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一身泥的送行狼(8/13)

狼與辛香料 18 Spring Log

還繼續厚著臉皮住在紐希拉。

「我個人是覺得無所謂喔。」

「……可是……」

「我是個商人耶。」

赫蘿傻愣地看著羅倫斯的苦笑。

「早就習慣清濁並濟了,耍心機也是家常便飯。」

若不當自己有兩張臉,兼容道義上完全相反的事,根本就做不了商人。

就拿買賣來說好了。商人必須懷疑對方有沒有佔便宜、設陷阱、欺瞞,同時在某方面相信對方,握手成交。

而且在如此猜疑的狀況下談成生意後,有時還得和對手敞開心把酒言歡,而第二天又要回到猜疑的商場上。

黑是黑,白是白,不可混淆。

「就算你真的去幫阿朗他們,也不是因為想對紐希拉直接造成任何傷害。光是這一句,拿來當借口都有剩了吧。對我來說,出現相當的競爭對手也不是壞事。在紐希拉開溫泉旅館之後我常覺得,那裡已經安逸了幾百年,實在很缺乏危機意識。」

羅倫斯從前為了在一個客人也不會上門的春秋兩季招攬生意出了許多點子,可是那些先進全當成耳邊風,只想在淡季好好休息。

在村裡住久了以後,他自己也開始被那種氛圍毒害。

若這時來了個外敵,就能驚醒那群夢中人了吧。

「基於以上原因,假如你去幫阿朗他們,我當然也會幫你,沒什麼好對不起其他旅館老闆的……呃,或許有一點吧。不過想歸想,我也只會聳個肩說『那是沒辦法的事』。」

羅倫斯知道這麼做辜負了他人的信任,但若能成就更重大的目的,他甘願背負背叛者的罪名。

「而且,真正讓你難過的不在那裡吧?」

赫蘿舊傷被人挖開般,嘴抿成一線。

「我應該先替阿朗說出來才對。」

現在擁有的,並不會永遠存在。

赫蘿倒抽一口氣,旋即吊起眼瞪向羅倫斯。

「不好意思,在這麼忙的時候打擾您。」

「咦?」

斯威奈爾應該是賺了不少吧,拿出來待客的每樣都是貴族府上才看得到的南方進口貨。

「你畢竟不是人類。我走了以後,你還要活很久很久。既然能有阿朗他們陪你,那樣會比較好。」

「話說回來,我還真的不知道你有參加亡靈祭呢,完全看不出來。」

「我實在很擔心你們跑來這裡會不會又帶來什麼麻煩。」

在錯愕的赫蘿回話之前,羅倫斯的手先伸向了赫蘿臉頰,以拇指腹拭去眼角的淚。

想對抗世界的定理,絕對少不了這樣的努力。

不過,這樣就行了。起初勉強無所謂,遲早會習慣、接納它的。

統治這個鎮的強·米里一進接待高貴訪客用的貴賓室就綳著臉這麼說。

赫蘿稍微顫動,一滴淚珠滴進她握在手裡的錫杯。羅倫斯自始至終盯著那滴淚,繼續說:

赫蘿到這時候仍然擺出一臉的不甘願,讓羅倫斯又笑了。

「沒錯。他們也很擔心那張發霉的許可證到底有沒有效,來拜訪我的時候順便問清楚。」

「我想也是。」

羅倫斯在赫蘿面前蹲下,將視線降得比赫蘿略低。

從敞開的窗口,能看見大片晴朗天空。

「先前遇見他們那時,是讓咱真的很頭痛沒錯。」

米里對羅倫斯聳聳肩。

「我答應過你,要在那一天之前當作我們的關係永遠不會結束那樣陪你。現在,躺在時間長河邊的我們面前來了一艘船,為了以後可以平安到對岸去,現在上船也不吃虧。」

「沒有,反而是為了不讓爭執發生才找他們。」

「可是,既然你們已經見過面了,事情不就結束了嗎,為什麼還要透過我找他們來?真的沒起爭執嗎?」

以前被月亮偷看過好幾次,至於太陽嘛,幸好它現在大概看不見。

「你來找我,是要我把手上有老修道院那塊地許可證的人找過來是吧?」

「要是你們誤會我把麻煩丟給你們,那我就更頭痛了。所以不如等你們自己來找我,事情會比較好辦。」

赫蘿笑得很勉強,是由於配合羅倫斯硬開玩笑,想故意笑贏他的緣故。

「呃,這個嘛,其實……」

「他們只憑一個不太可靠的消息就跑來,說可能會挖到溫泉,到時候想開溫泉旅館,然後慢慢發展成一個村落。要是告訴這種人紐希拉已經有狼在開溫泉旅館,你們想想會發生什麼事?一定是直接投靠你們吧?這樣不是反而會讓你們很頭痛嗎?」

「我覺得這招真的不錯喔,誰也不吃虧。只是,在紐希拉的人都為了怎麼跟阿朗他們的溫泉旅館對抗動腦筋的時候,我們需要演點戲就是了。」

「既然你是商人的老婆,做事就該有商人的樣子。」

並且挺起身與她四目相對,摟住她的腰。

表現得太精彩了。羅倫斯往身旁看,想分享這份喜悅,結果赫蘿一副「有我幫忙不贏才怪」的臉,漠不關心地嚼著米里招待的糖漬花。可能是剛哭過,嘴裡很鹹的關係吧。

「你是我最愛的人,可是……」

「所以汝沒告訴他們紐希拉有狼唄,他們也要蓋溫泉旅館呢。」

「咱們決定要幫忙了。咱偶爾也有想丟下這傢伙,一個人靜一靜的時候。」

「為什麼汝不跟咱們說他們的事?還是說,汝根本就沒提過咱們?他們那麼守規矩,來到這裡一定會先來拜會鎮長,汝不會沒見過他們才對。」

兌換商公會會長也說過,有兩個溫泉鄉就有兩倍生意。

氣定神閑喝茶的赫蘿,也讓羅倫斯欽佩不已。

會苦笑著說話,是由於赫蘿看他的表情就像在彌留之際為他送終一樣。

雖然不算說謊,與事實也差了一大段。

這句話實在教人難以啟齒,但不說才是真正的背叛。

接著坐回來,也拿一片愈來愈少的糖漬花。

這個強·米里在當年說話就很不留情。

赫蘿似乎是糖果吃過癮了,喝幾口用茶葉沖的熱茶。雖然她曾批評過醉不了人的飲料根本沒必要喝,但似乎還是喜歡茶的香氣。

這是兩人都心知肚明,確定不予理會的事。

所以儘管最後是漂亮地平安落幕,米里至今仍把他們當瘟神看的想法也約有八成正當。



當時人那麼多,赫蘿身上的硫磺味也重得蓋過了狼味,這也是當然的。

羅倫斯的賊笑,讓低頭看他的赫蘿咳嗽似的笑出來。

赫蘿還是兇巴巴地瞪過來,不過尾巴搖得啪噠啪噠響。

赫蘿終究是赫蘿,稍一分神就被她拉倒了。儘管馬上就注意到木窗沒關,不過今天是慶典的日子,不要太放肆應該不會有事。

「有兩個理由。」

米里像見到傻蛋般對訝異的羅倫斯眯起眼說:

「真的沒有起爭執嗎?」

米里放心地嘆口氣,往敞開的木窗外望去。

「……咱是賢狼大人,大笨驢。」

「所以,就這樣嘍?」

「因為才一見面,他們就啰哩叭唆提了一堆要求。咱們沒法當場回答,就先回到住處商量。結果商量久了,機會也就錯過了。」

十多年前,羅倫斯等人被捲入一場大風波而抱著一縷希望來到這個鎮。就遭受牽連的米里而言,簡直是一場大軍壓境的無妄之災。

「就是為自己留個保險。面對可能使你失去一切的冒險時,就要為失去一切做好準備。不過,假如真的不想失去一切,不要冒險就是最大的保險。以前的你,曾打算選擇後者。」

「汝這樣說……好像在交代後事一樣……」

最後,米里嘆口氣並往椅背一靠,說:

「我是真的很忙啊,可是這個鎮背後的大功臣帶著狼來敲門,我豈有不開的道理。」

「什麼!」

「第二,是因為他們讓我想到十多年前的你們。」

「到最後,兌換商公會宰的肉果然最多。」

由於對方表面上是與兌換商公會和紐希拉對立,假使羅倫斯直接大剌剌地去找對方而被人看見,事情會變得很棘手。

羅倫斯從赫蘿另一手接過杯子,放在腳邊。

「第一,我想維持這個鎮的發展狀況。只要是對這裡有益的事,我什麼都願意。」

「我也一樣。」

羅倫斯仰望著赫蘿這麼說,而她的眼睛彷彿隨時會閉上,但是並沒有。

羅倫斯牽起赫蘿的手,哄她似的搖了搖。

「……?」

「你要去幫阿朗他們,對他們稍微好一點喔。」

「我是啊,就是交代後事。再說,我之前也不是替你預演過葬禮了嗎?這次就只是角色互換而已嘛。」

緊繃的唇,震顫著鬆開。

「這樣啊,那我懂了。」

想在離別沒那麼痛之前離別。

接著甩開羅倫斯牽著的手,「啪!」地一聲打在他臉上。

「從像是緊抓著最後的渺茫希望,事先也沒做過什麼調查來看,是滿像的。」

赫蘿抬起了頭。

「嗯?」

沒等支支吾吾的羅倫斯說完,赫蘿就先開口了。

「你不可能永遠住在紐希拉,再怎麼掩飾你不會變老也有個極限。難道現在每個人都死掉以後,你還能像以前在帕斯羅村看麥田一樣,繼續當個沒人會感謝的守護神嗎?」

米里在披了紅布的椅子坐下並重嘆一聲。不是煩躁,只是非常疲倦。相信是鎮上的慶典,忙得他有如硬要攪動塞滿料的超大型湯鍋般眼花繚亂。

「可是,這樣也會讓可能到手的利益溜走。聽好嘍?先假設你幫了阿朗他們,讓他們營運得很順利,這些壽命很長的人都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那麼你想想,既然那裡的都是知道彼此難處的人,假如我死後你還想把狼與辛香料亭繼續開下去,靠他們的力量不就行了?只要在紐希拉和阿朗他們那邊每隔大概三十年就交換一次,就能在不被紐希拉的人懷疑的情況下永遠維持下去了吧。除非……你自己先亂花錢把店搞垮。」

米里還是有點懷疑,而赫蘿一片接一片卡滋卡滋地嚼著沾滿白砂糖的紫色花瓣後,舔舔手指插話道:

「你真的很怕生耶。」

這個人的思慮和他的外表同樣深沉。羅倫斯欽佩地點點頭。

「只要是為了你,我稍微違背一點神的教誨也可以。」

因此,羅倫斯決定用點門路。

「大笨驢……」

那是「既然要透過我牽線,至少這點要告訴我」的意思吧。羅倫斯對赫蘿使個眼色,讓她沒趣地哼了一聲說:

「那結果呢?」

「因為你是公主嘛。」

羅倫斯也將自己的手疊在赫蘿手上。

「咱是因為身份高貴!」

赫蘿不是責怪的口吻,米里也只是稍微挑起一眉說:

米里注視了赫蘿一會兒,想打探她真正的用意。而赫蘿不以為意,又津津有味地吃起昂貴的糖漬花。

「有那麼慘嗎?」

米里說到這裡,要打斷羅倫斯頷首般插個前言。

羅倫斯和赫蘿上門之後,米里一直很擔心這件事。

看著米里仍綳著一張臉,羅倫斯決定說明原委,然而對於赫蘿當時哭著離開,回到下榻房間勸過她之後又消磨了一小段時間,不知該怎麼解釋才好。

要是說自己才想這麼做,赫蘿恐怕會三天三夜不理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