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7/13)
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這應該也是某種緣分。所以我怎麼樣也忍不住,來請您協助我們建立新的故鄉。」
感覺赫蘿的外套底下,尾巴膨脹了幾分。
「我們想創造一個讓同伴在未來千百年都能夠回來的家。」
森林與精靈的時代逝去後,非人之人在現代過著喘不過氣的生活。像十多年前的旅行中,也曾在設法拯救被迫流浪的同伴時,遇見在大草原設立安身之地的黃金羊。躲進森林,也會有道路辟過、開發礦場、大規模伐木等問題。就算乾脆混入人類社會,非人之人到底是非人之人。
如此一來,任誰都會想在遠離凡塵的地方找個能溫飽的方式靜靜生活。好比有個旅行商人和狼的化身,就在紐希拉開了溫泉旅館。
「聽說您身邊這位,是紐希拉溫泉旅館『狼與辛香料亭』的老闆,也是救了這個鎮的商人,而且看來與您關係匪淺。假如人們崇拜的神真的存在,我想這一定是神的指引。」
聽到這裡,羅倫斯才明白赫蘿表情為何僵硬。
他向阿朗問道:
「你是想請我們指導如何經營溫泉旅館嗎?」
「我更希望的是——」
阿朗毫不畏怯地說:
「兩位直接搬到我們村子裡來。」
他說「村子」。
聽兌換商說,他們不到十人就想重新利用修道院遺迹建造溫泉旅館。羅倫斯原本以為他們打的是就算挖不到溫泉也能借狩獵維生的主意,結果他們已和鎮上各公會達成協議,設想得十分周到。
既然他們以「村子」為前提,那麼他們的夢想不會只是幾間溫泉旅館而已。
「只要有兩位的力量和智慧,就等於有百人——不,千人的人手。」
「我們一直在南方做點簡單的傭兵工作……具體來說,是在小村莊里當守衛,防止戰亂造成的無法之徒侵擾,用那點錢勉強過日子。」
阿朗身旁的瑟莉姆淡淡地說。她看起來比阿朗還要樸直,彷彿有修女般的堅定意志,能不眠不休連續工作兩、三天也毫無怨言。年紀看似比赫蘿稍長,不知是過得很辛苦還是面容陰鬱,感覺更是成熟。最顯眼的是她的手,粗糙得即使亡靈祭上不停屠宰也無法說明。
和赫蘿的手完全不同。
「我們每天生活的方式,都不得不使您與我們這一族蒙羞。」
「那跟汝等又有什麼關係?」
羅倫斯原有些顧忌自己衣服全是泥,但最後還是將哭成淚人的赫蘿擁進懷裡。赫蘿也不顧會沾得滿臉泥,緊緊抱住他。摸在背上的手,覺得那身體好瘦小、好脆弱。
赫蘿十分明白羅倫斯為了融入紐希拉付出了極大努力,也知道那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而紐希拉的居民即使沒有惡意也時常會視他為外人、菜鳥,以及他單純是喜愛紐希拉這塊土地,無論做什麼事都絞盡腦汁,希望讓全村繁榮起來。
赫蘿臉上是泥水淚水混成一團,再加上抱過羅倫斯,衣服也泥成一片,變得像在路邊從頭摔進泥坑裡而哭著回家的小女孩。比起實際參賽的羅倫斯,留下看門的童僕還比較關切赫蘿。
「世界不停在變,微薄的收入也眼看就要枯竭。我們就只是靠戰爭餘燼糊口的人,既然僥倖得到那塊土地的許可證,當然會想在那裡賭一把,所以我們就來了。」
羅倫斯明白那場對話中,自己才是愚昧的一方。
「咱、咱是因為……汝……」
這時,赫蘿緩慢地打岔。
「請您審慎考慮。您現在擁有的並不會永遠存在啊。」
阿朗跪著湊上前來。
「我知道,不要再說了。」
「我對人類社會的事不太清楚,對我來說,就只是暫時幫了商行一點忙而已。我們那就只有我和哥哥會說這裡的語言。」
羅倫斯不禁咒罵自己愚蠢,沒能代他說出這句話。
仍在抽噎的赫蘿用袖子粗魯地擦臉,握起拳就往羅倫斯肚子招呼。
「汝等嘴裡那個賢狼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找別人去唄。」
「所以無論如何,都是要咱背叛現在這村裡的人嘍?汝等和咱們在商場上可是敵人啊。」
直到看不見阿朗與瑟莉姆,羅倫斯才又喊了她,但她不肯停。
不僅是因為所有參賽者都像亡靈,當初取名的人也一定是洗過熱水後都會這麼說而想到這個名稱。
慶典時期,商行之間沒有大型交易,不過旅人或休假的工匠仍會往來斯威奈爾。直到昨天都在會館作高額買賣的決算與兌幣的兌換商們,睡醒之後一個接一個帶著天平上街去,一個也不剩。
「是要咱放棄好不容易打好關係的村子嗎?」
「然後面對這個問題好好想想吧,不能逃避。」
對童僕送來的簡餐與酒碰也不碰。
腰腿疼痛的羅倫斯走不了那麼快,反過來硬將她拉住。少女模樣的赫蘿,只有少女的力氣。
「好了赫蘿,在這邊哭也不是辦法。」
「……」
「赫蘿大人。」
阿朗還有優秀的劍術,以擔任村莊護衛維持生計。
除了從頭到腳都是泥,脫光一看,全身上下都有瘀青。
「不可以這麼快就下結論。」
「赫蘿。」
赫蘿用力拉著羅倫斯的手向前走去,氣得好像要順勢一腳踢開阿朗表示敬意的劍與鞘。
羅倫斯再一次撫摸赫蘿的背,輕拍兩下說:
「您或許會笑我們魯莽吧。」
而那隻手又緊握住羅倫斯的手,是因為她比淘氣的繆里更像女孩子吧。
紐希拉雖也有秘境之地、人間與天堂的交界等稱呼,然而情況不同。當客人夜半醒來,在村中廣場飲酒同歡的肯定是狼、鹿、兔子或狐狸之類。
忍不住笑出來,是因為她被泥弄成了大花臉。
事情一定有轉機,一定能圓滿解決。
「就道理上來說,你應該曉得怎麼做才對吧?」
「假如您願意搬遷,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但若只是協助我們建村,當然也可以——」
羅倫斯這麼說著走到桌邊,拿起皮製大啤酒杯。斯威奈爾不愧是自古以來就因位居皮草與琥珀流通要衝而繁榮的城市,皮革品質非常好,硬到可以用來作武器。裡頭裝的似乎是葡萄酒。羅倫斯將酒分裝到小錫杯,拿到赫蘿面前。
阿朗往地上交叉的劍與鞘瞥一眼,毅然說道:
雖然仍有點哭腔,但罵得了人就表示她沒事了吧。
「天啊,終於活過來了。真的是亡靈祭啊。」
「你好一點了沒?」
這麼說來,阿朗和瑟莉姆跟他們的同伴都是狼嘍?
於是鼓起勇氣,說了。
忽然間,眼角餘光似乎有個人影。轉頭一看,原來是瑟莉姆。她表情惶恐得令人同情,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往這裡看。羅倫斯對她搖了搖頭。
更別說,赫蘿本來就是紐希拉村中必須掩飾身份的異類,有羅倫斯所無從想像的包袱。
赫蘿抓起了羅倫斯的手,力氣大得發疼。
「赫蘿。」
「大笨驢。」
而赫蘿要在這樣的狀況下,傳授知識給敵人。
「總之先回房間吧,然後——」
喊了名字,她才嚇一跳而抬頭,有如為遮掩傷口而綁的繃帶被人掀開。她甚至忘了自己拿著酒,跟著就想站起來,卻被羅倫斯用一手按住肩膀。
然而,單憑正直無法在人類社會存活。筆直寬廣的道路,只存在於城牆裡的一小部分。
他們說自己是來自南方,借傭兵工作維持微薄收入,生活貧困。
「大家都知道什麼是正當的事。節制飲酒、謹言慎行、努力工作、關懷弱小,還有時不時向神祈禱。」
羅倫斯不太敢說下去,但他相信赫蘿,赫蘿也相信他。
雖然阿朗那邊的確是商場對手,但也能明顯看出他們有不得已的苦衷。再者,他們和赫蘿一樣是非人之人,而且又是同族。對赫蘿而言,肯定比紐希拉的村民更接近她。
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赫蘿吸吸鼻涕,腦袋往羅倫斯肩膀頂一下。
接著擁著啼哭的赫蘿向後一靠,倚牆望天。
赫蘿以令人心底發寒的聲音說:
從小巷走上大街,陽光立刻照得全身暖呼呼的,仿若某種象徵。
瑟莉姆雖然面色愁苦,但仍然稍微頷首致意後垂頭喪氣地退開了。他們身上沒有惡意或謀略的味道,教人心裡反而煎熬。若他們懷著惡意而來,還能夠義無反顧地保護自己的幸福。然而,總有一天非得面對不可的事,就這麼伴著具體形象出現了。
而嬌瘦的身軀,也守不住她柔弱的心。
彷彿能聽見赫蘿關上心門的聲音。
自己與赫蘿之間,有強烈的感情聯結。
「就先當幫助阿朗等於背叛紐希拉吧。」
儘管因此而不懂人情世故,阿朗的精悍神情也未免太剛直。
這件事所能造成的影響,將一直持續到遙遠的未來,且會衝撞到他與赫蘿之間一個非常核心的問題。
喚她名字的,是羅倫斯。
這世上,有些實話不能隨便說出口。
「汝等……」
八成是這麼回事吧。
「是吧,赫蘿。」
正因如此,她才會對他們如此冷淡吧。
「說啊!」
而且,現在人都擠到了亡靈祭後開放的廣場去,整個商業區位也是安靜無聲。要是太陽在半夜冒出來,或許也會是這種狀況吧。
結果發現,土地有挖得出溫泉的跡象,修道院遺迹也頗為完整。
赫蘿什麼也沒說。
可以想見,他也曾質疑是否該將自己的力量使用在服侍人類上。需要他們保護的,八成是個出了事也不會有人想救的貧寒小村吧。感覺上,留在修道院遺址挖溫泉的人個性也都是那麼地正直,在這個世道下很難生存。
赫蘿應也看得出來吧,她表情毫無變化地注視他們。
從夾在高樓間的狹路所能看見的天空,是那麼地遙遠、窄小。
要是稍微給了點同情,對他們敞開心,就會落入非幫助他們不可的感情,而那將是對紐希拉的背信行為。
可是,羅倫斯慢慢放開了手,扶她站直。
「……所以那又怎麼樣?」
用熱水洗臉洗手換衣服之後,赫蘿坐在床邊沉默不語。
因為——
赫蘿轉過身來,臉上滿是淚痕。看來那場憤而離去是她最後的堅強。
可是,羅倫斯卻對赫蘿說:
「阿朗他們的溫泉旅館是開在深山裡,由一群非人之人開始營業。然後會慢慢召集同伴,最後呈現村落的面貌……光是想像,感覺就像童話故事一樣。」
赫蘿沒有看羅倫斯,但似乎接受了他的話而接下酒杯。
穿過阿朗身邊時,那青年是一臉的茫然,或許沒想到說出事實會惹赫蘿生氣吧。這讓羅倫斯感到,他們的心地真的是正直到看不清人類社會的運作方式。
曾有哲學家說過,世上沒有真正幸福快樂的故事。羅倫斯終會死去,獨留赫蘿一人。對於這個問題,羅倫斯已與赫蘿攜手找出了答案——以「那又怎麼樣」的態度向時間虛張聲勢,隨遇而安。
「赫蘿。」
「現在不管問誰,都不會認為你是賢狼吧。」
「打起精神,公會裡還有一堆酒菜等我們隨便吃耶。」
兌換商公會會館中一片寂然。
假如這句話能有那麼點說服力,是因為自己曾是個不走下去就賺不了錢的旅行商人吧。
然後?
「話說……那還真是突然啊。而且他們還直得像騎士一樣。」
到處都有類似故事流傳,就是這個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