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獨白

只是穿上了制服 1

第一次開始地下服務,是在高一的秋天。

雖然也是因為高額的報酬使我見錢眼開,不過更大的原因是當時的我自暴自棄,一切都覺得無所謂了,作為一種自我傷害去賣春。

用手或嘴巴一萬五千圓,戴套插入則是兩倍,看對象有可能開價更高。

以賣春的行情來說價格算貴,不過我從來不缺客人。「在學JK」這個品牌就是有如此的價值。

街上有許多和我一樣的女孩。大家在家庭和學校都沒有容身之處。雖然不能說參與JK經濟的所有少女皆是如此,至少對於越線的女孩們來說,只有這個地方是接納我們的唯一容身之處。

想要被人需要。縱使是透過壓榨的形式。

買春客們醜陋的慾望,經營者們顯而易見的盤算,如果能填補空虛就好。

即使如此我能重新審視現實,想到「不能再這樣下去」,是因為得知自由的可怕,它的真面目最終是責任自負。

臉蛋、聲音、身體、衣服,有時連體臭、唾液和糞尿都被出價的世界裡,我親眼看到許多女孩子被當成犧牲品。

因為想要零用錢在按摩店工作,就讀知名私立學校的資優生亞里沙,被變成跟蹤狂的常客糾纏不休,最後在夜路上被襲擊強暴。

無法找家人商量,反正警察也不會協助,她只能哭著入睡,想要安慰說出苦惱,卻被男友拋棄,她變得極端厭惡男性,從那以後,她自暴自棄不斷做地下服務。

在專收沒有身分證件員工的少女酒吧工作的視覺系搖滾樂女粉絲繪美里,得知最喜歡的樂團成員和包含自己在內的多名粉絲上床,大發雷霆跑到展演館持刀揮舞。

現在她對樂團的熱情冷卻,沉迷於男公關,似乎賒帳不少。「差不多要被按進浴缸淹死了吧?」事不關己地敘述的她,無論任何時候都穿著長袖。

從地方縣市離家出走的援交應召女郎洋子,真心夢想著和戀愛管理的男性小鋼珠玩家結婚,一直乖乖聽話接客。

弄到性器受損到不堪使用,她仍勉強拿性器用潤滑劑維持濕潤,使用局部麻醉藥掩飾疼痛,即使超出極限仍繼續出賣肉體。

結果男人跑了,同時和洋子也斷絕聯絡。後來有一次,我曾看見她在夜晚的街上徘徊。明明沒化妝卻穿得一身花枝招展,超高暴露度的服裝,和塞滿泰迪熊的塑膠提袋十分引人注目,我不敢向她打招呼。

同樣境遇的女孩被大人們生吞活剝的樣子,令我不可抗拒地想像最糟的未來。自己遲早有一天,也會像那樣壞掉嗎?每當我想像時,對現狀的危機感就越來越強烈。

於是,我在變得無法挽回之前,總算從地下服務洗手不幹了。雖然笨拙,但我用自己的作法,想要取回普通的人生。

可是結果並不順利,我又回到JK經濟的世界,現在仍然醜陋地緊緊抓著這個地方。因為是健全店家所以沒問題,我勉強讓自己接受這個歪理。

基於這種樂觀論維持現狀,目前為止究竟有多少女孩子,被夜間工作的深淵吞沒呢?

……到底什麼時候才要進入正題呢?難道,他打算就這樣很平常地玩完遊戲就回去嗎?不不,應該不可能。

「真的──所以啊,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立刻拿到控制器,所以拒絕大叔的所有提議,要他趕快給我。」

她聲音顫抖地泣訴,不過我沒有當作一回事。因為,步實從小就被害妄想很明顯,這類商量不是什麼新鮮事。

有些不高興地斥責的話立刻顯現效果,那次之後來自步實的聯絡突然斷絕了。下一次聽到步實的聲音,是幾個月後的年底,我回到老家的時候。

但是因為沒有得到回報的嘗試,我無法相信人。

「感覺是自作自受。」

「那是因為,其實他沒有準備特典控制器。可是那樣說的話,年幼的小學生就會相信,選擇在那間店買遊戲吧?之後假如有人達成,只要說已經被人領走了,敷衍過去就好。不過第一天就不能使用這個借口,所以才千方百計想要唬弄我。」

而現在,廣巳先生主動聯絡我時,我在心裡感到鬆了一口氣,甚至覺得滿心歡喜。

「嗯嘎啊~!」

然後迎接第三場──

「……騙小孩的黑心商家呢。」

──這種結果,我不要。

廣巳先生不甘心地嘴硬。若是平時,這時應該開個玩笑:「咦咦?沒什麼了不起嘛。是你太廢了吧?」,不過今天的我光是僵硬地陪笑就竭盡全力了。

運動神經只能用差勁形容,讀書也完全不行,無法適應團體,朋友也很少。然而這樣的步實,也有一項可以稱為長處的才能。

「這款遊戲發售時啊,有個像是計時賽挑戰的活動喔。我現在跑的賽道的公認紀錄……是幾秒去了……總之達成後,把存檔的軟體拿去店家,就能獲得特典商品。」

就算傷痕纍纍,就算玷污,女孩仍然無法放棄當女孩。

「我實在很想要那個。買回家後我立刻只瘋狂鑽研這個賽道,第一天就達成了。」

「沒事就不要聯絡我。」

由於沒有父親,我完全變成監護人的心情。

做出像是試探的行為,在心裡期待……像笨蛋一樣,這樣和神待少女沒有多大差別吧?

口齒不清地叫著名字,總是像影子一樣纏著我,說好聽一點是天真爛漫,有點愚蠢的稚嫩表情。

「大家都嘲笑我。又笨又丑,又不上道,我總是被嘲笑。」

「喔~很厲害嘛。」

越到句尾就開始顫抖的聲音。充滿柔和微笑的表情,也漸漸變得抽搐。

「葛格,我想要休學。」

我對腦中的雜念,和不習慣的操作感感到困惑,第一場慘敗。接著第二場,雖然表現傑出但仍舊以些微之差落敗。

反正這次也是擅自想得太嚴重,只是把一點捉弄當成帶有惡意的行為解釋吧?我如此低估。

然後高中畢業後,找到工作的我離開老家,和當時交往的女友開始同居生活後,完全沒有和步實見面的機會。雖然一開始會頻繁地打電話或寄郵件互動,這個情況卻被女友取笑:「你是妹控啊?」因為感覺很討厭,我變得比以前更疏遠步實。

即使找遍家裡也沒找到,所以去網購──的樣子。如果想玩以前的遊戲,玩下載版其實就夠了,竟然還特地去買實物,真是怪人。

放棄當女主角,沒有人做得到。

「特典有兩種呢。一種是證明達成的粗糙卡片,這個是只要達成,任何人都能獲得,另一種,特別規格的控制器由於數量有限,是否能獲得還得另外抽選。」

「無論如何,都需要。因為這個控制器,只買了一個……沒辦法,兩個人玩……所以……」

我不想因為一時的過錯放棄一切。其實我,不想待在這種地方。

「責任自負。」

原本步實希望念的高中是別間。偏差值大約五十,平均水準的私立學校。她國中有許多同學也想念這裡,因為那間學校設立了縣內少見的美術科,所以目標升上美術大學的步實以這裡為第一志願。

即便如此我沒有把步實丟下不管,雖然也是因為母親的吩咐,不過更大的理由在於步實本人。

這就是才能。步實,我的妹妹,是擁有特殊能力的天才。

「轉學?說什麼蠢話。」

可是,沒辦法啊。只有這點沒辦法。

但是──

可是因為無法獨自飛往任何地方,所以除了依靠別人別無他法。

不久被人看到的機會增加,步實的畫被視為「作品」開始吸引眾人的目光。課堂上或活動時畫的圖幾乎可以說一定會被張貼出來,試著寄出作品參加繪畫比賽,也成功地入選。

我迎接青春期之後,與步實的距離越來越遠。並非感情不和,感覺只是變成自然穩定的兄妹關係。

就算再怎麼不擅長念書,只要拚命努力,應該也能養成平均的學力。可是沒得到理想的結果,完全是因為當事人努力不足吧?

就連我也不例外。這樣拖拖拉拉地繼續工作,最後漂向性風俗世界的未來,反而在許多的可能性之中最有現實感。

「葛格,葛格。」

廣巳先生說「沒錯」笑得更燦爛,然後就沉默了。

身為JK按摩小姐「步實」,反覆玩了許多次的遊戲。目前為止太了解的服務。然而變得實在很不自然,雖然大約九成原因出在精神面,不過剩下一成看來在手裡的控制器。

無法忍受逐漸萌生的焦躁感,我正要開口時,廣巳先生接著說:

也許是想起當時的事,廣巳先生的嘴角開心地浮現微笑。

我絕對不是拋棄她。事實上,之後我對步實的支援也絲毫沒有減少。她上的繪畫教室學費,我一定會匯給她,為了即將到來的美術大學考試,我也一點一點地存錢。

然而考試結果很慘,只有考上當作備案的底層高中。

不管是弱點,還是煩惱,如果他願意坦率地說,無論是什麼我都會接受。所以另一方面,你也要接受我喔──充滿盤算,打小算盤的期待。

他,想要暴露什麼重要的部分。我有預感,同時也期待著。

「可是,不知為何在附近的遊戲店可以獲得特典控制器。限定我和在這家店購買軟體的人,只有一個先搶先贏。我的朋友圈在比賽誰能取得。」

精彩地獲勝。廣巳先生滑稽的慘叫在房間里響起。

步實念的高中,是混混和不會念書的陰沉角色聚集,偏差值最底層的管教困難學校。對於膽小、不善言辭的步實來說,不難想像一定是待不下去的環境吧?

試著挖掘小時候的記憶,在大部分的場面中都會浮現的臉孔與聲音。

許多的訴求,全都被這句話一腳踢開。

可是我,失去回去的地方的那一夜,特地跑到遠處的超商。

然而這些事,沒有半點回報就迎接終結。

「可是他沒有那個東西吧?」

廣巳先生像小孩一樣鬧情緒,我對他說「請便」,然後把控制器放在一旁。

保護欲逐漸轉變為期待。

他開始專心玩遊戲──並不是。沉默是為了開口的助跑,也就是猶豫,停頓一下證明接下來的話非常認真。

「我因此最先衝到店裡,遊戲店的大叔似乎也沒想到會有人第一天就拿來。他說,如果跑出更高的紀錄就附送那個、這個給你,想要把我趕回去。」

「這樣啊。」

在全校學生集合的朝會台上,看著步實以笨拙的動作接受表揚,年幼的我理解了。

「……所以──」

正因這個理由,步實的訴求在我耳中聽起來只是任性。

或者是,想要找借口和我見面──之類的,我自我意識過剩地想著。

來自廣巳先生的聯絡,以相隔約一個月的指名的形式到來。

「不應該是這樣……可惡!小時候的感覺完全回不來!」

對無償的善意感到困惑逃出時,也故意不把備份鑰匙放回去。

……可是──

和平凡的哥哥不同,妹妹一定能成為這個世界上受到關注的焦點。既然如此,我該做的事情是,幫她準備到達那裡的道路。

雖然也可以拒絕預約,選擇在外頭見面,不過「他一定是來帶我回去的」這種期待,和「拒絕了或許就沒有下次」的不安,在膽怯的我背後推了一把。

「……欸──」

……沒錯,心情。我對步實的心情,結果不過是那種程度。

盤算、利害,只對用那種能清楚算計的東西動心。

小我三歲的妹妹步實,無論出門去哪裡總是形影不離。上學放學、出去玩,可以說是兩人一組,我們兄妹無論何時都一起行動。

「男生和女生都是混混。不是那樣的其他同學,總是在教室的角落偷偷批評我。我總是孤單一人。完全沒有朋友。我好寂寞。想要轉學。我想和國中感情好的同學念同一間學校。」

反正,像我這種偏離正軌的老油條能夠生存的地方,只有陰暗處吧?這樣繼續泡在溫水裡,沒有察覺慢慢上升的水溫,最後被煮熟的寓言里的青蛙,大概是走錯一步的人最適合的末路吧?

「嗯,所以我妥協,拿了市售的控制器。因為我也沒有堅持一定要限定品。從大叔的立場,被免費拿走一個商品,應該很受不了吧?」

照常點了自選服務玩到底的廣巳先生,一樣想要玩電玩遊戲。好久不見的我們,並肩面對遊戲畫面。

當然感情是很好,不過內心也覺得有點煩。為什麼只有我被迫照顧她?對於自由被妨害感到非常不滿。

「等、等等,抱歉。我可以玩一下單人的競速模式嗎?真不甘心……!」

突如其來的商量,令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我詢問理由,她說在學校被同學霸凌。

從準備的好幾款軟體之中,選的軟體是平時的競速遊戲──的舊作。好像是系列第二作。前時代的3D圖像有種溫暖的感覺,明明是第一次玩,卻感覺奇妙與懷念。

我認為問題的根本在於本人的怠慢,也就是自己不夠努力。於是我說:

像是把國字「山」顛倒過來,形狀奇怪的控制器。是廣巳先生總是聊得興高采烈,以前遊戲機的控制器。

「沒有努力準備入學考是妳的錯吧?」

脫口而出的話不是安慰,而是斥責。

也許是因為分散注意力說話,操作失誤的角色擦過牆邊大幅減速。廣巳先生立刻打開選單畫面選擇重來,再次起跑衝刺的同時,他開始繼續說:

「不過真是懷念啊。」

我假裝看著變成未分割,增加開放感的遊戲畫面,側眼偷瞄隔壁,但是我期待的眼神,和他熱衷玩遊戲的認真眼神並沒有交會。

若照實說,步實是「遲鈍的孩子」。老是注意力不集中,常常跌倒受傷,也經常因為迷糊的言行與旁人格格不入。因此不能疏忽大意,移開視線。

一開始只是畫圖遊戲。她在傳單背面或筆記本上模仿畫齣動畫或漫畫的角色,任何人在小時候都曾經做過這種事吧?

雖然對於操作還是沒有把握,不過若要舉出致勝原因,就是已經熟悉了原本關卡的重製賽道,還有最大的原因是廣巳先生自爆。在關鍵賽道急於進攻的結果,他自己撞車排名下滑。

妳也已經是高中生了,一直依靠哥哥我覺得很困擾。雖然並不是謊話,不過那終究是表面話,老實說我和女友的甜蜜生活不想被打擾。

「為什麼?」

畫畫。步實在藝術方面很優秀──不,她具備出眾的才能。

由於沒有告別就離開,在VIP室的3坪房間里一對一,不管怎樣都掩蓋不了尷尬。

總之步實畫的圖是「一模一樣」。宛如複寫般,將看到的原樣精確地臨摹出來。而且並非從頭到尾看著範本畫,只是看過一眼之後就能一口氣畫出來,很輕易地使出這種常人無法想像的絕技。

在小孩稚嫩眼光看來,也覺得她畫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