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3/5)

白夜行 全一冊

不久,耳里聽到啜泣聲。

誠覺得懶得去安慰她,便把臉孔埋進棉被裡,裝作沒聽見。



老鷹高爾夫練習場,建築在規劃成棋盤方格狀的住宅區當中。招牌上寫著「全長二百碼 備有最新型給球機」。綠色網子內側,小白球不斷交織飛舞。

這裡從誠他們的公寓開車約二十分鐘左右。剛過四點便離開家裡的兩人,於四點半抵達。傳單上寫著說明會自五點開始。

「果然太早了。我就說嘛,晚點再出門就行了。」誠操控著BMW的方向盤說。

「我怕會塞車呀。不過,可以看看別人打球,說不定能當作參考。」坐在前座的雪穗回答。

「外行人練習看再久也沒有幫助。」

由於正值高爾夫球熱,再加上是星期六,客人相當多。停車場幾乎客滿的狀態,也顯示出這一點。

總算找到車位停好車,兩人下了車,走向入口。路上有個電話亭,雪穗停在電話亭前。

「對不起,我可以打個電話嗎?」說著,她從包包里取出記事本。

「那我先進去看看。」

「好。」說話的時候,她已經拿起聽筒了。

高爾夫練習場的玄關,寬敞明亮得像平價西餐廳一般。穿過玻璃自動門,誠來到建築物內部。鋪著灰色地毯的大廳里,有好幾個無所事事的客人。一進來左手邊便是櫃檯,兩名穿著鮮艷制服的年輕女性員工正在招呼客人。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您在這裡填您的大名嗎?一有空位,我們便會按順序呼叫。」其中一名員工說。和她對話的是一個看來與運動無緣的肥胖中年男子,身旁放著黑色高爾夫球袋。

「什麼,人很多啊?」中年男子不悅地問。

「是啊,可能要請您等二、三十分鐘。」

「唔,真沒辦法。」男子不情不願地寫名字。

看來大廳里無事可做的那群人,都是在排隊。誠再次體認到,所謂的高爾夫球熱原來是真的。或許是因為毋須接待客戶,他的同事鮮少有人打高爾夫球。

誠走近櫃檯,告訴工作人員他們要參加高爾夫球課的說明會。其中一名工作人員笑容可掬地回答:「我們會廣播,請在這裡稍候。」

這時候,雪穗進來了,一看到誠便立刻跑過來,但神情和剛才有些不同。

「這麼說,妳確定能休息的,就只有星期日了?」

「分店不是要開張了嗎?所以我們正在徵求店員,可是一直找不到適當的人選。你也知道,最近就業市場完全是勞方市場,新人根本不肯來我們這種小店。」

「對不起。」雪穗雙手合什。「你去聽聽看,要是很無聊,就馬上回家吧。」

「那高爾夫球課怎麼辦?妳不聽說明會了?」

「今天我跟紀子商量,以後我星期六也儘可能去上班。我想應該不至於每個星期六都要……」

「妳什麼時候回來的?」誠站在廚房門口問。

「是啊。」雪穗縮著肩,抬眼看誠,顯然是怕他生氣。

在他發出「啊」的驚叫前,有一、兩秒鐘的空白。在這一剎那間,他認出了這名女性、腦袋裡想著她不該在這裡,但又確認是她本人沒錯。

他愛上了她,一心認為即使犧牲一切,也要向她表白。那一刻,他深信三澤千都留才是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該怎麼解釋才好呢?誠盤算著。既然三澤千都留在那裡上課,他並不想和雪穗去。不得已,他決定放棄那裡的課程,問題是怎麼說服雪穗。

「我以為妳今天也會很晚回來,因為妳店裡好像有麻煩。」

「那,高爾夫球課怎麼樣?」

「就快好了,你等一下吧。」

等候的客人幾乎佔據了大廳所有椅子,不過靠牆處正好有兩人的空位。他們在那裡坐下來。

「大概一個小時之前。我想得回來準備晚餐,就急忙趕回來了。」

「結果妳沒回札幌?」

「沒有,我還是孤家寡人。」

兩年多前的那個日子,又在他腦海里復甦。和雪穗結婚前一天的那個晚上,誠待在某家飯店大廳,因為千都留理應在那裡出現。

然而對於這次的偶遇,誠心情卻很複雜,因為雪穗也會一起來。他並不想讓千都留見到自己的妻子,同時,也不敢向她表明妻子打算和自己一同上課。

「哦,然後呢?」

「啊,嗯,是啊。」聽到她還記得自己的名字,誠暗自欣喜。

誠回到公寓時,雪穗的鞋子已經在玄關了,屋內傳來炒菜的聲響。

「嗯。」雪穗點頭回答。

「哦,這樣啊。」

「也是當派遣人員嗎?」

「我記得妳跟我們公司的約結束後,說要回札幌老家。」

「唔……,這個嘛……」

「來練習高爾夫球……」千都留拿起手上的高爾夫球杆。

「這樣啊。」說著,誠看看手錶,已經四點五十分了。說明會五點就要開始,他有點焦躁。

「不是不打算生,是生不出來吧……」誠露出苦笑。

「是啊。」誠回答。

目送她的背影離開後,誠再度輕輕嘆了口氣。他設法壓抑內心竄升的怒氣,因為他知道,讓怒氣延燒,結果只會讓自己身心具疲。這種經驗他不知經歷過多少次了。

「好的。」

「不好意思,你一個人去好不好?我現在要搭計程車趕回店裡。」

正當他在看金屬球杆時,感覺到一陣視線。一雙穿著長褲的女性雙腿就在他身邊,那名女性似乎是面向誠站立。

「現在馬上就要去嗎?」誠問,從聲音明顯聽出他非常不高興。

「哎呀,是嗎,我不認識的人?」

「啊,這樣啊。」千都留的表情顯得不知所措,一定是不知是否該表示同情吧。

「我一個人是嗎?」誠嘆氣說。「真拿妳沒辦法。」

「三澤小姐……,妳怎麼會在這裡?」誠問。

「是的。」千都留點點頭。

她的店星期日公休,星期六由田村紀子與一名打工的小姐負責。

「你記性真好。」千都留微笑,露出健康的白色牙齒。她的笑容,讓誠不禁認為她果真比較適合剪短髮。

千都留笑著搖搖頭。「沒有對象呀。」

「咦──!不要啦,好丟臉喔。」她皺起鼻子笑了。

「對呀,我也是,一時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雪穗的手停了下來,把手舉到脖子附近。「這樣啊……」

「住了一陣子,不過很快就又回來了。」

「你回來啦,好晚喔。」她一邊翻動平底鍋,一邊大聲說。時間已經超過八點半了。

「三澤小姐結婚了嗎?」

誠決定到開設在大廳一角的高爾夫球用品店逛逛,店內除了高爾夫球杆、用品,還陳列著小飾品。光是看這些,並沒有加深他對高爾夫球的興趣。事實上,誠對高爾夫球幾乎一無所知。頂多只知道基本規則,以及一般高爾夫球玩家的目標是破百而已。但是,所謂的破百究竟是什麼樣的分數,他完全無法想像。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妳。」

「別放在心上。那,我還是把飯做好,如果餓了就一起吃吧。」

「啊啊,說的也是。」明明不癢,誠卻抓抓臉頰。

「一星期一次,我在這裡上高爾夫球課。」

「是呀,高宮先生呢?」

「咦!高爾夫球課?」

「高宮先生也是吧……」

再次相逢,誠自知當時的愛苗並沒有完全消失。僅僅是人在千都留身邊,便感到飄飄然,那是一種許久不曾體會的、甜美的亢奮。

「等一下我會去參觀。」

但是,他並沒有生氣,他的心思完全被別的事情佔據了。

「嗯。」

「所以呢?」

「你還喜歡嗎?」

「店裡發生一點麻煩,我不能不去處理。」雪穗咬著嘴唇說。

「對不起,出了點問題。」

「我住成城。」

「哦,」誠先含糊地點點頭。「也說不上怎麼樣,只是說他們排了課程表,會按照課程安排一步步教。」



「妳現在在哪裡?」

「我住下北澤,現在在新宿的建設公司工作。」

誠說,自己是來參加同一課程的說明會。

「這樣啊。」

「因為很久沒見了,想說一起吃個飯,所以就在附近的餐廳隨便吃了。」

「怎麼了?」

「我也是。啊,找個地方坐吧。」

「哦,有這個計畫嗎?」誠觀察她的表情問。

然而千都留並沒有出現,誠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原來她不是他命運中的另一半。

「我跟妳說,」他朝著利落地做著沙拉的雪穗的側臉說。「今天,我在練習場那邊遇到以前的朋友。」

「還沒呢。」

這時候,廣播在大廳內響起──參加高爾夫球課說明會的來賓,請到櫃檯前集合。

「當然啦。」

他走進客廳,雪穗穿著圍裙在廚房裡做菜。

「抱歉,我應該想辦法和妳聯絡的。」

誠知道自己內心放下了一顆大石頭。但是另一方面,卻又問另一個自己:她單身又能如何?

「真的很抱歉。那,我先走了。」雪穗快步走出玄關。

「咦?」誠轉頭看她。「有困難?怎麼說?」

「是的。」

「那麼,我去上課了。」千都留拿著球杆站起來。

她說,她從兩個月前開始,參加每個星期六下午五點上課的初學者課程,也就是誠他們預定參加的那個課程。

「妳一個人來?」

他稍微把視線往上一抬,正好和她的眼波對個正著。

「我跟你說喔,」他還在思索該怎麼開口的時候,雪穗先說話了。「明明是我提出來的,現在要反悔實在很過意不去,可是狀況實在有點糟糕。」

「不打算生嗎?」

「妳常來這裡?」他問。

「這樣啊!這裡每兩個月招生一次嘛。那麼,以後每個星期都會見面嘍?」

「那件事很快就解決了。」雪穗擦了擦脖子,接著露出無力的笑容。「說的也是,誰教我老是晚回來呢。」

「高宮先生現在住哪?」千都留問道。

「成城……,說到這兒,之前你好像說過。」她說,露出搜尋記憶的眼神。「已經兩年半了……,有孩子了嗎?」

站在那裡的是三澤千都留,她剪短了頭髮,整個人的感覺不同了,但的確是她。