬羊都經過挑選,體型跟年齡都不大,所以要拖要扛都不是問題,不過精力倒是很旺盛。
在廣場奔竄的人和家畜都是一個樣地泥濘、一個樣地拚命。
突然進入寬敞空間的獵物們先是愣了愣,在看到怒海般蠢動的人群之後拔腿狂奔。為追趕死命逃竄的羊,年輕男子也全力奔跑,結果被從旁衝來的豬撞飛,掀起一陣歡騰。
「儘管丟給我們來宰!就算用邊緣磨尖的銅幣,我們也宰給你看!」
「那當然,我還背負著全村的命運呢。」
「不可以用自己的手推喔,以後一定會吵起來!」
會長拿支棍棒給羅倫斯,並說明訣竅:
費儘力氣打樁圍成的柵欄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搞不懂柵欄究竟是為了圍住家畜,還是不讓鎮民攻擊家畜。
羅倫斯也注視起赫蘿的眼,結果被她捏了一下臉頰。
常言道,「活著的時候要像明天將死那樣活」。赫蘿會像看著光芒一樣注視他們,是因為長壽讓她知道所有生命都是稍縱即逝。眾人在會長帶頭下,如一群老山賊般扛著屠刀離開會館時,羅倫斯對赫蘿說:
「平常可以有現在的一半嗎?」
羅倫斯順利地逮到第二頭、第三頭,卻在第四頭時腦袋被猛敲一下而仆倒。整張臉栽進泥巴里,背上還被四條腿踩過,大概是豬撞的吧。
「大笨驢。」
亡靈祭。
「那知道現在該做什麼了嗎?」
屠宰也是項吃重的工作。
赫蘿紅著眼眶笑出來,兩手捧著羅倫斯的臉頰說:
當全身肌肉酸痛好得差不多的那兩天,廣場正中央高得必須抬頭瞻仰的聖人像完成了。
「喔,米里議長來了。」
到頭來,直到今天還是沒看見對方的傭兵是如何勇猛。
將今天視為發生了這種事、那種事、好多好多事,值得聊上一輩子的特別之日,而不是與昨日沒有分別的日常生活。
他的幫手也都是年紀比羅倫斯大上一、兩輪的兌換商,比他們年輕的都因為連夜通宵換錢而累得睡死在桌上了。而老兌換商們的亢奮,大多是來自睡眠不足吧。
也就是拿獵物當武器揍人沒關係的意思吧,小鎮經常有這種規則令人傻眼的慶典。上了年紀也依然血氣高昂的兌換商們,各個都說得興高采烈。為了得勝和保護自己,羅倫斯將他們的話刻在心裡,大吸一口氣。
「加把勁撐住啊!」
羅倫斯姑且問問看,結果換來一張大臭臉。
每個鎮都有類似的慶典,是因為人們能借這個機會清理經過一整個冬天睡塌的麥草束,或是填充椅墊等物的麥草,而羅倫斯也得幫他們把東西拖出家門。此外,也會收取買來當飼料卻被老鼠築巢而不堪使用的麥草束,或跟大商行拿堆積如山,貨箱里用來防撞的麥草。
「……你擺布人的功力還是一樣高深啊。」
「咱可是賢狼赫蘿,當然是時候到了才會動手呀。」
赫蘿鬆開摟脖子的手,繞到羅倫斯面前。
「這……是這樣沒錯啦……」
不久,一輛花車駛進廣場。站在上頭的男子身披象徵官高權重,儀式所用的緋紅外套。他是這個鎮的統治者,羅倫斯也認識的強·米里。現在人聲鼎沸,離這麼遠恐怕是聽不見他致些什麼詞了,不過就算站到他旁邊也說不定進不了羅倫斯的耳。這裡就是這麼吵。
赫蘿戴上在村裡有點奢侈而不會拿出來的狐皮圍巾,刻意地對羅倫斯笑。
見到他們的樣子,羅倫斯終於明白一件事。
「不管汝再怎麼煩惱,手臂也不會變粗呀。而且在那種狀況下,人家說什麼汝也拒絕不了唄……哪怕是暗殺也一樣。」
赫蘿自個說完自個笑了起來。那個丟人的誤會,恐怕會被赫蘿糗上一陣子。
廣場的豬羊愈來愈多,有些慌到完全傻了動也不動。可憐的迷途羔羊就這麼被人輕易打暈,拖回陣地。
獵物送到陣地後,兌換商們就會立刻接手。
在平常,這是件讓人高興的事,但現在有太多事煩心。
「汝不是有咱跟著嗎,不成為慶典上最閃亮的明星怎麼行。」
「汝在說什麼呀?」並像可愛少女似的歪起頭。
「好,加油!」
接下來,還有另一座真的非跨越不可的山呢。
羅倫斯也鼓起勇氣,往那團混亂里沖。
捆麥草的也是快不行的麻繩或皮繩一類,應是在丟棄之前作最後一次利用吧。羅倫斯與素未謀面的鎮民協力捆好麥草抱起來後穿上繩子,交給其他人綁上以木杆搭起的聖人像骨幹。中午時,有個商行很慷慨地送午餐到廣場,慰勞大家的辛勞。每個人都用沾滿泥巴和草屑的手抓了就吃,把酒言歡,熱情點的還會唱歌呢。
這麼說來,赫蘿在紐希拉會突然跟過來做這項工作,也可能有這方面的理由。就連看似永遠不會改變的山村中,寇爾下山遠行,女兒繆里也隨他而去。赫蘿從中感受到的「未來」,或許比羅倫斯更加遙遠。
頭一天奮力揮舞木槌的羅倫斯,第二天就被全身肌肉酸痛折磨得身心交瘁,但他仍然儘可能地協助每一項工作。不僅是製作亡靈祭上要放給豬羊跑的圓形柵欄,也為了扎鎮上守護聖人復活節所需的巨大麥草人像四處奔走,而且是字面那樣的奔走,得拉著拖車在分為好幾個區的斯威奈爾鎮里到處找人捐麥草。
不過聽幾個在工作上認識的鎮民說,改宗信教的人大多並不是因為受到教誨感召,純粹只是用教會歷過日子會有很多節慶而已。說穿了,就是既然要信根本就不曉得存不存在的神,不如信比較好玩的那個。
現在羅倫斯滿腦子都只是「撲上四足動物再壓制住抬回去」,無法作其他思考。如此怪異的陶醉,讓他嘴角不由自主高揚起來。視線彼端,一頭氣勢洶洶的羊甩下了好幾個男子直奔而去。撲背卻被甩開、正面擋又被撞飛的男子們也都急忙爬出泥池,活像一個個眼睛特別白的土偶,怒吼著追逐手裡溜掉的獵物。
「我們這些老人都來日不多了,以後還不曉得能再上場幾次,當然是能拼就拼啊!」
然而,人們對慶典投注的心力可是一點也不馬虎。這一點,從終於開始的春季慶典開端——亡靈祭當天的異常熱度就能充分體會。
過去讓村裡麥子豐收而備受崇敬的赫蘿聽了這件事,露出難以言喻的深沉苦笑。
柵欄內側以一定間隔擺了幾張草席,有許多人圍在席邊。那都是各公會的代表,每個都千方百計找來年輕人,乍看之下分不出誰是傭兵。
「搶對手的獵物也是一招!一棒子猛敲下去,獵物不就會倒下來嗎?經驗不足的人會稍等一下看看反應,這時候就有破綻了。只要把凶一點的豬羊從背後趕過去把對方撞開,就有現成的可以撿啦!」
見到裝滿獵物,應該再過不久就要開閘的貨車,讓羅倫斯緊張得想吐。他本來就不是慣於動拳腳的人。
「要記得有咱跟著汝。」
「你是我一生的依靠嘛。」
見到停止動作的傻子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撲上去,從背後扣住前肢和脖子抬起來。咩!咩!噗嘰!噗嘰!到處都是這種聲音。
原來如此,真像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