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姐不高興警告

亞季討厭洗澡的毛病，到了大學也沒糾正過來。旭覺得這很不可思議——每天不洗澡，難道不覺得難受嗎？從孩童時代開始，他就和亞季說過好幾次：亞季姐，去洗個澡吧！

而現在，這句話有了其他的含義。

「——亞季姐，去洗個澡吧」

旭這麼說道，同時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壁鍾。現在剛過八點三十五分——旭的內心很焦躁。雖然亞季不怎麼洗澡，但只要一開始洗，就會洗很長時間，所以現在讓她去洗澡時間剛剛好。

而亞季則是斷然拒絕——

「不去」

「為什麼啊」

「你說這個是想贏了就跑吧？旭從以前就是這樣，簡直要強得不得了——呀啊！」

亞季大叫一聲，回過了頭。他們兩人正在房間里玩對戰遊戲。最近亞季好像不怎麼玩遊戲，戰局簡直就是一邊倒。旭心想：和自己玩遊戲的時候，學姐應該也是相同的感受吧。

旭從亞季身上移開視線，嘟囔道——

「亞季姐，肩帶掉下去了」

「欸？……啊，對旭來說有點太色了嗎？」

亞季上身穿著弔帶衫，下身穿著熱褲，這副打扮讓人不知道眼睛放哪兒。她仰躺在地板上，把肩帶理了回去。亞季墨黑色的頭髮散落在房間的木地板上，就像是把木炭灑了出來。

亞季和過去一模一樣。

不管是性格還是外表，都沒有任何變化。改變的只有仰躺下去之後，把弔帶衫撐得更大的胸部。那張沒有塗抹任何胭脂水粉的臉，架著一副土氣的黑邊眼鏡。雖然底子不錯，但她就是不打扮。旭覺得她和旭不怎麼像。

亞季緩緩起身，把自己扔出去的手柄撿了回來。

「旭，你怎麼樣了？」

「你是指什麼？」

「我不是在簡訊里寫了嘛。你有女朋友啦？」

那不是女朋友。不過，旭並不想讓亞季知道學姐的存在。和椿不同，從另一個角度上講，讓她知道一樣很麻煩。從很早以前開始，亞季就像是把旭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一樣。

「旭」

「你才是，你都大學生了，還交不上個男朋友」

「我知道了。……啊、對了。還有一件事」

旭嚇了一跳。

「怎麼了？你快點，對我稍微手下留——」

旭沒見過除了亞季以外的其他女孩子的房間。亞季的房間總是散落著一地的遊戲、漫畫，正可謂是雜亂不堪——旭不是不知道普通女孩子的正常房間是怎樣的。但是學姐的房間，和旭印象里的〝女孩子味的、可愛的房間〟一模一樣。

亞季在四十二分的時候，衝出房間去洗澡了。旭鬆了一口氣——她身上其實沒那麼臭。抱歉，亞季姐——他自言自語道。但是這樣一來，時間就能趕上了。以防萬一，旭走到了門旁，打算給門上鎖。他剛伸出手，門就咯嚓一聲打開了。

「具體是怎麼個奇怪法？」

所以，這讓旭覺得很是新鮮。學姐的房間就是典型的女生房間。

學姐突然從那個死角里跳了出來。

「——哈啊！」

學姐會發出如鈴聲一般清脆的笑聲，一視同仁地向同級生、下級生打招呼，淡然回應他人背地的閑言閑語。絲毫不見前一天晚上，在看見旭的反應之後所表露出來的興奮。學姐讓那個秘密的世界，完全留在了秘密之中。

旭還是不理解椿想表明的意義。他不想說出多餘的話，於是慎重地回答道。

「雨睛」

學姐的房間大體是一種類似於櫻花色、黃白色的偏白色調。傢具都配置在牆邊，以一塊毛茸茸的橢圓地毯為中心，房間里空出了一塊空間。房間的單人床上，枕套和床單都統一成了貓咪圖樣。簡潔的學習桌上放著一個小小的書架，除此之外還放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電視機。柜子里放著一個藤編織的吊籃，壁櫥上放著許多玩偶——除了貓咪以外……其他的似乎都是動畫里的角色。但從旭的房間里看去，那一塊變成了死角，很難看清——

「沒有。比起這個，要不要早點去洗個澡？」

那個時候學姐十分開心。旭也覺得她平時從未像這樣開心過。從昨天晚上在陽台上開始聊天的時候開始，學姐就十分開心。不過，只有在走到公交車站台之前才會這樣——

學姐就像是要從頭到尾把旭看過一遍一樣，細細打量著他。旭感覺自己的後背滑過了一道汗水。學姐的眼神、學姐的味道、學姐的房間、以及學姐的追問。

是關於旭君的家人的話題呀——她似乎相當開心。

「旭君，讓你久等了。這可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次哦。我們來聊些什麼呢？這可是第一次不是我叫你出來聊天。既然這樣，就由旭君先來吧」

「……欸？」

「旭君這是直直盯著看了一遍？」

在可能會遇到其他學生的公交車內、到達學校這邊的公交車站台後，旭眼睛裡的學姐，會重新變回〝全民女神〟。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吹著夜風。

旭回想起那個時候發生的事，隨口回道：

亞季轉過身去之後，又轉了回來。

「……學姐。……今天我們家其實來了客人——」

正常情況下會注意到這一點嗎？她們這幾天甚至都沒有說過話——而椿卻說她今天早上就注意到了這件事。學姐或許從昨晚到今天早上真的很開心，可是一般人怎麼能在第二天早上就察覺到這一點？

「……什麼事——你是指什麼？」

「你好臭」

「……。我不是交不上，而是沒有去交！」

「你不覺得學姐最近的樣子很奇怪嗎？」

「你不用裝傻啦。旭君把我的房間里所有角落，一處不留地緊緊盯著看了一遍，對吧？」

旭緊緊盯著手機的畫面，一到九點鐘，他就立馬打開了窗帘。旭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即便學姐戴著貓耳，或是穿著其他特殊裝扮站在對面，又或是滿腹從容，慢慢打開窗帘現身，旭也能夠保持冷靜。

倒不如說他是儘可能地沒有去看，保持住了一副〝我的好奇心沒那麼旺盛〟的表情。

要繼續隱瞞下去，著實有些困難。

「怎麼了？雨睛有線索啦？」

窗帘大開，開著一扇窗戶，紗窗也沒關。房間里卻不見學姐的人影。旭打開了自己房間的窗戶，空氣中傳來了夜晚的味道。

「這怎樣都好，你快去洗澡吧」

……今夜，還很長。

旭娓娓道來。學姐欸了一聲，附和道：

學姐的聲音，就像是緊緊咬住了獵物一樣。

但是椿完全不在意這些。

這件事確實很讓人在意，但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旭思考。因為今天是第一次、是第一個晚上——不是看學姐心情被叫出去，而是在固定時間點，在陽台上，打開兩人之間的門。從今天開始，旭很有可能會找出學姐迄今為止不為人知的地方——這是為此所準備的雙刃劍。要儘可能地不出現失誤，在大腦里進行演練——

「真的？」

「就是指發生了一件讓學姐從未如此高興過的事情」

旭訂正道。

只是，現在的旭，有比這個更為優先的東西在。

因此，旭十分驚訝——他不禁下意識地盯著椿看。

「不過，這才是旭呢。班裡沒可愛的女生嗎？你有沒有照片？讓我來檢查一下。亞季檢查！為你選出最合適的女孩——」

——學姐總是會超出他的預想。

旭不禁叫了出來。學姐不在陽台上。但是學姐房間的窗戶開著。

旭今天早上見到了學姐。他們並不是約好了要碰面——亞季咬著土司和他說完再見之後，剛一出門，他們兩人就碰巧走在了一起。這種事經常會發生。在走到公交車站台之前，他們兩人稍微聊了一會天。

「學姐是、……是指什麼？」

「這個學姐是指冰見學姐吧？……為什麼要聽我的意見？」

無論實際情況怎樣——旭從未如此清楚地看到過學姐的房間。

在窗台上聊天的時候，學姐經常會掀開窗帘，走到陽台上。他並不是沒有見過學姐的房間，不過，學姐總是會站在面前，所以視野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好過。而話又說回來，旭總不能在學姐面前四處觀察學姐的房間。

這一句話，能讓亞季同時吃到重量級拳擊手的致命一擊、職業棒球選手的全力一揮以及電擊槍的電擊。她倒下之後，露出的表情就像是被最新式的噴水槍噴了一身一樣。

「……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忘了我是第一次來這個家，我找不見浴室」

「……呃，沒有——」

難道學姐是在約定的時間到來之前去洗手了嗎？還是說去拿點心和茶水的時候，讓家裡人給抓住了呢？

亞季走了之後，旭多等了一分鐘。這是為了不讓她懷疑。確認亞季已經不在二樓，旭才從裡面給門上了鎖。上完鎖，旭回味了一下亞季說的話。……明天還會住一晚上？

旭的回答——在回答的那一瞬間，學姐頓時喜笑顏開。學姐同往常一樣，臉頰泛紅，笑容深邃，身體微微震顫。她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停止顫抖之後，慢悠悠地走到了陽台上。

家人之間發生的事，不可能塞上耳朵佯裝不知。旭能理解：到最後甚至都沒有氣力去面對家人，只想逃避。時隔久日和亞季在一起玩，旭自然是開心的。

「……。…………我看了」

原來是這樣——旭鬆了一口氣。

「我、我才……沒看」

對於旭來說，學姐就像是無堅不摧的要塞。

實際上旭也想了一些。他本想在兩人打開窗戶之後，問一個有關於學姐自己的問題。不過，今天聊一些關於亞季的話題或許會更好一些。

椿立刻回問道。

「啊哈哈，旭沒女朋友？都高中生了，你倒是拿出點幹勁呀。莫非，你還覺得自己是個孩子？」

旭很在乎時間。若不是因為和學姐的約定，他也不會這樣。雖然亞季很礙事，但旭知道她今天為什麼不想呆在自己家裡。晚餐的時候，亞季對旭的媽媽嘟囔過一句：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趁上大學的時候一個人去住著了。

……旭只能讓自己化作魔鬼——他有一把家傳的寶刀。從孩童時期開始，就有這麼一句話，能讓不洗澡的亞季立刻去洗澡——

旭深吸了一口氣——這股味道里，似乎有一種高貴的……清爽的……甜美的花香味——這是學姐的香味。這是學姐房間里的味道嗎？

但現實卻哪一個都不是。

*

「在一層，下了樓梯之後，旁邊的拉門就是更衣室。更衣室和廚房挨著，要是有什麼事，就和我媽說吧。沐浴露什麼的，你隨便用」

「你是指什麼啊」

旭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收到過一封情書。

「該怎麼說呢……這之前我和你談論關於學姐的事情的時候，有些停不下來……這是為什麼呢？……不管了，總之，你來回學校是和學姐坐同一班公交車對吧？我是覺得這可能會成為參考」

椿對學姐的感情——她是真的很敬仰、愛慕學姐。

中午的時候，旭注意到了一道視線。旭並不知道那道視線是想問什麼，但他知道那道視線是在問他。儘可能的話，旭是想迴避它的。歸家前的班會結束之後，旭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但是在走出教室之前，被抓住了書包。

「哇！」

……直到那封情書被亞季發現為止。

亞季頓了幾秒。

亞季不知為何顯得十分開心。

亞季又回來了。

「……我叫雨晴」

「亞季姐」

「能打擾你一會嗎？我想聽一下雨睛的意見。是關於學姐的」

「亞、亞季姐，怎麼了？」

「嘿嘿。旭讓我嚇了一大跳。……旭君」

旭無法反抗她，被她拉到教室後面的時候，旭這麼問了一句。椿停了下來，回過了頭——之前談論關於學姐的時候也是，雖然說不上是困惑，但椿露出的表情就像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一樣。

那是旭人生中收到的唯一一封情書。寫情書的人是鄰班的一個女孩兒。因為了解不深，所以旭不覺得自己會和她如何如何，但這依然是一份酸甜的回憶。

所謂同班，就是指覺得麻煩，也無處可逃。

「我剛才走出房間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我媽說讓我明天回去，不然他們商量不來。……我不打算回去。我會和你媽說一聲。明天我還會住一晚上」

學姐興奮地說道——

亞季的臉上顯露出了一絲驚訝。這場突然襲擊，貌似讓她看到了旭焦急的模樣。亞季環視了房間一圈，視線停在了牆壁上的掛鐘上面——不過，她立刻又搖了搖頭。

「等我贏了你再說！」

「雨睛你是在說學姐和平時一樣嗎？我朋友……她也是學姐的粉絲，我問她，她也說不知道。她說學姐和以往一樣，依然是那位女神學姐。可我不這麼覺得。而且神體也在這麼說。學姐特別開心——我是今天早上注意到的。我覺得是發生了什麼事」

學姐的眼睛裡滿是淘氣，嘴角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似乎不是因為旭被嚇了一跳才笑出來的。

旭用雙手揉了揉自己火熱的臉頰，取回了冷靜。

LED的燈光照在無人的房間里——房間里燈火通明，清楚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