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規定一定其來有自(5/6)
豬肝記得煮熟再吃 第1次
「很簡單,潔絲。想讓妳的心上人恢複原狀的話,殺掉那隻豬就行了。」
潔絲的表情凍結住了。我也凍結住了。
「……請問,那樣做豬先生真的會變回人類嗎?」
「不會錯的。只要殺掉豬,年輕人的意識就會回到原本的世界。」
「原本的……世界……」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我想應該由潔絲主動坦承比較好……這個年輕人的意識在世界的夾縫間徘徊的時候,被強力的魔法拉了過來,寄宿到這個世界的一隻豬身上。年輕人的身體還在原本的世界沉睡著。只要殺掉這隻豬,年輕人的意識就會回到原本的身體喔。」
「那麼,豬先生就……」
「沒錯,他已經無法繼續待在這個世界。」
感覺就好像大腦開了一個洞。與潔絲的離別伴隨著日落逐漸逼近。只有這個事實填滿了我。
「約定就是約定。或許妳會覺得這樣很殘酷,但這是唯一一條正確的道路。將異界的人留在這個世界的話,不曉得何時會威脅到我們構築起來的國家。此外,要是一直將他的意識留在這邊,那個年輕人的身體過不久會死亡。年輕人會無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潔絲的眼眶微微泛淚。
伊維斯筆直地注視著潔絲,接著說道:
「而且,妳的心上人一直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話,就沒辦法讓妳這樣優秀的魔法使嫁給這邊的修拉維斯啦。」
我在絕望之中聽見了──所有拼圖完全連接起來的聲響。
「魔法使……?」
潔絲似乎對被稱為魔法使一事感到驚愕,但我反倒可以理解了。即使是我也知道耶穌瑪這種存在非比尋常。在王都前與赫庫力彭面對面時,我讓潔絲說的內容也是意識到這點。
耶穌瑪的真面目就是魔法使。
這麼一想,各種事情都能合理地有個解釋。
伊維斯說道:
「正是。妳似乎是個天資聰穎、非常優秀的魔法使。當然在目前這個階段,妳還是會被一般人稱為耶穌瑪的狀態就是了。」
(感謝您。)
潔絲將臉湊近我的鼻頭。
「其實不是那樣的。」
這表示讓心靈相通、還有使用黑色立斯塔這些耶穌瑪特有的能力,是她們身為魔法使的痕迹吧。
修拉維斯停下吃著草的手,用一臉意外的表情看向我。
眼淚掉落到我的臉上。
(就算自私任性,又有什麼關係呢?無論是誰都有向星星祈禱的自由。而且我也覺得能跟潔絲相遇很幸運喔。)
(妳已經沒戴項圈了。可以拿掉那條領巾了吧?)
維絲與修拉維斯都驚訝得瞠大眼睛看向這邊。
據說在日落之前我們可以自由行動。為了讓我能趕在日落前返回原本的世界,我們被命令在日落的半小時前到「金之聖堂」。
聽到我的呼喚,伊維斯點了點頭。
赫庫力彭纏人的監視。禁止搭乘交通工具的法令。禁止侵犯──也就是禁止讓她們生小孩的法令。這一切都是為了在留下魔法使血統的同時,讓社會穩定的規定。雖然殘酷,卻十分合理。倘若無視少女們的眼淚,可以說那也是種正確的判斷吧。
(預料之外的……成果?)
「看來我的見解大致與你相同。與肉身不符的強大魔力,以及過度的自我中心。魔法使因為這兩個緣故,變得會無止盡地互相廝殺,招致了暗黑時代,我是這麼認為的。然後將那兩樣東西封印住的,就是耶穌瑪會配戴的這個銀制項圈。」
潔絲要在這個社會獲得幸福的方法只有一個。
(這可難說喔。我不在的話,說不定諾特會糾纏不休地追著妳跑。)
「是的,多虧有豬先生,我才能來到這裡。」
「真的嗎?」
伊維斯點了點頭。
「沒錯。魔法使增長過頭了。因此變得會互相廝殺,只剩下攻擊性強烈的人。所以偉大的祖先拜提絲大人給除了自己以外的倖存魔法使戴上項圈,封印了他們的魔力。只留下心之力與祈禱之力,將他們無力化了。暗黑時代就那樣划下了句點。」
伊維斯暫時閉上雙眼。伊維斯睜開眼睛後,這麼說道了:
「正是如此。雖說封住了魔力,但他們有了小孩的話,依舊會有魔法使誕生。因此不知何時會有小孩的男孩在出生前就會被墮胎,並給生下來的女孩戴上項圈。女孩會徹底受到管理,讓她們不會在我們不曉得的地方生出具備魔力的小孩。像這樣進行管理、將她們養大、送到社會上,然後只允許優秀的人回來。為了達成拜提絲大人所期望的維持魔法族存續與社會穩定,這樣的生活鏈是不可或缺的喔。」
潔絲走到廣場邊緣,連接著石柱與石柱的柵欄附近有張長椅,她坐到那長椅上。我在她身旁坐下。從長椅上能瞭望到遠方。因為天氣很好,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不知是基爾多利所在的方向嗎?可以在彼端看見山脈。
潔絲露出為難的表情看向我。彷彿想說沒那回事一樣。
(那麼,為什麼被戴上項圈的魔法使們淪落到被當成奴隸對待呢?)
潔絲似乎想要感謝我。但是,必須感謝的人是我才對。因為救了我,又努力想讓我變回人類的是潔絲啊。
(銀制項圈是魔法使製造出來的東西對吧。為了封住魔法使的魔力,蘊含了相對強大的魔力。正因如此,耶穌瑪的項圈才能高價售出。)
我改變話題。
伊維斯用充滿威嚴的態度重新坐穩。他將手比在餐桌上,他剛才使用的盤子便整齊地重疊起來,靠到桌子旁邊。
伊維斯笑出聲來。那充滿威嚴的笑聲蘊含著難以反抗的音色。
(妳指的是什麼?)
「這條領巾我想戴在身上,因為這是豬先生幫我挑選的。」
(可是,您不覺得現在的結構做得太過火了嗎?為何滿十六歲的耶穌瑪非得冒著死亡的危險前往王都不可呢?)
(不過,至今還殘留著我無法理解的事情。假如方便的話,想請您將理由告訴我與潔絲。告訴我們這個國家必須有「耶穌瑪」這個「身分」存在的理由。)
(噯,潔絲,那邊是基爾多利嗎?)
聽到這番話,我心想自己根本沒有餘地去改變這個社會啊。
「如何?這麼一來潔絲就不再是耶穌瑪了。」
風很強。潔絲用左手輕輕按住領巾,以免被風吹走。
「……這件事並沒有很多人知曉。不過就我窺探你的腦袋來看,你似乎已經幾乎推敲出正確答案。既然如此,傳達給潔絲也是時間的問題嗎?好吧。就當作是給你的餞別,還有給潔絲信賴的證明,我就告訴你們真相吧。」
其實我也……
「銀制項圈是利用耶穌瑪本身的魔力來持續其效果。換言之,給沒有魔力的人戴上項圈也沒有效果。能夠永續地封住自我中心性格的對象,只有魔法使而已。這是一邊悄悄地讓魔法使各式各樣的血統存續下來,同時讓他們潛在的價值能夠用來維持社會,實在是非常劃時代的裝置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將買來的立斯塔,用來實現我自私任性的願望。『一個人啟程前往王都好可怕,希望可以讓我遇見會幫助我的人』──我獨自一人在夜晚祈禱著這種事。然後隔天早上,您就在豬圈出現了。」
原來是這樣嗎?
(要是沒有我,妳就不用去買立斯塔了。所以也不會有遭到殺害的理由。)
「可是,說不定不是那樣子。注意到有人利用布蕾絲小姐設下陷阱的也是豬先生。能進入王都也是因為豬先生察覺到赫庫力彭的真面目。請承認吧。沒有豬先生在的話,我一定已經死了。」
雖然我覺得那根本沒什麼,但一看之下,潔絲已經流下了大顆的淚珠。
潔絲用驚訝的眼神看向我。抱歉,其實我也……
(這些事情都有它的理由。對你們而言具備意義。沒錯吧?)
為了回應潔絲想從高處看看梅斯特利亞的要求,我與潔絲決定首先前往王都最上層的廣場。
潔絲用彷彿會被風蓋過的微弱聲音這麼說了。
我總算擠出的話是──
有一種心臟被揪緊的感覺。這麼說來,諾特強制她拿掉這條領巾時,潔絲好像也改成纏在手腕上啊。不小心注意到不想察覺的事情了。
我想起國王的話。我的意識在世界的夾縫間徘徊時,被強力的魔法拉了過來,在這個世界寄宿到一隻豬身上。魔法的真相就是潔絲的祈禱之力啊。
她實在過於純真的眼淚和心靈,讓我暫時說不出話來。
然後我必須將自己的心意隱藏到最後才行。
伊維斯高舉裂開的項圈。
「我想應該是。因為山的形狀我很眼熟……非常遙遠呢。」
(雖然這趟旅行很短暫,但我們走了挺長一段路呢。)
「你的社會也是一樣吧。只要有人類存在,必定會有誰遭到迫害。只要把戴上項圈的魔法使、被封住魔力的順從人們當成耶穌瑪這個種族,把他們當作奴隸、當成不合理的發泄對象,社會就會穩定下來。我在推動耶穌瑪的奴隸化時,逐漸明白了這就是真理。」
伊維斯將裂成兩半的項圈拿在手上給我看。
「對不起。我害豬先生遇到這麼過分的事情……」
潔絲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話也變少了。我也不知該如何向她搭話──應該說是傳達思念嗎?總之我只能像只豬一樣陷入沉默。
(我認為是過於強大的力量,與其攻擊性所造成的。)
裝著像是丹麥麵包、感覺很甜的麵包的盤子,從餐桌正中央被送到潔絲那邊。茶壺冒出熱氣,味道芳香且清澈的琥珀色液體,被倒入四個茶杯裡頭。摻雜著各種香草的高貴香氣飄散過來。是花草茶嗎?茶杯被端到四人面前。這一切都是由伊維斯看不見的手進行的。我深刻地感受到他讓人無法反抗的絕大力量。
「因為有預料之外的成果。」
「不對。因為要是沒有豬先生在,我應該早就在基爾多林家的宅邸旁邊遭到殺害了。」
(最後一個問題。您認為透過讓耶穌瑪和立斯塔流通來成立的這個社會,可以長久地持續下去嗎?)
「潔絲,妳比較想吃甜食嗎?看妳根本沒吃什麼啊。也泡杯紅茶給妳吧。好好吃一頓吧。」
(沒那回事。我只是給潔絲一些簡單的建議而已。)
「原諒我為了說明,首先得反問你。你認為魔法使會衰退成這樣的原因是什麼?」
「是您的內心獨白。我並不是為了讓豬先生變回人類,才陪您一起的。」
伊維斯雙手交叉環胸,暫時陷入思考。
「這還用說嗎?社會這種東西遲早會崩潰。不過我確信現在是比暗黑時代要正常許多的時代。至少在我統治的期間,我並不打算改變這個社會。還有,對於試圖改變的人,我會盡全力抵抗吧。」
伊維斯想必是知道我不會逃走吧。他以寬大的態度,將王都內的詳細地圖交給潔絲。
潔絲的眼眶裡還殘留著淚水,她似乎無法理解這一切的樣子,僵硬在原地。
遭到歧視、像奴隸一樣地工作、不被人感謝、最後還會被殺害,連骨頭都被賣掉。想到那些堅強又純真的少女們,我不禁因憤怒而顫抖起來。
(恕我冒昧,但我有一個請求。)
潔絲的語氣變強硬起來。這說不定是第一次。
我這麼傳達,於是潔絲搖了搖頭。
潔絲用手捂住了嘴。
「沒錯。戴上項圈的人,魔力與自我中心的性格同時被封印起來了。那些人即使被當成奴隸對待、或是遭到歧視,也變得完全不會反抗了。」
「……那麼,沒有豬先生在的話,我應該拒絕了諾特先生的同行。那樣的話,旅程一定沒有那麼簡單吧。」
我們到達廣場。彷彿希臘神話的世界一般,巨大的石柱並排在廣場上,其中設置著寬闊無比的石板地空間。簡直就像直升機機場一樣。當然,不能否定可能會有龍在這裡降落起飛吧。
「這是為了限制人數。能夠維持社會的耶穌瑪人數,以魔法使的人數來說實在太多了。所以只讓可以到達王都的優秀耶穌瑪存活下來,看是要請她們成為耶穌瑪之母,或是迎接她們加入我們的血統。」
(的確如此。)
「要說對我們而言,應該有點語病……不過具備意義這點確實沒錯吧。」
「豬先生一直感到疑問對吧。在遇見豬先生之前,我買了一個黑色立斯塔的事實──還有我一直對這件事保密的理由。」
(就算這樣,也不至於演變成可以讓她們受到不合理待遇的風氣吧。)
(說得也是啊。看來我似乎成為了不錯的旅伴。)
(耶穌瑪只有女性,也是為了限制人數嗎?)
「看來你很準確地理解了重點啊。」
「好啦,年輕人,儘管問吧。你想從哪裡問起?」
(很感謝您告訴我們變回人類的方法。我已有所覺悟,甘於順從國王大人的判斷。)
(關於耶穌瑪這個「種族」,我只知道在這幾天聽說的事情。她們配戴著銀制項圈,從事侍女的工作。能夠不依賴眼睛或耳朵,與人心靈相通。能夠使用黑色立斯塔創造奇蹟。一到能工作的年齡,就會從某處前來,然後滿十六歲時必須賭上性命前往王都。只有女性。還有「不可以讓耶穌瑪搭乘交通工具」、「不可以侵犯耶穌瑪」這兩條規則。)
(耶穌瑪難道不是為了保持魔法使這個種族的系統嗎?)
「我覺得對你很過意不去。儘管說吧。」
我在潔絲、維絲、修拉維斯的關注下,這麼告知。
伊維斯輕輕地將右手對準潔絲。湖泊顏色的領巾輕飄飄地鬆開,被看不見的手摺疊起來,放到桌上。伊維斯稍微抬起手,便響起卡鐺的聲響,銀制項圈裂開成左右兩半。裂開的項圈滑過半空中,被送到伊維斯的手邊。
伊維斯用認真的眼神看著我。
「那時候豬先生為了變回人類,只能跟我一起前往王都對吧?因為我並不聰明,祈禱的時候沒想到那麼多。但決定要一起前往王都後,我注意到了。假如豬先生是人類,豬先生也有不與我同行的選項。然而卻不是那樣。因為我的願望讓您變成豬先生的模樣,而不是人類。我察覺到這件事之後,也一直瞞著您。我一直在欺騙豬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