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她的世界末日里(13/19)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7
不知是誰刻意把人統統支開。果然我的行蹤早已徹底曝光,而且還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話雖如此,我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唯獨此刻,恐懼與不安都被我拋諸腦後,一心只想向前邁進。
「!」
與目的地只差一小段距離。
這條階梯一路通往頂樓,我沿著已經走慣的路線往上跑。就在這時,忽有一道人影像是想擋住去路似地佇立在前方。
來者是擁有一頭土紅色短髮,身材高壯的野豬人。
「把女孩交給我。」
「……!」
曾經一擊就把我拿下的都市最強冒險者•奧它先生俯視著我提出這個要求。
我被他那股壓倒性的強者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但還是想保護赫倫小姐,我重新抱好她的身軀。
「我不會殺她。這是女神之命。」
「咦……?」
「我們會救活這女孩。」
武人的解釋十分簡短。
但因為他比誰都更像個武人,所以他的話應該能信。
與那雙誠懇的土紅色眼眸對視,在一陣沉默之後,我終於下定決心。畢竟我不懂這個「魔法」的性質,再加上也不會治癒魔法,對赫倫小姐的傷勢無能為力。於是我選擇相信奧它先生,上前把人託付給他。
雙臂壯如樹榦的奧它先生,輕輕鬆鬆就將少女抱起來。
「去吧,女神就在前方等你。」
奧它先生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
「……」
之前擺放在房間中央,我們坐在上面交談過無數次的那張躺椅,以及旁邊的單腳圓桌都已經收拾起來,她就這麼一直站在那邊,等待著我的到來。
即使這樣做有多令我心痛,又會揭開我和她的心傷,但為了不讓當時的淚水被當成假象,我必須肯定名為「希兒•福羅瓦」的女孩子。
飾品被砸碎的尖銳聲響,恍若少女發出的悲鳴。
我堅定不移地斷言後,染成蒼色的房間被沉默所籠罩,她的表情始終痛苦地扭曲。
「希兒小姐。」
語氣聽起來甚至像是不感興趣。
並且總是為我準備午餐,親自交到我的手中。
「希兒小姐。」
「不對!希兒小姐還活著!希兒小姐就是您!您說過希望我能拯救您!」
「你看見的淚水……純粹是我按照『城市姑娘』的角色形象在逢場作戲。如果是女孩(希兒),當時就會流下淚來。我只是遵循了遊戲規則。」
性格殘酷且奔放,無人能忤逆的「美之女神」。
我的視線被那個點綴上蒼色裝飾的銀飾吸引過去。
「事到如今再詢問你的來意,好像有點多此一舉呢。」
我震驚地瞪大眼睛,只見髮飾被一把砸在地上,化成無數碎片。
我不是騎士(佛蘭德)。
那現在呢?
是誰得到「愛」?
仙精直到死前都沒有吐露自己的真名。
「……!」
卻準備前去向「聖女」──去向「魔女」攤牌。
那既不是演技,更不是假象。
她不再是帶給我溫暖的慈愛女神,而是以冰霜女王之姿瞪著我。
聽完這段震撼的自白,我卻出乎意料地心如止水。
「不管是魔導書(grimoire)、戰爭遊戲時交給你的吊墜(amulet)還有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培育你,保護你。」
一臉冷漠的她,彷彿聊起不值一提的事似地眯起眼睛。
「……我以女孩(希兒)的模樣幫助你,是為了讓你成長。因為我對你的『靈魂』一見鍾情,所以才打算培育你那晶瑩剔透的靈魂光輝,等你的身與心都成長到讓我滿意之後,再把你收為己有。」
女神波瀾不驚地給出答案。
隔著偌大的窗戶,能看見流雲依稀飄過。
正與負的一體兩面。
她輕輕抬起一隻腳,再次往下一踩。
剛才平靜的心靈彷彿一場笑話,我的心中開始燃起怒火。
「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我在玩角色扮演……就只是一場遊戲而已。我消去神威,使用『女孩』的外表,為了打發時間才假扮成一名孩子。」
「……!那個髮飾是……!」
此時的她,不由得睜大雙眼。
傳達此刻我心中的想法。
是誰沒能實現「 」?
「!」
儘管沒有一絲虛假,但也算不上是真話。
毫不留情地踩壞其中一塊落在腳邊的碎片。
「──你來啦,貝爾。」
每當我呼喚她的名字,女神就像是相當忌諱地皺起眉頭。
也是我送給希兒小姐的東西。
我看著那道擦身而過的背影走下階梯後,再度看向前方。
聖女最終活在悲嘆和後悔之中。
「這是女孩(希兒)首次從你手中收到的禮物……當時真的好開心。」
接著用力一摔。
她露出微笑。
她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因此你想拯救女孩(希兒)的那股決心,完全就是自作多情。
短短几句話里包含了許多的「為什麼」。
狀似對從不撇開目光,表情堅定的我感到很不耐煩,甚至怒火中燒。
「為什麼即使到現在,您還是不斷幫助我?」
我不再保持沉默,扯開嗓門大吼。
我在隨時都會落淚的灰暗天空之下惹她傷心,害她流下淚水。
「遊戲到此為止,繼續聽你胡言亂語一點意義都沒有。」
「……不許再叫這個名字。」
灑落下來的月光,更是突顯出室內的寧靜。
「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無論是語調或散發出來的氣質,都與過往的她截然不同。
沒能如願以償的人是誰?
我大聲駁斥。
「您就是希兒小姐吧。」
到底誰是騎士?誰是仙精?誰是聖女?
「那是我和赫倫的情感混雜後發生錯亂。因為『變神魔法』產生連結,才導致我的神意混入名為凡人心愿的雜質罷了。我並沒有希望得到拯救,也不曾說過這種話。」
我注視著那雙染成銀色的眼眸提問。
「角色扮演……?」
忽然間──
「希兒小姐確實存在於世上。」
在豐饒盛宴的當天。
她這番話並沒有一絲虛假。
那又怎樣?
騎士則是受自己的罪惡感所苦。
頂樓──
真正最悲傷的人是誰?
「沒錯,與琉等人以及你的相識,全都是遊戲的延伸。」
多虧她提供的各種幫助,我才得以跨越各種難關,以第二級冒險者之姿站在這裡。
「沒錯,在酒館裡和你們玩在一起的人確實是我。」
我馬上回嘴。
即便她這段話有著這番弦外之音,我還是呼喚出那個名字。
我推開對開門進入神室,她獨自一人等在裡面。
「騙人。」
我回想起那個英雄譚──「水與光的佛蘭德」。
「既然如此,您那時為什麼會哭?」
女神一臉訕笑地用她的慧眼看透了我的心思,看出我因為心緒被打亂而情緒化。
「雖然曾經有過一位擁有這個名字的女孩子……不過『希兒』這個真名已被我收下。你們見到的是我的演技,只是假象罷了。」
「我不要。」
「女孩(希兒)已經死了,不在這個世上了。」
面對和我記憶中在酒館裡工作的「她」判若兩人,身為超越存在的尊容──我依舊無所畏懼地開口詢問。
「但你誤會了一件事,名為希兒的女孩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您當時真的很傷心。流下的淚水也絕無虛假,令我遲遲無法做出反應。」
「這是什麼意思?」
像是想別在自己的頭髮上,緩緩舉起握在右手中的髮飾。
「要是你就這樣被蒙在鼓裡,坦率接受我的話……我就可以一直擁抱你,用『愛』來滿足你……偏偏赫倫在那邊多管閑事。」
那是成對的飾品,確切說來是有著「仙精」圖樣的半副飾品,少了我所持有的「騎士」部分。
那雙銀色眼眸給人一種淡然的感覺,卻又顯得冷酷無情。
我已正中女神的下懷,被魔女玩弄於股掌之中。
在緩慢流逝的時間之中,被狠心砸壞的蒼色碎片散落一地,同時也奪去了我說話的能力。
比方說我被人取笑奔出酒館當時,我因為高不可攀的憧憬而感到挫折當時,我遇見異端兒飽受冷言冷語當時,她總會出現在我面前,時而逗我開心,時而為我尋找退路,時而帶給我溫暖。
「……」
我的時間因為被踏碎的髮飾一度停擺,腦中閃過與希兒小姐的各種回憶──下一秒,能感受到血液直衝腦門。
接著她用力一踏。
她現在就像個寶貝玩具被人弄壞的孩子,也宛如一名高高在上的暴君,不過身上仍散發出脫俗和神性(charisma)的氣質。
「希兒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上,是我一時興起創造出來的人物,是被我利用的『棋子』。」
我沿著剩下的階梯往上走。但這次我不再拔腿飛奔,而是宛如已堅定心中的覺悟般,踏穩每一格階梯慢慢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