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獨白(2/3)

只是穿上了制服 1

翌年夏天,九月一日。

一年之中最常發生學生自殺的那一天,步實也跟這個世界告別了。

當時的我是如何接受訃聞,事到如今我不清楚。我一定沒有完全接受吧?被事後處理追著跑時,我有種脫離現實的感覺,一切都只覺得像是別人的事。

實際上,我沒有深入參與一連串的事件。步實升上二年級之後變得有點拒學,因此和母親的關係惡化。她在暑假離家出走,寄居在網路上認識的男人那邊,這些我全都事後才知道。

為何不找我商量?我無法責備母親。不想讓離開老家獨立生活的兒子操多餘的心,抱著這種想法獨自承擔,這點我也揣測得到。

即使失去家人,卻異常平靜的我的情感,之後在日常中慢慢地呈現變化。

一開始只是不高興。總覺得心情鬱悶,非常煩躁──大概是累積壓力吧?就算試著做點什麼消愁解悶,也完全沒有消除的跡象。

反而焦躁感只有變嚴重,最後我對一點小事也會過度反應,變成了性情急躁的人。

熱烈地閑聊的公司同事。

在路邊亂丟垃圾的落魄駝背上班族。

在深夜的極限運動場努力練習滑板的潮流年輕人。

旁若無人地把公園長椅當成睡鋪的流浪漢。

以前不覺得有什麼,就算有也能不理會的他人行為,變得讓我非常不爽,有時我會用粗魯口氣大聲斥喝。

無處可去的情緒在要求發泄管道吧?現在我可以如此客觀地分析。

口角變成日常,也多次發生暴力行為。於是完全被易怒性附身的我,漸漸地被朋友,也被公司放棄。

正好那時是雷曼事件之後的不景氣。只會引起問題的麻煩人物不可能不被炒魷魚,不只信任,連工作也失去的我,最後靠唯一繼續待在我身邊的女友吃軟飯。

靠同居人賺錢,從白天就酗酒的墮落日子。女友希望我振作的鼓勵也只覺得刺耳,我拿傷心當借口,每天逃避現實。

然而這樣的生活不會永遠持續下去,最後被厭惡趕出去的我,就像被扔進無底洞一般落魄潦倒。

無需押金、預付,怎麼想都有問題的住處。

甚至沒有開窗,只用合板隔開的規避法律的房子。

其實啊,我是想說謝謝的。

那種事』

那時候步實哭訴想要休學,當成大道理刺出的「責任自負」這把言語之刃,實在刺得太深太重了。

假如不是能力與個性的問題,而是根源於天生的缺陷,當事人有什麼過錯呢?

現在,我活著嗎?

淚痕幹掉變得凹凸的信紙紙面,強烈地述說出妹妹的心情。

我們也一樣嗎?

尋死念頭浮現,但我偏偏沒有膽量求個了斷。結果我回到的地方,是下定決心不再回去的老家。

全部就像葛格說的那樣,是我自己的責任。

之前向你抱怨,對不起。

家人也是,一旦破裂的話,就不能恢複原狀了嗎?

不管吃什麼都沒味道。吃米飯就像黏土一樣,漢堡宛如吸油的海綿,肉像是咬得斷的輪胎內胎。

我是沒用的妹妹,對不起。

在這個業界開始工作後,尤其是當上店長之後,我頻繁地得到「好人」的評價。

在浴缸里罩上木桶,從上面沖水的那個。

一摸就剝落的低劣珪藻土牆壁。隨著歲月刻在柱子上的兩人份的成長紀錄。為了不被母親發現,偷偷貼在桌子背面的角色貼紙。正因一點也沒變地留在原處,面目全非的自己實在無法承受。

和葛格的朋友一起玩的時候,我最開心了。

步實──無法成為「普通人」。

現在回想起來,步實是否面臨到某些與生具來的問題?

很久以前離開,身為土木建築業者的父親,用很便宜的價錢買下等於破房子的老屋,他親自翻新的木造平房的獨棟房屋。

沒寫完的信上有很多訊息,作為再一次振作起來的底部,變成了我的基礎。

「責任自負」──隨便使用的一句話,現在令我嚇得發抖。

每一個都是開心的回憶,可是也有小小難過的事呢。

可是,並非如此。

那一定──不,絕對不是「不夠努力」這句話就可以結束的問題。

和媽媽也是,最近都在吵架,沒辦法好好地說上話,所以我也寫信給媽媽。

那是真正斷絕生機的致命刺殺。

即便如此,正因總是待在她身邊的立場,我可以有把握地說出一點。

『給葛格:

而母親似乎也一樣。

雖然後來被媽媽罵得很慘(笑)。

我一直很害怕。步實是不是怨恨我?不理會求救訊號,拋棄她的冷血哥哥,她是不是憎恨著我死去的?

即使如此照常到來的空腹感很麻煩,為了教訓它灌進空肚子的,一定是高度數的酒精。一公升不到一千圓的便宜威士忌,我厚臉皮地對著瓶嘴直接喝。

縱使後悔不會消失,傷心應該完全好了,我這麼認為。

──假如做得到這些,她就能那樣叫我嗎?

看到店頭的招聘海報,我跑去便利商店打工。人手不夠的現場很適合忘我地工作,我不辭勞苦工作三百六十五天。

我想成為不圓滑、利己的、狡猾的人。

應該理解、接受她的缺陷。

正因這個地方的回憶多到仍然可以當成夢想的舞台,歷歷在目的今昔落差,無可奈何地剜開我的心。

自責的念頭從來也沒有消退,明確的悔恨化為話語,現在也一樣在心中重複──

不斷暴飲。重度酒醉不省人事。昏天暗地,不久連生死的境界也變得模糊。

既然如此──

從書上和網路上學得一點皮毛,只有一點知識的我這個門外漢,現在了解到不能依外行人的判斷片面認定。

歸根究柢也許我想要的是,「我是珍惜家人的人」,這種程度的自我滿足。

我流落到的這個地方,遇見的人全都是死魚眼的流浪者。當然,我毋庸置疑也是其中之一。

對我來說,這一瞬間正是如此。

步實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封信的呢?一想到這裡,我緊閉的眼皮底下也無止境地熱淚盈眶。

對於不理解她的哥哥,寫滿怨恨留下的信吧?心裡的恐懼被好奇心推開,我顫抖的手指戰戰兢兢地打開十字折的紙片。

一起洗澡時玩的颱風遊戲,很好玩呢。

因為別的遊戲我都贏不了。

我只是──

不是「葛格」這種孩子氣的叫法,而是符合年紀的「哥哥」,能夠迎接她這樣叫我的未來嗎?

即使如此,在紙上留下水漬溶入墨水的淚滴,我想相信這淚滴的重量。

我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也許這封信,不過是一時感傷寫下的。

我最喜歡賽車的遊戲吧。

沒考上第一志願也是因為我很笨,會被同學欺負,也是因為我長得丑。

即使明白這點,我依然忍不住要後悔。

或者也叫做觸底體驗。這個詞語是指,依賴某個東西,或是以前自我放縱的人,因為某個事件重新審視自己,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

可是,那隻不過是自以為是吧?

要稍微認真的討論生命定義的話,我就只是亡者以上,生者未滿的行屍走肉。

只是偶然地,當上店長。

信在這裡突然結束了。

我只會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想當把自私自利的價值觀滿不在乎地強加在別人身上,傲慢的愚者。

無可奈何地感到揪心,不過另一方面,我在內心深處感到放心了。

葛格,你記得嗎?公園池塘里花嘴鴨的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孵出來,我們每天都去看,可是卻被人打破了。

好像下大雨一樣,我們玩得開心呢。

如果大家把這種混充贖罪的寬容稱作好人,那我不想當什麼好人。

有個詞語叫做,觸底。

敷衍了事的斥責、提供金錢援助,始終只是以那種簡單明了的形式支援,就以為完成任務,面對過去自己的淺薄,無可奈何地令我不快。

最近沒辦法和你說話,我好寂寞。

「搬家吧。」

不應該弄假雙眼皮去學校的。同學罵我醜女不要發春啦(泣)。

假如要以這種狀態漫不經心地繼續活著,乾脆安詳地歸於塵土才是上策吧?

如果吸氣吐氣是生者的證明,那就把七星的煙吸進肺的深度,從被酒精燒灼的喉嚨打嗝,吐出像殺蟲劑的臭味,這也是生命的證明嗎?

假如藉由失去才會醒悟,那我不要失去任何事物,一直沒有醒悟還比較好。

已經連丟東西都嫌麻煩,像機械一樣只是默默地把東西塞進紙箱的作業途中──我發現了這個。

你讓我坐在腳踏車後面,從大斜坡衝下去,我最喜歡那樣了。

不擅於處理人際關係,和出眾的藝術才能,都起因於那個問題嗎?

這樣,可以算是活著嗎?

我並沒有發現堅定的生存意義。只是,「不能再這樣下去」。

事到如今才後悔,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提不起任何幹勁。連食慾都失去了。

並非寫到一半放棄,大概是想握筆也已經握不住了吧?

在步實的書桌抽屜深處,不知哪一年的生日送給她的二十四色Copic彩色筆,墊在下面的少女風格西式信封里裝了兩封信,一封是給母親,另一封則是給我的。

沒有高舉理想,也沒有制定目標,「不能再這樣下去」──只是一心想著這件事,我不顧前後地讓身體動起來。

從小就一直給葛格添麻煩,對不起。

推到她身上就結束,這樣迅速的解決,絕對是錯的。

其實我想和你見面說說話,可是你一定會生氣,所以我決定寫信。

從一切變調的夏天的尾巴開始,已經過了將近十年的歲月。

上面沒有我預想的怨言。

應該設法從表裡兩面支持她。

應該從認知她有不足之處開始。

也玩了很多遊戲呢。

風吹在臉上,好舒服喔。

小時候,你總是和我一起玩,謝謝。

也許在旁人眼中我很勤奮,最後出乎意料地升為正職。現在身為負責人有自己的店,算是不錯的身分。

受到稱讚並不會覺得不高興。可是,無論如何都伴隨著負疚的心情,是因為我自覺自己的這個部分,不過是從對於過去的內疚所產生的。

要是多念點書就好了。

做不到別人理所當然做得到的事,即使努力也無法達到平均水準,她就是這樣的孩子。

好過分喔,打破的話,就不會恢複原狀了。

不譴責失敗的寬大態度,對於商量私事也抽出時間陪伴,很會照顧他人,這些獲得了員工的信任。

沒有理由,也沒有力氣反對。

實際上的我,始終無法忘懷過去的過錯,我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膽小鬼。

我並不是足以受到周遭人們抬舉,寬厚博愛的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