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White Rabbit（7/7）

艾絲看著心情愉快的他，偏了偏頭。

「就是那個啊，回來途中讓幾頭彌諾陶洛斯跑了！最後一頭你不是在第5層解決了嗎？就是你那個時候遇到番茄小子的那件事嘛！」

——艾絲明白他想說什麼了。

自己搭救的，那個白髮少年。

「你說的彌諾陶洛斯是在第17層襲擊我們反被我們擊退，立刻集體逃跑的那一群？」

「就是它們！真不知道是什麼奇蹟讓它們一直往上層跑，害得我們措手不及，追了半天的那群！那時候我們可是回程耶，累得半死還玩這種把戲——」

蒂奧涅確認了一下，伯特把啤酒杯往桌上一砸，一邊點頭。

他講話的聲調比平常亢奮，讓艾絲有種不好的預感。

洛基等人都專心傾聽，伯特詳細闡述起當時的狀況，然後講出了這句話：

「然後啊，就看到那裡有個一看就知道是剛出道，軟腳蝦的冒險者(小鬼)！」

——別說了。

艾絲反射性地在心中喃喃自語。

「真是笑死人了，跟個兔子一樣被逼到牆邊！渾身抖個不停，看了真叫人可憐，表情還在抽筋咧！」

「哦？結果那個冒險者怎麼了？得救了嗎？」

「艾絲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彌諾牛砍成碎片了，對不對？」

艾絲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胸口深處的焦躁情緒。為什麼自己的心情會被打亂？她向腦海角落的昨天那個白髮少年問道。

她將自己的幼小心靈、那段珍藏於內心的記憶(夢)與少年重疊，對自己問道。

「結果那傢伙，全身被那頭臭牛的血澆個正著……變得跟顆紅通通的番茄一樣！咯咯咯，咿——，肚子好痛……！」

「嗚哇……」

「你啰嗦夠了沒有？伯特。讓彌諾陶洛斯逃走是我們的失誤。我們本來應該向那個遭到波及的少年道歉，而不是拿來當成酒席話題。你應該懂得知恥。」

（他是那時候的……）

放在桌子底下腿上的手握成了拳頭。

「一個小角色是配不上艾絲·華倫斯坦的。」

聽到她平靜的責備語氣，本來還笑得花枝亂顫的蒂奧娜等人都尷尬地別開視線，只有伯特仍然不肯罷手。

背後傳來團員們連聲呼喚自己的聲音，她只是站著不動。

忽然間她感覺到一個視線，眼睛轉過去一看，只見里維莉雅噤口不語，閉著一隻眼睛，注視著艾絲。

「閉嘴，老太婆。……那是怎樣，要是那個小鬼膽敢當著你的面說喜歡你啊、愛你什麼的，你難道會接受嗎？」

「喂，伯特，里維莉雅，你們都別說了。酒都變難喝了。」

「呵，呵呵……對、對不起，艾絲，我實在忍不住了……！」

「……我覺得在那個狀況下，怪不得他。」

「我是覺得就是那種人降低了我們的格調啦，實在很想叫他們像樣一點。」

緊接著，

——貝爾。

全部被他聽見了。

「啰嗦。喂，艾絲，快選啊。身為雌性的你比較想跟哪個雄性搖尾巴，想跟哪個雄性翻雲復雨一番啊？」

面對笑到眼淚快掉出來的伯特，艾絲只勉強從喉嚨里擠出這句話。

艾絲察覺到，在身邊這些人中，只有她表面保持沉默，心情越來越不愉快。

這個她辦不到。

「……嘻。」

只有自己被拋下，世界離自己越來越遠。

如果是以前幼小的自己，一定會勇敢追上去吧。

現在的艾絲已經無法追逐白兔了。

「艾絲，你怎麼想？那個在你面前只會發抖的窩囊廢，竟然跟我們一樣自稱為冒險者喔？」

「……我只知道，我絕對不要跟講這種話的伯特一起。」

「什麼嘛，裝什麼乖啊。……那，我換個問題吧？那個小鬼跟我，你比較想跟哪個湊一對？」

「……不是的。」

「艾絲，你那是故意的吧？是吧？拜託你告訴我，你是故意的……！」

「實在太難看了。真是，那麼愛哭的話，一開始就不要當什麼冒險者啊。看了就噁心，是不是啊，艾絲？」

「……」

蕾菲亞、洛基、蒂奧涅，所有人都忍俊不住笑出聲來。

只有這個時候，艾絲對伯特產生了明確的厭惡感。

一瞬間她說不出話來，然後霍然起身。

「貝爾先生！」

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眼神？

光是這樣就傷了艾絲的心。

她無法為了在遙遠後方的人停下自己的腳步。

她毫不猶豫選擇了腦海裡面的那個少年，而不是眼前的青年。

「而且啊？那個番茄小子竟然一邊鬼叫一邊跑走了……噗！我們的公主殿下救人，卻把人家嚇跑了！」

隨著少女店員的叫喊，一個少年飛奔而出、沖向店外。

這個強硬的問法讓芬恩有些訝異。

（——）

一個人影在店內角落站了起來。

為了那個少年(夢)，自己能擺出了什麼樣的眼神？

被裡維莉雅一激，伯特過度強烈的自我個性完全著了火，他毫不掩飾嘲笑之意，視線再度看向艾絲。

為艾絲送來一場夢，讓她想起那個夢境的白兔。

在那個前方，有著非得實現的願望。

蒂奧娜皺起眉頭呻吟。

當他說出了艾絲無法否定的這句話後。

艾絲的眼睛總是看著前方、朝向高處。

然而，現在的自己無法追過去了。

「哦——哦——，不愧是偉大的精靈，真是高尚啊。但是啊，擁護那種沒救的傢伙對你有什麼好處？只能用來掩飾你自己的失敗，自我感覺良好而已吧？說垃圾是垃圾有什麼不對。」

「……伯特，你喝醉了嗎？」

里維莉雅將視線從艾絲身上移開，柳眉倒豎。

她感到只有自己的周圍開出一個大洞。

「……」

「真是丟人現眼。」

突然發生的狀況讓周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艾絲不理他們，自己也跑向外頭。

其他客人偷聽發出的竊笑，咬著艾絲的耳朵不放。

「不過啊，好久沒看到那種窩囊廢了，我心裡實在很不痛快。明明是個男人，還那麼愛哭。」

艾絲昨天搭救的冒險者的名宇。艾絲今天所傷害的少年名字。

她輕聲念出少女店員呼喊的名字，一再回味。

蒂奧娜湊過來看她的臉時，艾絲很想問她。

「……唉呀——」

被艾絲搭救的那個少年聽見了。

她無法跟著追上去。

周圍頓時哄堂大笑。

「哈，當然不可能啦。比你自己弱小、軟弱、無可救藥，空有幹勁卻沒有成果的小角色根本沒有資格站在你身邊。不用別人來說，你也不會同意。」

洛基看不下去，當起和事佬，但他還是一樣出言不遜。

不可能。

初雪般的白髮，還有水滴……懊悔眼淚閃閃發光的深紅雙眼。

她出了店門口，環顧大街。艾絲髮現少女店員跑向右手邊通往地下城的都市中心，但她卻無法挪動腳步。

「啊哈哈哈哈哈！那真是有意思——！嚇到冒險者的艾絲美眉好萌——！」

艾絲已經無法變回過去弱小的自己。

當少女追上去時，艾絲的眼睛清楚看見了那個少年的容貌。

艾絲沒有多餘精神去理會弱者。

「啊啊啊，唉呦，不要擺出那麼可怕的眼神嘛！可愛的臉蛋都變醜啰——？」

激動的感情被澆了一桶冷水。

一定有辦法去追逐那個恐怕正朝著地下城，那個大地洞穴前進的少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