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我說得沒錯吧？

這天一早就在下雨。

昨晚開始就淅瀝瀝地下了整夜的雨，陰鬱氣息遍布四方，應該沒幾個人想在這種日子上班上課吧。

「嗚咿～～！頭髮綁不好啦～～！」

霧島家也不例外，一大早就有人對這種氣氛高聲抗議。

隼人把姬子的尖叫聲當成背景音樂，準備便當的同時心想：「啊啊，又來了。」

菜色是微波加熱即可的冷凍炸雞塊、昨天晚餐吃剩的炒牛蒡紅蘿蔔絲，再加小番茄。

「下雨天真討厭！好不容易梳好的頭髮又毛毛躁躁的，頭頂都塌掉了啦！」

「我滿喜歡的耶，這樣就不必擔心枯水期被叫去幫忙了。」

「哥，這裡已經沒有田了啦……」

「也、也是。」

「不說這些了，嗯～～APP說下午就會放晴，我看還是帶摺疊傘出門吧，免得回家時忘記拿。」

「用智慧型手機看的？」

「嗯，對啊。預報滿準的，很方便耶。」

「是嗎？很方便啊？」

「哥，難得看你這麼有興趣。」

「……春希問我為什麼沒有手機，把我臭罵一頓。」

「啊啊，被小春罵啦……」

姬子雙手環胸，深感同意地點點頭，看著隼人的眼眸還帶有一絲譴責及傻眼。

「哥，我告訴你，手機已經是現代人的生活必需品了。就像家家戶戶都有冰箱，每個農家都有曳引機一樣，是理所當然的大眾必備品。哥沒在用才奇怪呢。」

「真的假的……這麼普及啊……」

六月尾聲，在初夏的雨水及花圃中綻放的蔬菜花朵見證下，他和對方交換了這個意料之外的約定。

「這也沒什麼……但還是謝謝妳。」

除了櫛瓜，其他蔬菜也結了不少果實，其中有些已經熟透。一定是她不知道什麼時間點該採收，才會錯失良機吧。

在隼人心中，「一言為定」一詞的意義有點特殊，所以他忽然有些遲疑，不知該不該直接答應。

「怎、怎麼了？」

隼人一手拿著借來的園藝剪刀，收割作物的同時向女學生一一說明何種狀態才是採收的最佳時期。這對隼人是再熟悉不過的作業，但對女學生而言似乎是首次聽聞的知識，只見她的表情相當認真。

仔細想想，他對春希一無所知，幾乎不了解她。

「拜託妳了。」

（有手機的話，就能更加了解彼此吧……）

「啊哈！那我幫你說點好話，替你宣傳一下。」

「那我先走了。」

看到她喜不自勝的模樣，隼人的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

「…………啊。」

對沒有駕照也沒有車的隼人和姬子來說，得花上整整一天才能回去和朋友見面，在年幼的孩子心中幾乎等於永別。

「怎麼會收到這種東西啊……」

「我是A班的霧島隼人。等我買了手機再跟妳說。」

起初女學生愣在原地，但或許是感受到隼人的心意，才慢慢發出低聲竊笑。隼人有些尷尬地搔搔頭髮。

隼人幾乎沒有同年齡的女性友人，從來沒有。

「噢，跟村尾啊。」

春希是個美少女，受歡迎的程度幾乎可以媲美某些偶像。這樣的她居然開口關心隼人，還親手為他擦拭濕淋淋的臉和頭髮。

「噢，可以借我一下園藝剪刀嗎？這些已經可以採收……如果有袋子之類就好了。」

「才不會咧！」

她這番話說得飛快。

此時教室四處響起從座位起身的「喀噠」聲，有些男生還跑出教室衝進大雨之中。

「呃，不用，這怎麼好意思！放著不管應該很快就幹了！」

「狀況如何？」

她帶著燦爛無比的笑容回答。

她迅速將蔬菜分裝到預備的塑膠袋後，先做了一個大大的深呼吸。

「我是C班的三岳，全名是三岳未萌。」

所以當對方跟自己有身高差，又像這樣忸忸怩怩地揚起視線往上看，隼人實在很難克制加速的心跳，視線也無法離開對方迎向自己的認真眼眸。

姬子拿著重視實用性的普通摺疊黑傘，心不甘情不願地埋怨：「唔，一點也不像女孩子……！」就往她就讀的國中走去。

「好，我會等你。『一言為定』喔。」

只見她臉頰通紅，表情真摯，將拿出的手機緊緊握在手上，握得手都泛紅了。由此便能切身體會到她是多努力在拜託自己，對她來說一定是下了相當大的決心。

「啊？我？真要說的話，村尾很怕我吧。」

「有，我這邊有塑膠袋！」

這裡就花圃來看面積算大，不過就田地來說還算是家庭菜園的範圍，所以只需幾分鐘就採收完畢。儘管如此，塑膠袋裡依舊塞滿了許多果實。

「……啊！」

放眼望去，周遭都是五顏六色的傘，還有很多花俏的傘面。

園藝社的女學生用感慨萬千的眼神看著袋中的果實，並伸手拿取。

春希有些擔心地問淋成落湯雞的隼人。

「咦？可以嗎？我當然很樂意啦。」

「嗯！」

「因為我沒有手機……那個，我是從訊號不良的鄉下轉學過來的，呃……」

村尾沙紀，是姬子在月野瀨少數的同齡朋友兼同學。

「啊，對了，一半！你能收下這一半嗎？」

但姬子現在仍積極地和朋友保持聯絡。透過手掌大的裝置或許只能建立微弱的連結，還是能感受到兩人之間確實還有聯繫。

那天替櫛瓜授粉後又過了幾天，那株櫛瓜差不多也該結果了。一想到這裡，他就對花圃的現狀越來越好奇。

沒什麼大不了的──隼人在心中對自己如此說道，並收下那袋蔬菜。

「是，你看！櫛瓜長大了不少，修剪過的番茄和茄子也……那個，呃……」

接著她有些緊張地抬頭看向隼人，感覺用盡了全力。

隼人見狀不禁心想──要是小時候就用手機跟春希保持聯絡，未來應該就會跟現在大不相同。

「你沒事吧，霧島同學？」

（原來如此……）

「森，你閉嘴啦。」

目送妹妹離開後，隼人走進校門，同時對鋪設過的道路讚嘆不已，不像鄉下到處都是泥濘和水坑。接著，他的眼角餘光瞄到了那個花圃。

不只是班上同學，校內的人也認為春希是體貼又善良的好女孩。由於座位就在旁邊，如果是出自「二階堂春希」的關心，可說是再自然不過。

「哦，長得滿好的嘛，感覺可以摘下一些了。」

老實說，隼人不知道春希昨天為什麼要對他怒吼。

隼人在班會前五分鐘抵達教室。

「雖然月野瀨基本上只有一座基地台就是了，但有一支手機真的很方便。我每天都會跟沙紀聊天喔。」

這次輪到隼人拚命解釋。

「不行啦，會感冒喔。」

說完，姬子就開始傳訊息給她。

「嗯～～還是老樣子？啊，但她好像對哥很在意耶……你做了什麼嗎？」

「啊，等等，春……二階堂！」

沒想到春希竟拿出自己的手帕，開始擦拭隼人的臉。

「咦？噢……」

他比手畫腳，聚精會神地向女學生表示是因為自己沒有手機才無法答覆。

「可、可以把你的信箱或社群帳號告訴我嗎？那、那個，我身邊沒人可以商量，還有好多問題想請教……忽、忽然說這些話可能會讓你傷腦筋，但要是你不介意……我、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那個……」

「那個……………………對不起。」

她是個成熟文靜的女孩子，以前就經常跟姬子玩在一塊兒。但隼人對她的印象是妹妹的超級怕生的朋友，只要他靠近，她就會馬上躲到姬子身後。對姬子而言，也算得上難能可貴的童年玩伴。

搬家後，姬子和村尾沙紀就分隔兩地了。從月野瀨開車到這個城市需要好幾個小時，不是說見面就能見面的距離。

（這、這傢伙！）

「這些孩子能順利收成，也都是你的功勞啊。」

「真是個水嫩欲滴的小帥哥耶，霧島。」

初夏的雨點打在上學途中的柏油路上。

「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唔，啊、啊啊……嗯，『一言為定』。」

「咦？」

但這時故意唱反調也不太自然，他允諾的只不過是下次和三岳交換聯絡方式。

由於採收途中他也沒繼續撐傘，身體都淋濕了。

但隼人能給的答案只有一個。

「呃，妳誤會了！我這麼說並不是因為討厭妳！」

這是她第一次培育成功的結晶，應該會格外感動吧。

「別說了，姬子，這樣很傷人耶。」

「是嗎……或許吧。」

「這樣啊……村尾過得怎麼樣？」

春希的臉龐頓時閃過腦海。

姬子傳訊息的同時也對隼人說：

隼人跟森閑聊的同時，也在自己的座位坐下。雖然雨勢不大，制服還是濕得貼在肩膀上，還有幾滴水從發梢滴到桌上，感覺不太舒服，但應該會慢慢變干吧。

「咦？平常不會收到嗎？」

「你沒帶傘嗎？不介意的話，用這個擦吧。」

於是他決定去花圃看看。只見那個特徵是一頭捲髮的女學生正在照顧植物，絲毫不在意自己被雨淋濕。

「別人分給我的蔬菜。」

「就是說啊。嗯～～以前她在你面前就會變得不太對勁，是不是生理排斥啊？」

除了不知道春希是女孩子，也不知道她會做縮景模型，或許還會出現更多誤解和摩擦。但對隼人而言，春希依舊是特別又珍貴的童年玩伴。

「這、這樣啊……」

「這麼久沒見到哥，小春一定也很開心。你們現在還是朋友吧？她心裡一定有很多話想說，也想跟你多聊聊吧？」

「請、請問！」

但她的眼神有些不懷好意，彷彿發現新玩具的孩子。隼人可沒錯過這個眼神，不禁提高警戒，深怕她會搞什麼花樣。

「啊啊……」

忽然出現這個意想不到的辭彙，讓隼人不禁心跳加速。

隼人開始積極考慮要買支手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