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6/13)
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包在我身上!」
羅倫斯也不怕羞地大喊一聲返回戰場,可是身體跟不太上。比賽進行得愈久,就愈能看出在耐力上是四足動物更勝一籌。因一身泥巴和疲勞而跑步都搖晃得像個亡靈的人們,蹣跚地到處追趕豬羊,但漸漸開始有人連追也追不上了。甚至有些想投機的站著不動,等獵物經過眼前再撲過去。
這當中,羅倫斯很幸運地遇見一隻停在他面前的,馬上跳過去抱住,以嘶吼驅散疲勞地一路送回陣地。
第七頭、第八頭。
「好厲害!看來是沒問題了!真的會贏!」
羅倫斯聽著背後會長的興奮誇讚,抓住不知被什麼引開注意而停下的豬送回陣地。
「第九頭!奇蹟啊!」
不只是會長這麼叫,附近看熱鬧的民眾也歡聲雷動。左右環顧下來,不見哪張草席有堆得這麼高的肉,這樣是不是就能贏過和傭兵聯手的公會啦?而自己,是不是其實挺厲害的呢?
柵欄另一邊傳來的高聲歡呼,使羅倫斯有種成為戰爭英雄的感覺,用沾了更多泥的手豪氣地擦去臉上的泥。這麼瀟洒的模樣,赫蘿也會看得很高興吧。
正想從人牆中尋找赫蘿時,會長疾聲一呼:
「羅倫斯先生!獵物來了!」
有頭羊逃來了陣地附近,追逐它的男子累得踉蹌摔倒。儘管自己也差不多累成那樣,羅倫斯仍要正面攔阻奔來的羊。
羊很快就發現羅倫斯,傾斜身體打算拐彎。能逃到現在,的確是很有一套,不過羅倫斯已經鐵了心要抓住它穩拿冠軍。
於是他拿出吃奶的力氣往羊面前跑。腳底發軟、呼吸急促。羊也低著頭拚命地沖。眼裡已經除了羊什麼也看不見。每一步都好像永遠踏不完。
就差一點,只差那麼一點就能逮到它。現在距離撲也撲不到,可是沒法再接近了。要不要撲他一撲,當作最後一搏?
肺里熱得像火燒,手腳都彷彿不是自己的一樣。
豁出去吧!
就在羅倫斯深深屈膝的那一瞬間。
羊突然受到驚嚇,側滑摔倒。
被泥巴絆住腳了?無論如何,這是唯一機會!
赫蘿的表情這才出現變化,聞聞自己的肩膀再聞聞羅倫斯的衣袖。
「如果是剛認識,我大概會很不甘心吧……可是今天我真的很高興。你平常都很喜歡欺負我,可是必要的時候絕對會幫我。」
「……汝以前也在這種小巷裡動過歪腦筋嘛?」
自稱阿朗的青年深吸口氣,似乎有些緊張。爾後斷然屏息,手握住腰際劍上唯一沒沾泥的柄。
「以前在南方做過傭兵。」
或許是因為累了吧,羅倫斯見四下沒人,也不顧自己一身泥就撒嬌似的往攙扶他的赫蘿臉上親一口。
「真不枉我天天進貢。」
阿朗回答:
「而且,咱也相信汝一樣信任咱。」
「可能是因為會讓我覺得全世界只剩我們吧。」
「話說得倒好聽。剛才比賽當中,汝等注意到咱之後放了不少水嘛,到底有什麼目的?」
羅倫斯側眼往身旁的赫蘿看,而她也聳聳瘦小的肩。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又誤會了。
會長和其他成員不知是第幾次過來握手。儘管不全是自己的功勞,能幫上忙仍值得高興。
坐在卸貨區的椅子上望向廣場,能看見人牆彼端的秤重工作仍在持續,群眾不時大呼小叫。
「大笨驢。」赫蘿不出聲地這麼說,咯咯笑起來。
直順出鞘的劍刃,在巷道陰影中寒光一晃。
雖然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沒有敵意,不是單純的強盜,但羅倫斯卻看不出他們的目的。
「赫蘿?」
輪到羅倫斯那邊時,肉還沒上秤就已經造成滿場驚呼,光是用來裝肉的大木箱就比別人多。結果當然是毫無疑問的暫居第一,觀眾轟隆隆地踏腳鼓噪。羅倫斯與老兌換商們,以事先講好的騎士式跪地禮向全場致意。
於是羅倫斯說:
青年像穿了一身泥衣,剛洗過的金色短髮仍滴著水,少女的粗布旅裝則是血跡斑斑。他們在這之前做了些什麼,已是不言而喻。
使用過度而變得硬梆梆的身體經過一點一點的挪動後,又恢複了些許彈性。兩人請人開了商行後門走進後巷,這裡人少,好走得多。
一步也走不動了。不過,我做得很棒吧?
先前問亡靈祭上其他隊伍表現如何時,赫蘿輕描淡寫地說過「有人特別勇猛」,看來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可是,吸引羅倫斯目光的卻是他們獨特的氛圍。
但得知紐希拉有非人之人居住時,阿朗他們多半也很驚訝吧,更何況身邊還帶了個雄性人類。
不過,轉頭看身邊赫蘿的反應時,她明確地點了頭。
聽了阿朗如騎士宣示忠誠般的話語,赫蘿也無動於衷。
「咱這個弱女子,有其他適合咱的工作」這句話,一點也不假。 邂逅赫蘿至今這一路上,絕非只憑自己的力量。有時需要擁抱她瘦小的肩膀,有時得如字面般緊緊抓在巨狼的背上。
羅倫斯是為了什麼而追豬趕羊,弄得一身污泥呢?是因為聽說連接斯威奈爾的古道彼端將要開闢一個新的溫泉鄉,而那些人是來自南方的傭兵,所以就是他們了吧?
在恨不得翻過柵欄,揮手誇讚他的鎮民中,羅倫斯找到了赫蘿。
「我很感謝你喔。」
阿朗一拔出劍,就以同樣漂亮的動作將鞘解下腰帶,在腳邊與劍交叉放置。這是傭兵或騎士致上最高敬意的方式,其身旁說是妹妹的瑟莉姆也屈膝下跪。
「我的榮幸。」
羅倫斯受到磨至極限的狩獵本能驅動,撲向了羊。他知道下一步動作愈慢就愈難站起,於是嘶吼著叱喝手腳,抱起羊邁開步伐,陣地傳來直衝雲霄的歡呼。兌換商們的體力理應也都到達極限,但仍揮起手替他打氣。羅倫斯將行商時遭遇的諸多艱苦經驗當作燃料,終於成功送羊達陣。
「有事找咱就站出來說。」
擋住去路的肯定不是人。
「所以怎麼樣?」
「我們沒有危害二位的意思。」
「……」
兜帽下的耳朵,隨這一喚大力抖動。
「我叫阿朗,這是我妹妹瑟莉姆。」
不慣於長劍的人,就連拔出鞘都有困難。從阿朗流暢的抽劍與健壯體格,羅倫斯也看得出他絕非尋常劍客。
赫蘿嘴抿成一線,眼睛猛然瞥開。她還滿容易害羞的嘛。
「我當然知道。」
「宰了那麼多,就算輸了也不會差太多吧。原本我還擔心會慘敗呢!哎呀,都是羅倫斯先生的功勞啊!得救了!」
羅倫斯以笑聲回答兌換商式的粗魯玩笑,和赫蘿一起起身。結果膝蓋僵得發直,還沒走就快要跌倒,被赫蘿迅速扶住後不禁苦笑。
被踢了。
但羅倫斯卻以這句話代替了揶揄。因為沒有其他該說的話。
羅倫斯也認輸似的笑了笑。
赫蘿臉上閃過疲憊的笑,抬起頭說:
「而且,我是今天的大明星耶。怎麼樣,看到了沒,要拼的話我也是很行的喔?不過才剛這麼想,就發現自己其實還是在你手掌心上。」
「那我們就先回去嘍?」
從巷道轉角處現身的青年開頭就這麼說,背後跟了個看似文靜的少女。
羅倫斯看著赫蘿,自然就笑了。
赫蘿說話也跟以前一樣不留情。
並訓話似的這麼說。
能與足以一口吞噬人的巨大賢狼相抗衡的,除了靜坐山脊伸手獵月的傳說巨熊外,還有……
兩人就這麼慢慢地走在小巷上。
「那麼,現在打算怎麼辦?再來是一些慶典的儀式,然後開始分肉。不過這個肉要一直發到完,會發到很煩呢!所以了,你要不要先回公會換個衣服再來啊?」
「不知道……我們也只顧殺自己的東西。」
秤肉是在肉店公會員的見證下進行。每個公會秤完就當場發表結果,群眾也鼓掌喝采。滿身泥巴與血污的鍛冶公會按胸彎腰行宮廷式鞠躬,惹來一陣大笑。
羅倫斯不是公會成員,實在不適合參加儀式吧。
自己體力並不強,運氣也不怎麼樣。能突然表現得這麼傑出,背後一定有原因。那些全在自己眼前停下動作的蠢羊蠢豬,其實都是被赫蘿瞪傻的吧。
在甚至聽不見自身急喘的喧騰中,彷彿只能清楚聽見赫蘿的聲音。曾宣言「時候到了才會動手」的赫蘿,正看著羅倫斯得意地微笑。
有種一口氣老了五十歲的感覺。
「哎呀,成績比往年都更好啊!」
「我們看得出來,您是經歷過更甚於我倆的長久歲月,身份尊貴的狼。」
只要向鎮上的人打聽,馬上就能知道兌換商找來的外地幫手是誰。紐希拉的溫泉旅館老闆每年這時節會來幫忙的事,只要是在斯威奈爾工作的人,無論是工匠還是商人全都知道。
「咱不是說有咱跟著汝了嗎?」
這是赫蘿式的繞口令嗎?
赫蘿虛應地問。阿朗與瑟莉姆明顯就是打算開闢新溫泉鄉的人,而他們在赫蘿的面前下跪,表示極高的敬意,不會只是單純的問候。
然後精疲力竭地就地跪下,仰向天空痛苦呼吸。
面向前方說話的羅倫斯,感到赫蘿的視線打在頰上。
會長以熱呼呼的水洗著臉這說。廣場周邊的大商行全都開放卸貨區,供參賽者清洗休息。人們儘可能地沖洗臟污,拿冰涼涼的啤酒乾杯。
羅倫斯才剛這麼想就否定了它。赫蘿的樣子不太對勁。
「公會裡吃的喝的都隨便你們拿!就只有貨幣千萬不要碰喔!」
但是,真正令他錯愕的不在這裡。
「咱只知道有人特別勇猛而已。」
「大笨驢。」
「不曉得他們抓了多少。」
「……我們也是在比賽當中才發現有您這樣的人物在協助兌換商公會。由於身上硫磺味十分濃厚,所以沒能事先察覺。」
赫蘿聽出了羅倫斯耳語的意思,原本想笑但又綳起了臉。
路上是那麼地安靜,先前震耳欲聾的喧囂,與不知多少年不曾有過的全力狂奔都恍若泡影。
「少來,還久得很呢。」
「就當是預演吧。」
「只要和汝在一起,遇到再麻煩的事也不怕。」
埋伏?行商時的習慣使羅倫斯下意識地往背後摸索短劍,卻想起留在了公會房間里。不過赫蘿就在身邊,沒有人身安全上的憂慮。
與赫蘿長年相處下來,他也漸漸感受得到。
在這樣的氣氛下,赫蘿停下了腳步。
「咱啊,也很相信汝。」
而且,阿朗的眼擺明只注視赫蘿一個,看也不看羅倫斯。
「您應該自己也聞不出來了吧?這表示您就是那麼融入紐希拉那片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