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規定一定其來有自（6/6）

（那當然啦。能與潔絲相遇真是太好了。）

潔絲暫且閉上雙眼，然後用滿是淚水的臉龐注視著我。

「那麼，可以再聽我一個願望嗎？」

（說說看吧。）

「我不希望您離開。請您不要回去原本的世界。」

…………

（抱歉，那我辦不到。我跟國王約好了。）

「為什麼呢？豬先生那樣也沒關係嗎？」

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就算要對自己的心情撒謊，也有應該守護的東西。

（妳聽到了吧。我不在的話，妳就能成為王族的血緣喔。在到達王都的耶穌瑪們當中也會特別受到眷顧，有幸福的未來在等著妳。而且我也能回到原本的世界。沒有比這更棒的快樂結局了吧。）

「但我不想要那樣。」

為什麼要像那樣讓我為難呢。

（潔絲大概不曉得，但我也有在另一頭的生活啊。我用功念書，考上了叫做大學的地方，正值我開始學習許多新東西的時期，而且也有要好的朋友。還有個超絕可愛的女友喔。）

「您不是說過您是沒有女友的經歷等於年齡的四眼田雞瘦皮猴混帳處男嗎？請不要撒謊。」

（……對啊，我狡猾地撒了謊。但是妳想跟這種混帳處男在一起嗎？）

「我想只要努力尋找，一定也有讓豬先生變成人類的方法。」

（就算我想留在這個世界，到最後也會惹國王不高興，結果還是不會變吧。而且，即使我變回人類，也是個不起眼的瘦皮猴眼鏡仔。諾特和修拉維斯比我要有男子氣概多了，妳一定會大失所望喔。）

「我絕對不會大失所望的。」

（為什麼妳在最後會變得這麼任性啊？）

「告訴我可以再任性一點的，不就是豬先生嗎？我不想分開。我不想跟豬先生分開。」

（……沒錯。）

潔絲抱住我的脖子，彷彿想說絕不放開我一樣。就像個年幼的小孩一般。

「豬先生也……喜歡我嗎？」

時候到了。我帶著提不起勁的潔絲到達金之聖堂。

「那些話……是真的嗎？」

「正直且勇敢的年輕人啊，歡迎你來。」

那裡的大廳是用餐房間的兩倍以上大。穿著白色禮服的伊維斯坐在中央的巨大金色寶座上。最後的夕陽從彩繪玻璃照射進來，照亮昏暗的聖堂內。散發花香的煙霧隱約地籠罩著大廳。

潔絲果然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在平靜的聖堂里，只有抽泣聲空虛地回蕩著。

──您是說……真的吧……？

（妳啊，只是第一次遇見會設身處地幫助自己的人，才會緊抓著不放而已。然後我只是陶醉於妳需要我這件事而已。這不是什麼喜歡還討厭的問題。）

「豬的最後俐落且安詳。你的靈魂會立刻回到原本的世界。我會用魔法親自動手，不會有絲毫疼痛。可以當成是一趟小旅行吧。」

我與潔絲前進到圓頂天花板的底下。

潔絲從長椅上下來，跪在地面上，用力地抱緊了我。

（這是我最後的願望。聽我說吧，潔絲。國王的邀請是我跟妳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希望妳不要糟蹋這個機會。今後妳要靠自己的力量獲得幸福。）

「當然了。潔絲啊，妳陪在他身邊吧。」

「才沒那回事。豬先生無論何時都幫助了我。從今以後一定也是這樣。」

──豬先生也請多保重。

（……當作沒聽見吧，拜託妳。）

「再見了。」

（該道別了，潔絲。多保重啊。）

「那就是豬先生真正的願望嗎？」

潔絲的嗚咽在聖堂里回蕩。是太陽沉入山脊嗎？彩繪玻璃的亮度逐漸變弱。

我與潔絲轉換好心情，快樂地觀光王都。鑿開山脈並列著石造巨大建造物的街道十分壯觀。路上來往的人們穿著漂亮的衣服，大家看起來都很快樂。應該是以耶穌瑪和其夏彼隆的身分，順利到達王都的人們吧。也有年輕男女走在一起。還有很多懷孕的女性。一想到即將誕生的孩子，我就覺得可憐，但我想這個環境還是比外面好很多沒錯。

「我知道了。這次換我來實現豬先生的願望了呢。」

我閉上雙眼，感受潔絲的體溫。手的力量。臉頰的柔軟。

沉默了一陣子之後，潔絲總算開口說道：

（……妳要幸福啊。）

我裝傻。

少女與豬。我心想真是張奇妙的照片。

平靜的時間流過。伊維斯緩緩地站起身來。

「不對。我喜歡豬先生，我明明希望您可以一直跟我在一起……」

（妳說真的是指什麼啊？）

──今後我也會一直記得豬先生。所以求求您──

──是的。

因為被她抱住，我看不見臉。似乎只能看見一根一根的金色秀髮。

胸口難受到彷彿要死掉一樣。乾脆順從自己的心意……

潔絲哭腫的雙眼忽然動了起來，捕捉住我的雙眼。

──豬先生是我第一個朋友。

聲音直接傳遞到腦中。一想到再也無法體會這種感覺，果然還是有些寂寞。我原以為可以忍住不哭了，但眼淚果然還是掉了下來。視野因淚水而模糊。

鐺──鐺──鐘聲響起。我在最後想看潔絲一眼。

不。

（在最後那一刻，我們可以待在一起嗎？）

因為潔絲堅持，我與潔絲兩人並肩在店裡拍了像是照片的東西，請店家幫忙把那影像烙印到小小的玻璃上。潔絲將那玻璃弄成項鏈，非常寶貝似的戴到脖子上。

強烈的風吹過我們之間。

（辦得到的話，我也想跟妳在一起啊。但我更希望妳可以過著幸福的人生。然後那段人生中，我不在會比較好。）

太陽不等人。

（真的。我不可能忘記。）

我明知這樣很狡猾，但還是說出了潔絲一定會點頭的必殺台詞。

（我明白。我也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潔絲。）

潔絲還在哭泣。不過，我感受到情勢改變了。

（不行。我只會妨礙到潔絲的人生。）

「為什麼呢？既然豬先生也跟我有同樣的心情，我求求您，請跟我在一起。」

然後，所有感覺忽然飄浮到了半空中。

潔絲的聲音比平常高亢，因淚水而顫抖著。我也感受到自己明明只是一隻豬，淚水卻滑過臉頰。

（我會幫妳到現在是理所當然的。潔絲很善良，但不受眷顧，非常柔弱。在我那個世界裡啊，是不可能對那樣的傢伙見死不救的。但是，今後的妳不一樣了。妳會成為魔法使，成為國王的血緣，能夠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啊。）

糟了。不小心在內心獨白里寫出來了。明明打算隱瞞到最後一刻的。

我閉上雙眼，將堆積在豬眼眶裡的淚水推擠出去。

…………算我拜託妳，別說那種話啦。我也不想跟潔絲分開啊。那當然了……畢竟我這麼喜歡妳，這是當然的。

「我不要。豬先生不在的話，我……」

可以在耳邊聽見潔絲顫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